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說得對,大夥的功名來得都不容易。
都是平民小戶出門謀生的人,不像那些世家子弟,生下來就有功名在身。
從雄武營建立到現在,多少人懷着封妻蔭子的夢就倒下了。
能看到人生希望的就這麼幾個,大夥即便再義憤,也沒有替李郎将主持公道的本錢。
“唉!”有人歎息着走出了軍帳。
“這真他媽的不公平!”有人低聲咒罵,卻無可奈何。
向緩緩坐下的李旭報以同情的一瞥,無奈地搖搖頭,跟在人流後挪出帳門。
慕容羅、李安遠、張秀、崔潛等人相繼冷靜下來,搖頭歎息。
片刻之後,慕容羅大步走到帥案側,手搭住了旭子的肩膀,“旭子,我下去了。
照說,沒有你,就沒有我慕容羅的今天,我該守你這個冷竈。
遼東還沒平定,用不了多久,估計你就會重新被啟用。
但你知道,我家裡還有一大堆人…….”他無法将話題繼續下去,一時間竟面紅過耳,恨不得狠狠地抽自己幾巴掌。
“慕容兄哪裡的話來,你的功名是自己搏來的,不是任何人的恩賜!”李旭抹了一把臉,緩緩擡起頭,“一會兒我還有事拜托慕容兄呢,這些年,我也攢了些家底……”
“你放心,我馬上去找人,把你的全部家當裝車,替你護送回易縣去!”慕容羅打斷李旭的話,大聲承諾。
在遼東到黎陽的途中,他們曾經在上谷郡逗留。
慕容羅記得,當時軍中有人幫李旭向家裡送過一次财貨。
以他現在的身份,安排人完成這件事不過是舉手之勞。
“讓慕容兄費心了。
我打算一個人途中逛逛,那些财貨,你命人直接送到我家中就可!”李旭拍了拍搭在自己肩頭的手背,微笑着叮囑。
他不想做出視金錢如糞土的模樣,他們這些人,沒一個有視金錢如糞土的資格。
“旭子,還有什麼需要盡管吩咐。
你放心,我們幾個,絕對不會人走茶涼!”李安遠湊上前,代表着其他幾人承諾。
大夥能幫上的忙隻有一件,已經被慕容羅包攬了。
此刻除了承諾和友誼外,其他人的确沒什麼可給予旭子。
“哪能呢,畢竟咱們一起刀尖上打過滾!”李旭裂嘴,笑容依舊燦爛。
“你手中有金牌,皇上應該不會忘了你!”崔潛低下頭,用非常輕的聲音提醒。
他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變故,讓整個事态突然急轉直下。
但以其對大隋官場的理解,旭子這次挫折不算太嚴重。
雖然失去了實缺,但封爵和職位還在,随時都有翻身的可能。
“以此人的名氣,隻要肯點個頭,應該不少人會出面替他說話。
”理智的崔潛在心中得出如是結論。
他不再想說服旭子,他知道總有一天,旭子會頓悟。
幾個核心将領打過招呼,陸續走出中軍帳。
剛剛補了從五品實缺兒的張秀拖在了最後邊,步子放得極慢。
他已經明白了表弟為什麼不讓自己再做他的親兵校尉,而是根本就不和自己商量一下就将自己外放出來領兵。
原來在數日前,表弟就已經為今天做好了準備。
可惜自己笨,居然在為了突然升遷而興高采烈。
“既然他料到了這一刻,應該不會太難過吧!”張秀安慰着自己,轉過身來,重新走向李旭。
“旭子,我,我…….”他難得地臉紅了一次,窘迫得手腳沒地方放。
軍中慣例,某個将領辭職,他的嫡系親信要跟着離開。
李旭在雄武營中沒安插什麼親信,如果硬算他徇私提拔過什麼嫡系的話,張秀是其中唯一人選。
“表哥,你今後好自為之。
勤練武,平時盡力找幾個武藝好的,放在身邊當親兵!打仗時别光想着功勞,先想想要冒什麼風險!”李旭繞過帥案,輕輕拍了拍張秀的肩膀。
他理解張秀的心思,好不容易熬到目前位置,沒人能夠輕易放棄。
“旭子,我,我…….”張秀忽然難過起來,眼淚噼裡啪啦向下落。
表弟一直比他強,從縣學讀書時開始,護糧軍、雄武營,一直到現在。
如今,他終于有了超越表弟的機會,心中卻一點兒也感覺不到勝利的喜悅。
“别說了,我理解!”李旭笑着搖了搖頭,緩緩走出了中軍。
他理解,他什麼都理解。
還在和宇文述對抗的時候,他就知道發生了什麼。
知道楊夫子是他的老師,目睹了當晚旭子所有作為的,隻有一個人。
别的知情者縱使被宇文家拉攏,也不會把所有底細弄得如此清楚。
李旭加快腳步,将雄武營的中軍大帳抛在了身後。
人生路上,挫折是最好的老師。
他輸過了,也學到了很多。
在行經真定的時候,李旭聽到的楊玄感被剿滅的消息。
“好消息,好消息,官軍日前大勝,楊賊玄感于上洛授首!”負責宣布這個消息的差役用力敲打着銅鑼,喊得聲嘶力竭。
但街道上的百姓們顯然對此不太感興趣,楊玄感被殺死的地方距離真定所在的恒山郡大概有一千四、五百裡,對于大多數從生到死沒離開過家鄉超過百裡的他們來說,上洛和流求一樣遙遠。
那裡發生了什麼事情,大夥不關心,也沒牽連。
但是官府不這樣看,随着差役們的喊聲,邸報就在衙門口貼了出來。
李旭湊上前瞅了一眼,得知楊玄感是在距離潼關不到百裡的阌鄉被官軍追上的。
據邸報上形容,戰鬥進行得非常激烈。
叛匪居然擺出了一條長達五十餘裡的大陣,旌旗蔽日。
而為了上報效皇恩,下安黎庶,官軍在宇文述的帶領下人人奮勇,個個争先,打得楊玄感一日三敗,潰不成軍。
最後,雙方在皇天原展開決戰,叛匪全軍覆沒。
楊玄感帶着十幾個随從突圍,逃到葭蘆戍。
他自知無力回天,命令弟弟楊積善将自己殺死。
楊積善殺了楊玄感後,随即自殺,未死,連同楊玄感的首級一道被官軍抓獲。
(注1)
宇文述好大喜功,所以邸報寫得再誇張十倍,旭子也不會感到驚奇。
令他他驚奇的是拖住楊玄感西進腳步的不是預料中的雄武營将士,而是弘農郡的糧草。
根據邸報上介紹,楊玄感居然認為自己可以在被官軍追到之前拿下弘農郡,憑險據守。
結果,他在弘農城下逗留了三天三夜,直到斥候看見了追兵的旗幟,才不得不再次拔隊向西。
于是,官軍“不眠不休,緊追不舍”,終于順利地平息了大隋朝立國以來最荒謬的一場叛亂。
“吃不上飯的叛軍自然跑不快!”旭子笑了笑,将目光從邸報上收回。
楊玄感為什麼要冒險攻打弘農郡的原因,他已經完全想清楚了。
是因為糧草補給已經完全斷絕,威脅到了叛軍的生存。
而宇文述之所以能快速結束戰事,也是因為叛軍補給匮乏,已經餓得沒有了戰鬥力的緣故。
至于那綿延五十裡的長蛇陣,隻有宇文述才喜歡制造這種大而無用的聲勢。
麾下已經剩不下多少人馬的楊玄感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