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始皇帝
故事講到這裡,如果是由安徒生先生來續寫的話,相信他會用一句“從此,國王嬴政和他的子民們,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來結束全文。
然而,真實的曆史絕不會如此美滿,所謂好戲在後頭,故事才剛剛開始。
正如英國詩人威廉·布萊克的詩句所言:“刀劍他唱着死亡之歌,但他唱不出鐮刀的收獲。
”絕世的武功,固然可以用來征服天下,但卻不能用來治理天下。
新的帝國,如同一張白紙,充斥着無限的可能和誘惑,在挑戰着嬴政,挑戰着李斯,等待着他們做出最終的解答。
幸運的是,嬴政和李斯不用像今天的執政者那樣,需要面對諸如能源危機、溫室效應、核武競賽、恐怖主義、全球經濟一體化等等複雜問題。
不幸的是,他們所走的乃是一條亘古未有的道路,沒有先例可以參照,沒有前人可以指引,隻能摸着石頭過河。
剛建成的帝國大廈,在在考驗着他們的政治智慧和曆史遠見。
對此,嬴政無疑早有準備,統一伊始,他便祭出了一連串娴熟的組合拳,讓人眼花缭亂、目不暇接。
那麼,他的第一拳将擊打在什麼地方?
曾經,子路問孔子道,“衛君待子而為政,子将以何事為先?”孔子答道,“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
”嬴政的想法,正與孔子暗合。
他的第一拳,便是要為自己正名——我既已取得了神迹般的偉大功績,超過了古往今來的所有君王,那麼,一切舊有的君王稱号都已經不能匹配于我,必須另拟新的帝号,使之配得上這空前的帝國,配得上這空前的我。
于是,嬴政頒下诏書,征求新的帝号。
而此一诏書,也是寫得大有講究,雖隻下達到丞相、禦史等諸大臣的級别,但嬴政卻讓它發揮出了告全帝國子民書的作用。
诏書開篇便雲:“異日韓王納地效玺,請為籓臣,已而背約,與趙、魏合從叛秦,故興兵誅之,虜其王。
寡人以為善,庶幾息兵革。
趙王使其相李牧來約盟,故歸其質子。
已而背盟,反我太原,故興兵誅之,得其王。
趙公子嘉乃自立為代王,故舉兵擊滅之。
魏王始約服入秦,已而與韓、趙謀襲秦,秦兵吏誅,遂破之。
荊王獻青陽以西,已而叛約,擊我南郡,故發兵誅,得其王,遂定其荊地。
燕王昏亂,其太子丹乃陰令荊轲為賊,兵吏誅,滅其國。
齊王用後勝計,絕秦使,欲為亂,兵吏誅,虜其王,平齊地。
”
此為羅列六國罪狀(除燕國之外,其餘皆有強加之嫌),封天下之口,強調秦取天下的正義性,而六國的滅亡,則純屬咎由自取——寡人何嘗想滅六國,寡人是無辜的,寡人是被逼的。
如此之後,方才步入正題,道,“寡人以眇眇之身,興兵誅暴亂,賴宗廟之靈,六王鹹伏其辜,天下大定。
今名号不更,無以稱成功,傳後世。
其議帝号。
”
群臣接诏,自然不敢怠慢。
丞相王绾、禦史大夫馮劫、廷尉李斯等人商議良久,然後聯名上書作答。
這封書,同樣寫得大有講究,開篇如是說,“昔者五帝地方千裡,然其諸侯或朝或否,天子不能制。
今陛下興義兵,誅殘賊,平定天下,海内為郡縣,法令由一統,自上古以來未嘗有,五帝所不及。
”
言内之意,自是褒贊嬴政無比的豐功偉績。
言外之意,則肯定了嬴政重拟帝号的要求,是及時的,是必須的,不僅為了嬴政一人的尊貴,同時也有利于鼓舞全民士氣,增進帝國自豪感。
接下來才道,“臣等謹與博士議曰:‘秦古神話中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而泰皇最貴。
’臣等昧死上尊号,王為‘泰皇’。
命為‘制’,令為‘诏’,天子自稱曰‘朕’。
”
泰皇二字,饒是李斯等人集體智慧的結晶,已将嬴政與神相提并論,卻仍未能讓嬴政滿意。
嬴政大筆一揮,去掉“泰”字,加上“帝”字,自号“皇帝”,其他則如李斯等人之建議,不再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