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印象,關于這個第一印象,呂不韋有權評價,卻無權拒絕。
當然,這是建立在李斯擁有強大的自信和無畏的勇氣的基礎之上,對那些隻想安安耽耽過日子、信奉平平淡淡才是真的人來說,還是請勿模仿為好。
從李斯邁過寝宮的門檻的那一步開始,他便在用狂放的肢體語言刺激着呂不韋的神經。
他高昂着頭,目不斜視,步伐寬闊而有力,渾身散發出利劍出鞘的奪人氣勢。
在他英俊而棱角分明的臉上,看不到絲毫乞讨者的惶恐和悲傷,有的卻是施舍者的自在和憐憫。
他仿佛并非身處在萬民仰望的高高廟堂,在他看來,這裡隻是一處任他縱馬遊缰的無主草場。
李斯向呂不韋行禮,僅長揖而已。
李斯的狂妄,半是天性,半是蓄意。
所謂大知似狂,不癡不狂,其名不彰。
呂不韋半躺着,審視着李斯。
盡管他不動聲色,但無疑李斯已強加給他這樣的印象:這是一個高傲而強悍的人,這是一個專注而堅毅的人,這是一個可以被毀滅、但絕不會被打敗的人,關鍵是,這樣的人永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并且總是心無旁骛、全力以赴。
于是,在正式的會談開始之前,李斯便已經成功地給會談雙方的關系定下了他想要的調子。
李斯和呂不韋四目相投,如兩隻動物般互相打量,帶着七分挑釁,三分提防。
呂不韋在生意場和官場上都取得了舉世矚目的成就,時至今日,他已經貴為相國,但他的心态卻始終在商人和官員之間遊移。
作為精明的商人,他想的是:我能從眼前這位李斯身上得到些什麼;作為顯赫的權臣,他想的是:眼前這位李斯能給我帶來些什麼。
能将這兩種具有互補性的思考方式集于一身,讓呂不韋頗為得意,而他自從政以來能一帆風順,這也是一極大之原因。
一個成功的仕途經營者,無疑也應該是一位出色的心理學家。
李斯同學是何等人物!他對呂不韋的研究是如此透徹,以緻于他完全有資格在世上任何一所大學裡開設呂學講座,我敢保證,就連呂不韋本人,也會迫不及待地前來聽講,而且一節課也舍不得落下。
早在當年一起就學于荀卿門下之時,李斯和韓非就遊說的技巧作過無數次的探讨,并達成這樣的共識:“說人之法,有如用兵之道,攻心為上。
必先知所說之心,爾後方以吾說當之。
”知所說之心,找出他心中最柔軟的那一部分,隻需輕輕一擊,便足以輝煌大勝。
那麼,眼前這位相國,傳說中的呂不韋,财富與權力并重,陰險與智慧的化身,他的破綻會在哪裡?作為呂學教授的李斯,又将如何一擊緻勝?
第三節說大人者,誘之!
呂不韋的寝宮内一片安靜,風暴來臨前的安靜。
所有的人都預感到有些奇特而瑰偉的事情将要發生,這些事情将在未來産生深遠而強烈的影響。
他們期待着,為能親眼見證而興奮莫名。
從沒有人如李斯這般能帶給呂不韋如此大的壓力,使他艱于呼吸。
他下意識地欠起身來,打破了凍結的沉默,冷冷地說道:“你就是李斯?”
李斯一直在等待着呂不韋先開口說話,他等到了。
呂不韋沉不住氣,他表現出了他的好奇心。
而無數的教訓表明,正是好奇心要了貓的命。
“楚人李斯,拜見大秦相國。
”李斯簡單而直接地回答道。
諸如“三生有幸,久仰久仰,不勝榮光”這類阿谀之詞,李斯是打死也說不出口的。
好在呂不韋也不在乎這些虛文形式,他看着李斯,懶洋洋地道:“聽鄭國說,你乃是荀卿老先生的得意高足,号稱有動搖山河之志,經天緯地之才。
”
“李斯不敢自謙。
”
“哼,你倒确實一點也不自謙。
不過,本相另外還聽說過一個李斯,兩個月前在本相府前公然辱罵護府武士,咆哮無狀,你可認識這位李斯?”
“回相國,兩李斯是一李斯。
”
呂不韋見李斯爽快應承,便臉色一墨,斥道:“你可知罪?”
“李斯知罪。
”
“你可知此乃死罪?”
“确是死罪。
”李斯答道。
呂不韋的臉上一瞬間竟露出失望之色。
原來李斯也不過如此,吃自己一吓,便乖乖地認了,而且似乎連加以狡辯抵抗的欲望也沒有。
李斯卻從容接着往下說道:“不知李斯何時能見到那八位護府武士的人頭?”
呂不韋沒轉過彎來,本能地回了一句:“你說什麼?”以他的身份,說出這樣弱智的話來,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在尊貴而博學的相國的字典裡,根本就不該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