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趙高來訪
再說李斯,他引狼入室的苦心,終于收到了應有的效果。
廷議之上,他占盡上風,狠煞了趙高的氣焰。
以此為契機,李斯決定乘勝追擊,鏟除趙高,重新将胡亥和國政掌控在自己手裡。
朝廷群臣,與趙高為敵的不在少數,他們之所以引而不發,就是在等待一個登高一呼之人。
李斯這一出頭,正遂了他們的心願,自然紛紛響應。
一個反趙高聯盟正在悄然形成。
然而,李斯尚未來得及向趙高發難,趙高卻主動送上門來,這倒多少出乎李斯的意料之外。
趙高前來拜訪丞相府,李斯雖然心中暗恨,卻也不能不予以接待。
兩人坐定,李斯沒好氣地道,“趙君屈尊造訪,李某何其有幸。
”
趙高笑道,“今盜賊連敗,勢不久長,臣特來為丞相賀。
”
李斯哼了一聲,道,“令賊勢猖獗如此,未知誰人之過也。
趙君知之乎?”
面對李斯的話中帶話,趙高面不改色,隻作未曾聽見,道,“臣有一事,願與丞相私下相商。
”
李斯揮一揮手,屏退左右。
左右既退,趙高卻又一時間沉默無話,李斯也不催促,隻是獨自飲酒,自得其樂。
趙高舔了舔嘴唇,道,“臣也欲飲一觞,可乎?”
李斯冷笑道,“趙君貴為郎中令,主事禁中,尚欠一觞酒乎?”
趙高讨了個無趣,卻也不覺尴尬,笑道,“諺雲,一人不飲酒。
丞相獨酌,便是在喝悶酒了。
難道丞相有什麼心事不成?”
李斯橫了趙高一眼,道,“趙君為何明知故問?”
趙高忽然歎道,“臣何嘗不知,丞相府深不可測,我有命進來,未必有命出去。
”
李斯的确正在動就地解決趙高的念頭。
既然趙高送上門來,那也不用客氣,就在丞相府内要了他的性命,既簡單,又省事,何樂而不為呢。
李斯雖被趙高說中心事,卻也并不故作掩飾,他舉杯的右手依然沉穩,他飲酒的姿态依然堅定。
趙高觀察了一會李斯,再道,“臣自知不為丞相所喜,丞相如欲加罪,臣也别無怨言。
隻是丞相想必聽過,殺敵一千,自損八百。
丞相殺趙高雖易,想全身而退卻難。
”
話說到這份上,兩人都已是退無可退,隻能攤牌。
李斯冷笑道,“趙君怨結上下,敵滿朝野。
我若欲除趙君,未知趙君身後,誰人可為趙君複仇?”
趙高神色不變,道,“臣不才,自度不如丞相遠甚,每懼見殺于丞相,終日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是以不敢不自謀,以保薄命。
”
而趙高接下來的一句話,聲音雖輕,卻有如晴天霹靂,饒是向來鎮定的李斯,也不由得大驚失色,手忽一松,酒杯摔落于地。
總有一些驚慌,讓人猝不及防,尤其是在那個蒼老的晚上。
第二節帝國守望者
趙高的這句話,隻有輕描淡寫的八個字,“先帝遺诏,如今安在?”
嬴政的遺诏,不是明明已經焚燒了嗎?而且是當着李斯、胡亥和趙高三人的面。
此時趙高突然來此一問,以李斯的睿智和敏感,怎不吓得一激靈!
趙高如此一問,并非設問,而是反問,其意不言自明,那就是真正的遺诏并未毀去,而是還好端端地保存在他趙高的手裡。
趙高看着李斯的失态,心中滿是快意,道,“趙某還留有這一手,丞相大概沒有想到吧。
沙丘之時,皇帝印玺皆在我手,僞造一份先帝遺诏,殊非難事。
火中所焚者,實乃僞诏也。
不過丞相也須怪我不得,趙某為了自保,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
變出不意,李斯好半晌才緩過勁來,無力地說道,“即便你有遺诏,那又怎樣?”
趙高笑道,“如果丞相和趙高易地相處,眼看性命不保,丞相又将如何決斷?”
李斯大驚道,“莫非你膽敢将先帝遺诏公諸天下?”
趙高道,“死在臨頭,趙某也顧不得許多。
”
李斯忽然大笑,道,“你将先帝遺诏公諸天下,有幾人能信?假使有人相信,又有何能為?你别忘了,胡亥繼位乃是木已成舟,即使有先帝遺诏在,群臣也隻能将錯就錯,繼續擁戴胡亥為皇帝。
況且,拜你所賜,先帝十八位公子,死得就隻剩下胡亥一人。
如果廢除胡亥,又有誰有資格取代胡亥繼位?”
趙高道,“丞相難道忘了,先帝之子雖皆已亡故,先帝之弟子嬰尚在。
我之所以獨留子嬰不殺,非與子嬰有舊,正為今日之用也。
一旦先帝遺诏到了子嬰手上,後果将會怎樣,相信不用趙高來提醒丞相。
”
子嬰作為嬴政之弟,乃是帝國宗室的領袖,其實力和威望不容小視。
如果嬴政遺诏真的到了他的手上,可以想見,他是絕不會忍氣吞聲、将錯就錯的。
從國家利益出發,子嬰完全有責任聲讨李斯和趙高背叛嬴政背叛帝國的罪孽。
從個人私心出發,一旦确認胡亥的帝位得來不道,從而廢除胡亥,那麼皇帝之位就将非子嬰莫屬。
因此,隻要嬴政的遺诏到了子嬰手上,那麼,一場血戰将勢在必然。
而且可以預見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