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許。
嬴政解嘲地笑道,“廷尉責備的是。
寡人自思,此人已在地下,雖召之亦不能來,是以方才一時口不擇言。
”
李斯笑道,“好叫吾王得知,此人尚在人間。
”嬴政大驚,繼而大喜,急問其人為誰。
李斯道:“此韓非之所著書也。
”
“莫非便是上書存韓的韓國公子韓非?”
“正是。
”
嬴政歎道,“當日見其存韓書,以為其才不過爾爾。
廷尉雖為之辨,寡人終不能信也。
今觀此兩篇,乃知廷尉知人不虛。
”
李斯再道,“韓非之書,當遠不止兩篇之數,惜乎向來秘不示人,不能為我王得之。
”
嬴政大笑道,“何惜之有。
其人既在,宣之來即可。
”
李斯道,“韓非乃韓國公子,恐終不忍離故土。
韓王素信韓非,也不能任其來也。
”
嬴政冷冷說道,“寡人欲得韓非,孰敢不從。
”于是傳诏桓齮,令其分兵急攻韓,必使韓非來秦,然後止戰。
第四節男版海倫
秦國興師伐韓,不為攻城,不為略地,而隻是想要韓國交出一個人——韓非。
如果說,以前的韓非還隻是在小範圍内擁有知名度的話,随着這場戰争的發生,韓非之名即刻傳遍天下,無人不知。
衆人在驚奇的同時,也不免納悶,這韓非究竟是怎樣的神聖,值得秦國如此勞師動衆?嬴政也真是的,為了一個四十有七的男人,至于嗎?如果是為了一個女人而發動戰争,對他們來說反而更容易理解些。
譬如,為了海倫,希臘和特洛伊可以血戰十年。
對此,馬洛曾在他的詩劇《浮士德博士》中如是感歎道:
〖就是這張臉使千帆齊發,
把伊利安的巍巍城樓燒成灰的嗎?〗
「(Wasthisthefacethatlaunchedathousandships
AndburntthetoplesstowersofIlium)」
而從這一詩句中,也演化出了文學史上一個著名的比喻:動用千艘戰艦的美貌。
當聽到秦國為了得到他,甯肯發動戰争,韓非的感受無疑是複雜的。
他在韓國蹉跎了十餘年,一直得不到重用,好不容易新王上任,對他言聽計從、委以重任。
他滿以為從此可以大展抱負,卻又莫名其妙地被秦國相中,竟然打上門來,指名要他。
得到秦國如此看重,他心中自然也不無得意,但另一方面,因他一人之故,将韓國卷入戰火,卻又讓他惶恐不安,隐隐以禍水自居。
盡管韓王安一再向韓非保證,為了他,韓國不惜和秦國開戰。
韓非依然難解心結,況且,他深知,這是一場韓國無法取勝的戰争,而失敗的代價,可能就是亡國。
于是堅持孤身入秦,以罷秦國之兵,還韓國暫時安甯。
不得已,韓王安隻能送别韓非。
出城外三十裡,韓王安猶不肯回車。
韓非也深為感傷,泣道:“蒙王不棄,委我重用。
無奈強秦以兵見逼,不容不去。
吾以不祥之身,陷國于戰,本當伏劍自盡,以解罪孽。
然自思一死雖易,報王為難,故苟全此身。
西去入秦,或能得秦王信用,吾當居間為韓而謀,終不背家國。
”
韓王安大哭道:“願為叔父而戰。
”
韓非道,“萬萬不可。
因一人而誤社稷,吾罪大也。
”又顧謂諸臣曰:“吾人此去,恐不能複歸。
國之内外,有賴諸公。
善事王上,勤修朝政,吾雖去,亦可慰懷也。
”諸臣也是傷感灑淚。
韓非再道,“就此告别,王上幸勿遠送。
”
韓王安哭道,“叔父西去隔千裡,國有疑難可問誰?”
韓非道,“吾雖去韓,吾書猶在,王上善習之,治國之道可知也。
修明法制,執勢禦下,富國強兵,求人任賢,則我韓之幸,宗廟之幸。
切不可重蹈先王覆轍,舉浮淫之蠹而加之于功實之上,寬則寵名譽之人,急則用介胄之士,所養非所用,所用非所養。
”
時在深秋,水寒風冷。
落葉枯黃,缤紛飄舞。
琴羽箫鼓作悲歌,車馬遲疑不肯發。
四野寂寥,雁陣南飛,日沒遠山,白霧橫起。
王臣執手相看,叔侄淚滋魂動。
始信江淹《别賦》所雲:黯然銷魂者,唯别而已矣。
韓非單車而去,離開了他的故土,離開了他的家國。
沿途父老,目送流連,似在相問:春草年年綠,王孫歸不歸?
及韓非去遠,張讓進言道,“韓非久在韓,盡知韓虛實。
今使秦而去,若以滅韓而邀寵于秦王,則韓危矣。
”
韓王安斥道,“叔父當年為先王所黜,猶不願舍韓而事諸侯。
今甘願孤身入秦,正為韓社稷計。
寡人知叔父必不負我,卿勿複言。
”
張讓羞愧而退。
第五節宮廷問對
秦韓邊境,韓國宜陽城。
楊端和所率秦軍,集結城下。
已經過兩輪攻擊,城牆早已殘破,守軍士氣低落。
下一次攻擊,宜陽城必破無疑。
楊端和拔劍,正欲下令再次進攻,城中忽然一箭射出,在空中飛翔出一道美妙弧線,斜斜插在楊端和的車前。
箭上附書雲:公子韓非将出見。
楊端和大喜,下令後撤十裡,以為迎接。
城門緩緩打開,單車駛出。
車上立有一人,身高八尺,面色沉靜,高冠長劍,衣袂飛揚,正是這場戰争的标的——公子韓非。
喧嚣的戰場,頓時安靜下來。
十裡之外的秦軍,城牆之上的韓軍,這數刻前尚在激戰的雙方,此時的注意力,同聚在韓非一人身上。
達利曾吹噓道,年紀越大,我長得越帥。
韓非也屬于這類越老越有魅力的男人。
此時的韓非,時年四十有七,相比當年在蘭陵和李斯同學之時,越發顯得成熟冷峻,氣勢逼人。
韓國守軍默默目送着韓非,直至韓非沒入秦軍陣中,不複得見。
而韓非一入秦軍,秦軍也果然信守承諾,爽快撤退,不再進攻。
強大的秦軍,說去便去,留給城下一片開闊,仿佛從來也未曾在此地出現過。
韓國守軍僥幸逃過一劫,回首方才的攻城血戰,恍惚得如同一場臆造的夢。
然而誰又知道,這些虎狼一般的秦軍,什麼時候又會重新回來?
韓非到得鹹陽,嬴政親自迎接,設筵款待。
韓非的氣質形象,果然和嬴政想像的一樣。
而韓非的口吃,也并沒有嬴政想像中的嚴重。
另一方面,也正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