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筆戰
轉眼,時間來到了嬴政十一年。
這一年的新年伊始,韓非之書抵達鹹陽,呈獻于嬴政。
前,根據李斯的建議,秦國曾發出恐吓,要興兵滅亡韓國。
韓非修書報秦,正是要勸谏嬴政,打消他的亡韓念頭。
其書曰:
“韓事秦三十餘年,出則為扞蔽,入則為席薦。
秦特出銳師取地而韓随之,怨懸于天下,功歸于強秦。
且夫韓入貢職,與郡縣無異也。
今臣竊聞貴臣之計,舉兵将伐韓。
夫趙氏聚士卒,養從徒,欲贅天下之兵,明秦不弱則諸侯必滅宗廟,欲西面行其意,非一日之計也。
今釋趙之患,而攘内臣之韓,則天下明趙氏之計矣。
夫韓,小國也,而以應天下四擊,主辱臣苦,上下相與同憂久矣。
修守備,戒強敵,有蓄積,築城池以守固。
今伐韓,未可一年而滅,拔一城而退,則權輕于天下,天下摧我兵矣。
韓叛,則魏應之,趙據齊以為援,如此,則以韓、魏資趙假齊,以固其從,而以與争強,趙之福而秦之禍也。
夫進而擊趙不能取,退而攻韓弗能拔,則陷銳之卒勤于野戰,負任之旅罷于内攻;則合群苦弱以敵而共二萬乘,非所以亡趙之心也。
均如貴人之計,則秦必為天下兵質矣。
陛下雖以金石相弊,則兼天下之日未也。
今賤臣之愚計:使人使荊(注:荊,即楚也。
嬴政之父,名子楚。
稱楚為荊,避其諱也。
下同),重币用事之臣,明趙之所以欺秦者;與魏質以安其心,從韓而伐趙,趙雖與齊為一,不足患也。
二國事畢,則韓可以移書定也。
是我一舉,二國有亡形,則荊、魏又必自服矣。
故曰;“兵者,兇器也。
”不可不審用也。
以秦與趙敵衡,加以齊,今又背韓,而未有以堅荊、魏之心。
夫一戰而不勝,則禍構矣。
計者,所以定事也,不可不察也。
趙、秦強弱,在今年耳。
且趙與諸侯陰謀久矣。
夫一動而弱于諸侯,危事也;為計而使諸侯有意我之心,至殆也;見二疏,非所以強于諸侯也。
臣竊願陛下之幸熟圖之!夫攻伐而使從者間焉,不可悔也。
”
嬴政讀罷,未置可否,派人送書予李斯,先征求李斯的意見。
李斯接書,燈下展卷,才看不幾字,忽然熱淚縱橫,泣不成聲。
他認出來了,這是韓非的手書,這是韓非的筆迹!
李斯攬卷在手,睹物思人。
憶昔蘭陵曾同窗,一别音容兩渺茫。
如今時隔十年,他和韓非的生命終于再次有了交集。
當年同學,共事一師,今日仕宦,各為其主。
同學之時,正年少氣盛,肆意口舌。
戰争、殺人、重刑、肅清,皆等閑言之,百無忌憚,反正是隔靴搔癢,紙上談兵,不會改變一事,不能傷害一人。
如今仕宦,手握重權,說要戰争,那便真個将戰火沖天;說要殺人,那便真個有頭顱落地。
是以一言一行,皆要打足十萬分精神,慎之再慎。
當日同學辯論,輸赢無關利害,大不了一頓飯錢,付諸一笑可以。
如今兄弟對弈,賭的卻是一個國家,無數條人命,韓非誓要保韓,李斯卻志在滅韓。
水火交鋒,無可折中。
李斯再三讀韓非之書,唏噓良久。
當年在蘭陵,你是公子,我是布衣,雖為朋友,實分尊卑。
現在,你為弱韓謀劃,我為強秦主政,尊卑易位,可發一歎。
當年你目空四海,睥睨萬物,如今卻放下身段,書作軟語,計出無奈。
而你可知道,你的書将放在我的案頭,等待着我的判決?韓非啊韓非,不是我李斯不念舊情,隻是國事當前,這一仗我不得不赢!
沉不僅重,感而且傷。
李斯默默提筆,開始向嬴政上書,或者說,在他的潛意識裡,開始給韓非回信。
第二節請纓
次日,嬴政見李斯上書,書曰:
“诏以韓客之所上書,書言‘韓之未可舉’,下臣斯。
臣斯甚以為不然:秦之有韓,若人之有腹心之病也。
虛處則驚,若居濕地,着而不去,以極走,則發矣。
夫韓雖臣于秦,未嘗不為秦病,今若有卒報之事,韓不可信也。
秦與趙為難,荊蘇使齊,未知何如。
以臣觀之,則齊、趙之交未必以荊蘇絕也;若不絕,是悉秦而應二萬乘也。
夫韓不服秦之義而服于強也,今專于齊,趙,則韓必為腹心之病而發矣。
韓與荊有謀,諸侯應之,則秦必複見崤塞之患。
”
嬴政将将看完,内侍又報李斯求見。
原來,李斯上完書,仍不放心,又急往鹹陽宮,欲向嬴政當面剖陳。
統一六國,先從滅韓開始,這是李斯曆來的政治主張,也是他一直堅持的戰略思想。
他必須說服嬴政,和自己保持同一立場。
嬴政召見李斯,李斯開口便問,“大王可知,此書誰人所寫?”
嬴政聳聳肩,道,“想來不外乎韓之大臣。
”
李斯道,“此乃韓非之書也。
”
嬴政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