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
四野肅穆一片,隻偶爾有鳥的飛鳴,或暮歸老牛的吼聲。
嬴政伫立墓前,心緒複雜。
當他還是個孩子,他便活在呂不韋的陰影之下。
如今,這個曾經無比強勢的老家夥,終于被他擊倒。
老家夥就躺在黃土之下,再也不能倚着仲父的身份,對他指手畫腳,向他吹胡子瞪眼睛了。
嬴政覺出複仇的快意,又不免弑父的恐慌。
太陽西下,寒意陡起。
李斯和近臣們見嬴政面色凝重,知他心中紛亂,也不敢打擾。
嬴政邁步而上,站在墓丘最高處。
他那高大而年輕的身軀,竟微微有些顫抖。
他恍惚地望着昏暗的荒野和遠處的火光,心頭湧起一股強烈的悲傷。
他熟悉腳下的那個人,他甚至還曾愛過腳下的那個人。
那個強大的呂不韋,那個不可一世的呂不韋,就這麼躺在地下,再無聲息了嗎?難道,正如托馬斯·格雷在其名詩《墓園挽歌》中慨歎的那樣:
〖炫炫之豪族,煌煌之王侯,
美貌所招徕,财貨所添購,
最終皆難免,灰飛煙滅時。
榮華何足道,百年歸丘壟。
〗
「(Theboastofheraldry,thepompofpower,
Andallthatbeauty,allthatwealthe’ergave,
Awaitsaliketheinevitablehour:
Thepathsofgloryleadbuttothegrave.)」
一念及此,嬴政悲從中來,黯然有淚。
他站在墳上,嘴裡喃喃着,悲傷地撒下一小塊泥土。
他忽然指着腳下,激動地朝着李斯等人大聲發問:“這人,他留下了什麼?”
李斯和近臣們都遠遠候着,他們可不敢也站到呂不韋的墳上去。
而嬴政此問,飽含憂傷,可見此刻他的心中,正對生存價值産生着動搖和懷疑。
近臣們相顧失色,不知該如何勸慰嬴政。
隻有李斯還保持着冷靜,道,“微臣以為,大王應該問,這人,他帶走了什麼?”
李斯一言即出,嬴政仿佛被突然點醒,立時釋然。
誠如李斯所言,他應該考慮的是,這人帶走了什麼。
事實上,呂不韋什麼也沒帶走。
現在,毫無疑問的,整個秦國都是他嬴政的了,秦國的土地、秦國的人民、秦國的軍隊,都為他一人所有,也隻聽命于他一人。
嬴政用力地跺了兩下腳,放聲大笑道,“廷尉所言大是。
感彼柏下人,安得不為歡。
傳令下去,大開筵席,全城百姓,大酺三日。
”
第三節魔力之書
洛陽之行,嬴政以其王者的神采,迅速征服當地百姓。
而嬴政出巡的車駕排場,更是奢華浩大,饒是見多識廣的洛陽市民,也不由為之瞠目結舌、歎為觀止。
在此時嬴政的身上,業已顯現出了他對壓迫性的偉大、擊潰式的崇高的特殊嗜好。
這趟旅程,帶給嬴政衆多在鹹陽無法尋到的樂趣,也為他日後瘋狂熱衷于巡幸天下,提前啟露了端倪。
嬴政回到鹹陽,重歸平素熟悉的生活。
而在他平素的生活中,讀書為一重要内容。
對于常人來說,讀書之苦遠大于樂,非有毅力,不能堅持。
而對于嬴政來說,能讓自己沉靜下來,潛入書中,不理外物,則無疑更為難得。
畢竟,他身為秦王,又正值躁動的青春年華,天下所有的誘惑,隻要他想要,就能即刻滿足。
這一日,嬴政在書房偶見一冊竹簡,其題為《五蠹》,初不經意,漫翻之。
才看不幾字,不覺立起,邊看邊行,步出宮殿,來到花園之中。
當他讀到“是以聖人不期修古,不法常可,論世之事,因為之備”之時,吟詠再三,感歎再三,隻覺仿佛出于自己肺腑之間。
再往下讀,快意興發,無措手處,乃以玉尺擊打金罍。
及讀到“故明主之國,無書簡之文,以法為教。
無先王之語,以吏為師”之句時,不禁失魂落魄,神酥骨軟。
心慕而手追,用力過猛,玉尺一時盡碎。
自古雄文,開篇不務奇怪,而能漸入佳境,待至深入,乃知廣有洞天,山包海容,直至目眩神迷,渾不知來路歸處。
《五蠹》如是,《滕王閣序》也複如是。
(注:《唐摭言·卷五》載,“王勃着《滕王閣序》時年十四。
都督閻公不之信。
勃雖在座,而閻公意屬子婿孟學士者為之。
已宿構矣。
及以紙筆巡讓賓,勃不辭讓。
公大怒,拂衣而起,專令人伺其下筆。
第一報雲‘南昌故郡,洪都新府’,公曰:‘是亦老生常談。
’又報雲‘星分翼轸,地接衡廬’,公聞之,沉吟不言。
又雲‘落霞與孤鹜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公矍然而起,曰:‘此真天才,當垂不朽矣!’遂亟請宴所,極歡而罷。
”)
話再說回來。
賞鑒有時有,英雄無時無。
賞鑒之難,難在有賞鑒之才,更難在有賞鑒之量。
譬如,薩利埃雷自诩為莫紮特的知音,可謂有賞鑒之才,卻又因妒嫉莫紮特的音樂才華,對其排擠打擊,直置其于死地,是為無賞鑒之量。
幸好,嬴政并非薩利埃雷。
嬴政讀書,自與常人不同。
他之讀書,不為名望利祿,不為章句科舉。
是以,他雖性好讀書,卻并不憎人學問。
見人學問越高,心中反而越喜,為自己又多一可用之人也。
嬴政覽畢《五蠹》,急傳内侍,問書從何來。
内侍答曰,“廷尉所進。
”
嬴政乃召李斯,問道,“此書尚有否?”李斯又進《孤憤》一篇。
嬴政讀罷,喟然歎道:“嗟乎,寡人得見此人與之遊,死不恨矣!”
李斯正色說道:“以吾王之尊,不當作此類言語。
”嬴政聞言一愣。
李斯再道,“夫聖人以天地存懷,王者以蒼生為念。
吾王身系大秦社稷,焉可輕易言死。
此書固佳,吾王愛之即可。
愛之而不得,則召其著者前來相從即可。
王者号令萬姓,為我所用。
以人主之尊,豈有從人而遊之理!吾王輕言死,又将置江山社稷、黎民蒼生于何地?”
嬴政自知失言,對于李斯的較真,也不生氣,反覺欣慰。
李斯之言,讓他從文字的魔力中清醒過來,擺正了自己的位置,不再迷失。
要怪的話,也隻怪這《五蠹》的作者太過神奇,不然,以他嬴政的智慧之高,眼界之遠,斷不會因一篇文章,便罔顧自我,恨不能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