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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韓非入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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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

    四野肅穆一片,隻偶爾有鳥的飛鳴,或暮歸老牛的吼聲。

     嬴政伫立墓前,心緒複雜。

    當他還是個孩子,他便活在呂不韋的陰影之下。

    如今,這個曾經無比強勢的老家夥,終于被他擊倒。

    老家夥就躺在黃土之下,再也不能倚着仲父的身份,對他指手畫腳,向他吹胡子瞪眼睛了。

     嬴政覺出複仇的快意,又不免弑父的恐慌。

     太陽西下,寒意陡起。

    李斯和近臣們見嬴政面色凝重,知他心中紛亂,也不敢打擾。

     嬴政邁步而上,站在墓丘最高處。

    他那高大而年輕的身軀,竟微微有些顫抖。

    他恍惚地望着昏暗的荒野和遠處的火光,心頭湧起一股強烈的悲傷。

     他熟悉腳下的那個人,他甚至還曾愛過腳下的那個人。

    那個強大的呂不韋,那個不可一世的呂不韋,就這麼躺在地下,再無聲息了嗎?難道,正如托馬斯·格雷在其名詩《墓園挽歌》中慨歎的那樣: 〖炫炫之豪族,煌煌之王侯, 美貌所招徕,财貨所添購, 最終皆難免,灰飛煙滅時。

     榮華何足道,百年歸丘壟。

    〗 「(Theboastofheraldry,thepompofpower, Andallthatbeauty,allthatwealthe’ergave, Awaitsaliketheinevitablehour: Thepathsofgloryleadbuttothegrave.)」 一念及此,嬴政悲從中來,黯然有淚。

    他站在墳上,嘴裡喃喃着,悲傷地撒下一小塊泥土。

    他忽然指着腳下,激動地朝着李斯等人大聲發問:“這人,他留下了什麼?” 李斯和近臣們都遠遠候着,他們可不敢也站到呂不韋的墳上去。

    而嬴政此問,飽含憂傷,可見此刻他的心中,正對生存價值産生着動搖和懷疑。

    近臣們相顧失色,不知該如何勸慰嬴政。

     隻有李斯還保持着冷靜,道,“微臣以為,大王應該問,這人,他帶走了什麼?” 李斯一言即出,嬴政仿佛被突然點醒,立時釋然。

    誠如李斯所言,他應該考慮的是,這人帶走了什麼。

     事實上,呂不韋什麼也沒帶走。

    現在,毫無疑問的,整個秦國都是他嬴政的了,秦國的土地、秦國的人民、秦國的軍隊,都為他一人所有,也隻聽命于他一人。

     嬴政用力地跺了兩下腳,放聲大笑道,“廷尉所言大是。

    感彼柏下人,安得不為歡。

    傳令下去,大開筵席,全城百姓,大酺三日。

    ” 第三節魔力之書 洛陽之行,嬴政以其王者的神采,迅速征服當地百姓。

    而嬴政出巡的車駕排場,更是奢華浩大,饒是見多識廣的洛陽市民,也不由為之瞠目結舌、歎為觀止。

    在此時嬴政的身上,業已顯現出了他對壓迫性的偉大、擊潰式的崇高的特殊嗜好。

     這趟旅程,帶給嬴政衆多在鹹陽無法尋到的樂趣,也為他日後瘋狂熱衷于巡幸天下,提前啟露了端倪。

     嬴政回到鹹陽,重歸平素熟悉的生活。

    而在他平素的生活中,讀書為一重要内容。

    對于常人來說,讀書之苦遠大于樂,非有毅力,不能堅持。

    而對于嬴政來說,能讓自己沉靜下來,潛入書中,不理外物,則無疑更為難得。

    畢竟,他身為秦王,又正值躁動的青春年華,天下所有的誘惑,隻要他想要,就能即刻滿足。

     這一日,嬴政在書房偶見一冊竹簡,其題為《五蠹》,初不經意,漫翻之。

    才看不幾字,不覺立起,邊看邊行,步出宮殿,來到花園之中。

    當他讀到“是以聖人不期修古,不法常可,論世之事,因為之備”之時,吟詠再三,感歎再三,隻覺仿佛出于自己肺腑之間。

    再往下讀,快意興發,無措手處,乃以玉尺擊打金罍。

    及讀到“故明主之國,無書簡之文,以法為教。

    無先王之語,以吏為師”之句時,不禁失魂落魄,神酥骨軟。

    心慕而手追,用力過猛,玉尺一時盡碎。

     自古雄文,開篇不務奇怪,而能漸入佳境,待至深入,乃知廣有洞天,山包海容,直至目眩神迷,渾不知來路歸處。

    《五蠹》如是,《滕王閣序》也複如是。

    (注:《唐摭言·卷五》載,“王勃着《滕王閣序》時年十四。

    都督閻公不之信。

    勃雖在座,而閻公意屬子婿孟學士者為之。

    已宿構矣。

    及以紙筆巡讓賓,勃不辭讓。

    公大怒,拂衣而起,專令人伺其下筆。

    第一報雲‘南昌故郡,洪都新府’,公曰:‘是亦老生常談。

    ’又報雲‘星分翼轸,地接衡廬’,公聞之,沉吟不言。

    又雲‘落霞與孤鹜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公矍然而起,曰:‘此真天才,當垂不朽矣!’遂亟請宴所,極歡而罷。

    ”) 話再說回來。

    賞鑒有時有,英雄無時無。

    賞鑒之難,難在有賞鑒之才,更難在有賞鑒之量。

    譬如,薩利埃雷自诩為莫紮特的知音,可謂有賞鑒之才,卻又因妒嫉莫紮特的音樂才華,對其排擠打擊,直置其于死地,是為無賞鑒之量。

     幸好,嬴政并非薩利埃雷。

    嬴政讀書,自與常人不同。

    他之讀書,不為名望利祿,不為章句科舉。

    是以,他雖性好讀書,卻并不憎人學問。

    見人學問越高,心中反而越喜,為自己又多一可用之人也。

     嬴政覽畢《五蠹》,急傳内侍,問書從何來。

    内侍答曰,“廷尉所進。

    ” 嬴政乃召李斯,問道,“此書尚有否?”李斯又進《孤憤》一篇。

    嬴政讀罷,喟然歎道:“嗟乎,寡人得見此人與之遊,死不恨矣!” 李斯正色說道:“以吾王之尊,不當作此類言語。

    ”嬴政聞言一愣。

    李斯再道,“夫聖人以天地存懷,王者以蒼生為念。

    吾王身系大秦社稷,焉可輕易言死。

    此書固佳,吾王愛之即可。

    愛之而不得,則召其著者前來相從即可。

    王者号令萬姓,為我所用。

    以人主之尊,豈有從人而遊之理!吾王輕言死,又将置江山社稷、黎民蒼生于何地?” 嬴政自知失言,對于李斯的較真,也不生氣,反覺欣慰。

    李斯之言,讓他從文字的魔力中清醒過來,擺正了自己的位置,不再迷失。

    要怪的話,也隻怪這《五蠹》的作者太過神奇,不然,以他嬴政的智慧之高,眼界之遠,斷不會因一篇文章,便罔顧自我,恨不能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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