辦理案件移交,将鄭國一案從内史轉到廷尉,從地方政府移交到朝廷。
内史騰見李斯來訪,忙笑臉相迎,口中說道:“原來是客卿大人,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李斯還禮道:“蒙大王不棄,授李斯為廷尉,内史怕是一時忘了吧,哈哈。
”李斯做了七年客卿,内史騰也叫了他七年的客卿大人,早習慣了,也難怪一時改不過口來。
内史騰尴尬笑道,“對,對,廷尉大人,恭喜大人高升。
”
李斯時間緊迫,也不客套,開門見山說了來意。
内史騰聽完,神情頗顯怪異。
内史,相當于是鹹陽市長,權力固然顯赫,但同時也是一個容易受氣的職位,不好當得很。
理論上,鹹陽地界内發生的大大小小的事,無不在内史騰的管轄之下。
然而,鹹陽是都城,聚集了秦國政壇所有的高官,且不用說嬴政了,單論三公九卿,都是他惹不起的主,動不動就要對他的工作指手劃腳,給他下絆添堵。
這不,他雖然是鄭國一案的主審官,但在整個審理過程中,卻無不是照着宗室的意思在辦。
他本以為鄭國的案子算是結了,明兒個往刑場上一送,頭那麼一砍,腦袋往城門上那麼一挂,得,齊活。
而在宗室那邊,他也可以因此落個人情讨個好什麼的。
誰知道,斜刺裡突然殺出個李斯來,要找他提人。
對于李斯的橫空殺出,内史騰無疑是反感的,打心眼裡抗拒,不肯交人。
内史騰也在政壇曆練多年,知道李斯和宗室處于對立之勢,鄭國的案子,分明是李斯要和宗室角力,不關他什麼事。
他最好的選擇當然是置身事外,然而現實情況卻是,他又不得不夾在當中。
如果不能兩頭都讨好,那至少也要做到兩邊都不得罪。
内史騰于是問道:“廷尉要重審鄭國之案?”李斯點點頭。
内史騰道:“廷尉可知……”說着卻欲言又止。
李斯了解内史騰的處境,于是道:“内史不必顧慮。
内史依國法轉交鄭國之案,李斯以國法重審鄭國之案,諒旁人也無話可說。
”
内史騰再問道:“以廷尉之見,鄭國之案判錯了嗎?”李斯點點頭。
内史騰緊張起來,按秦國法律,一旦錯判,他這個主審官便要承擔相應的罪名和懲罰,而這些罪名和懲罰,宗室是不會出面為他攬下來的,他隻能給宗室當一回替罪羊。
内史騰小心問道:“敢問錯在何處?”李斯答道:“量刑過輕。
”
内史騰心安了許多。
錯判有三種:凡判決案件量刑不當者,屬“失刑”罪;故意重罪輕判或輕罪重判者,為“不直”罪;故意有罪不判或減輕案情,使罪犯逍遙法外者,為“縱囚”罪。
李斯說他量刑過輕,則隻會追究他的失刑之罪,罰錢了事,不至于影響仕途。
内史騰于是轉交鄭國,同時心中也忍不住好奇,李斯終于要和宗室正面較量了,到底誰勝誰負,他不能知道,但他可以肯定的是,不管誰勝誰負,必然會有一場好戲。
過了内史騰這一關,接下來,便是要獲得嬴政的批準。
因為鄭國之案一直由宗室經辦,嬴政在決定之前,自然先來和宗室通氣。
宗室聽到李斯請求召集雜治,改判鄭國車裂,誅其三族,也是吃了一驚,不知道李斯到底在弄什麼花樣。
他們本來以為李斯和鄭國是一夥的,會要求為鄭國減刑。
他們也正這麼期待着,他們就等着李斯犯這個錯誤。
鄭國身為韓國間諜,危害秦國的國家利益,罪在必死,在這個大是大非的案子上,隻要李斯膽敢要求為鄭國減刑,他們報複的機會就來了,可以借此大做文章,扳倒李斯。
然而,李斯不但不要求為鄭國減刑,反而要求對鄭國施以更重的刑罰,這步棋大大出乎了他們意料,讓他們看不大懂。
難道,李斯是要通過車裂鄭國,來搶他們宗室的功勞?又或者,李斯作為新任廷尉,要通過這個必勝的鐵案來展示一下他的威風?
宗室吃不準李斯的用意,卻又無奈李斯的請求皆在廷尉的職責範圍之内,也在法律允許的範圍之内,實在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況且,隻要鄭國還是死罪,無非多了輕重之分,便不算駁了他們宗室的面子。
宗室沒有表示異議,嬴政于是下诏,“應廷尉李斯之請,召集雜治,重審鄭國之案。
”
鹹陽宮内,法庭舌戰一觸即發!
第五節物是人非
營救鄭國路線圖終于來到了最後關頭。
雜治已然召集,成敗在此一舉。
李斯環顧宮殿,但見秦國政壇的重量級人物幾乎悉數到齊,數十位在尋常百姓看來遙不可及的高官顯貴、王國精英,共聚一殿之内,組成了強大的陪審團陣容。
雜治會審,為廷議的一種。
秦國素有廷議的傳統,每逢國家大事,必召集最高決策層,共同商議,官員們各抒己見,争執辯論,由秦王最終決斷,某種程度上,已有了民主集中制的雛形。
李斯自七年前拜為客卿,已是多次參與廷議。
今天的雜治尚未開始,但眼前這一張張或陌生或熟悉的面孔,卻讓李斯分外感慨。
七年以來,舊官去,新官來,秦國政壇的當權者,已是換了好幾茬。
呂不韋當政之時,當權者幾乎全是呂派。
等到嫪毐崛起,半數以上都換成了嫪派。
如今宗室見重,當權者又以秦人居多。
隻有嬴政始終安坐秦王寶座,而且變得更成熟、更威嚴、更凜然不可犯。
宮殿雄偉依舊,而那些曾在這宮殿之内指點江山、風雲一時的權貴們,如今安在?蔡澤、成蟜、樊於期、嫪毐、衛尉竭、内史肆、佐弋竭、中大夫令齊、呂不韋、茅焦諸人,李斯曾經的朋友或敵人,昔日同殿為臣,暗鬥明争,現在卻已是物故的物故,逃亡的逃亡,罷免的罷免,殺頭的殺頭,飄逝的飄逝,流放的流放。
而眼前這些志得意滿的得勢者,誰又知道,數年之後,他們是否還有機會出現在這宮殿之内,繼續食君之祿,忠君之事?
七年了,在卿級别以上的大臣裡,李斯是為數不多的保全者。
七年了,他不僅屹立不倒,而且地位穩中有升。
李斯經營仕途的秘訣,自然讓許多同僚倍感興趣。
面對同僚的請教,李斯總是三緘其口,隻有在兩個兒子面前,才會偶爾談及自己在仕途上的經驗和教訓。
在李斯看來,他能取得今天的成功,固然有許多因素,譬如他的才華智慧,他的勤奮努力;譬如他的鎮靜和忍耐,不拘泥于一時得失。
曾經有多次機會擺在他的眼前,隻要他同意投靠呂不韋或者嫪毐,富貴權勢唾手可得。
他忍住了,是的,他忍住了,他忍受着那些才華遠不及他的攀附者爬到了他的頭上。
他抵住了誘惑,耐住了寂寞。
然而,這些都隻能算是謀事在人而已,成事最終在天。
嬴政就是李斯的天。
他讓嬴政在少年時代就感覺到了他的一片赤誠忠心,嬴政欣賞他,信任他。
嬴政也許并不會愛上他這個人,但一定會愛上他身上的利用價值。
李斯要做的,首先是保值,然後是增值。
以前,先後有呂不韋和嫪毐兩大權臣在前面遮擋,低調的李斯并不引人注目。
如今時轉勢移,嫪毐車裂,呂不韋失勢,李斯的角色已發生了巨大變化。
他不再是客卿李斯,而是實權在握的廷尉,是外客集團的領袖。
他不能再躲在别人身後,而是必須挺身而出,站在第一排,直面政壇的風雨變幻。
無論是福是禍,他都首當其沖,無可推委。
權力之路,有如河流,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李斯深知,他的地位并不穩定,甚至依然脆弱得很。
沒有人能保證,逐客令會不會再次重演。
江湖未靜,李斯就必須搏鬥下去。
他必須盡一切力量,捍衛他的地位,不僅為了現在,更是為了未來。
未來,就在不遠的未來,必将迎來一個空前乃至絕後的輝煌時代。
收服六國,一統天下,将在嬴政身上變為現實。
他必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