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天相有異
嬴政七年這一年的初夏,有彗星先出東方,見北方,再見西方。
占卦者言,其兆不祥,必折大将。
于是,秦國夠級别的大将們都緊張起來,生怕自己就是那個不幸的家夥。
然而,接連幾個月過去了,一切如故,大将們照樣身體倍棒,吃嘛嘛香。
這樣的結果,搞得占卦者也很尴尬。
唐人賈島有詩:秋風吹渭水,落葉滿長安。
短短十字,寫盡秋氣之蕭瑟。
秋日的鹹陽,天高地遠,色調灰冷。
就在占卦者都已經不再相信自己的預言之時,預言卻悄然成真。
一員大将死在這個秋天,而且是當今秦國最有名最英勇的大将。
這個被彗星奪去生命的大将,就是赫赫大名的蒙骜。
近十年來,秦國發動的對外戰争,大都由蒙骜統率指揮。
蒙骜在秦國軍隊中的超然地位,有如當年的戰神白起,無人可以撼動。
其威望和功績,更是無人可及。
如今,将星隕落,六國去一強敵,自然大為欣喜。
而對秦國來說,卻不僅僅是損失一名超級猛将的問題,蒙骜的死去,極有可能在秦國政壇引發一場巨大的政治危機。
蒙骜在世之時,為将主外,而呂不韋為相主内,将相和睦,合作愉快。
雖不能因此便斷定蒙骜就是呂不韋的人,然而一旦呂不韋和嫪毐發生争鬥的話,蒙骜必定是站在呂不韋一邊的。
畢竟大家都是元老級别的人物,功勞和地位都是貨真價實、無可非議。
像蒙骜這樣的老資格軍官,最看不慣的就是像嫪毐這樣身無寸功、卻能坐火箭升到高位的年輕人。
老子有今天的地位,全是靠在戰場上一刀一劍、拼死拼活掙出來的,你小子算什麼東西,還不是靠着太後的寵信而已。
蒙骜對嫪毐,不僅是不服氣,更是看不起。
可想而知,蒙骜一死,呂不韋大悲,而嫪毐竊喜。
蒙骜的葬禮,輝煌而隆重。
秦國的政壇要人,不管曾經和蒙骜是友是敵,悉數出席。
李斯也是軍隊體系的人,現在又貴為客卿,自然免不了也要去吊唁一番。
而所謂的追悼會,其實也可以算作是分贓會。
蒙骜屍骨未寒,已經有無數人為了自己的利益,開始打起了小算盤。
李斯看着一個個面容悲戚的高官顯爵,心裡冷笑,你們這些人,在别人的棺材前,流自己的眼淚,你們這些人中,到底有幾人真心哀痛?又有幾人不是在心中暗暗狂喜?
李斯于蒙骜,并沒有密切的交往和私人的關系。
他其實和那些被他冷笑的人一樣,非但不哀痛,反而心中狂喜。
讓李斯更為關注的是,蒙骜死後在軍隊裡留下的巨大的權力真空。
得軍權者得天下,蒙骜一日不死,軍權一日難收。
蒙骜一死,正給了嬴政收回軍權的大好時機。
與此同時,嫪毐和呂不韋也是對軍權虎視眈眈。
至于嬴政到底能收回多少軍權,就要看嬴政的決心、智慧和勇氣,也許,還要再依靠那麼一點點運氣。
第二節葬禮之上
自古名将如美人,不許人間見白頭。
再英勇無敵的将軍,終究難逃一敗,敗于光陰,敗于死亡。
冷酷的歲月,以它那悠然的手指,将秦國老一輩的将星漸次摘下。
如王齮、麃公等人,都已先蒙骜而死。
及蒙骜死,一直處于這些老将陰影下的中青年軍官終于熬出頭來,秦國的鐵血雄軍,注定要由他們來統領。
這些年輕的軍官,可以列出姓名的有:王翦、桓齮、楊端和、羌瘣、辛勝、衛尉竭、内史肆以及蒙骜之子蒙武等等。
他們都已等待得太久,早就渴望着能在戰場上統率三軍,大顯身手。
蒙骜的地位将由他們中間的哪一個來繼承?事實是:人人有希望,個個沒把握。
他們的命運,不掌握在自己手裡,而是掌握在那些既不拿刀,也不握槍的政治家手裡。
作為軍官,最在乎的自然是部下士兵的戰鬥力。
然而政治家首先考慮的卻并不是軍隊的戰鬥力,而是軍隊聽誰的話,歸誰指揮。
李斯有自知之明,他知道,雖說自己也是軍職在身,但無論怎麼輪,也輪不到他來作将軍。
況且,帶兵打仗、沖鋒陷陣也不是他的本行。
但是,軍隊的問題他卻又不能不關心。
可以預見的是,眼前這些前來緻哀的大小官員将領,一待葬禮結束,便會馬上化悲痛為力量,為軍權展開一場劇烈的争奪。
蒙骜死得很突然,出乎他自己的預料,也出乎李斯的預料。
所以,當李斯趴在蒙骜的靈柩前大哭:蒙骜将軍,你怎麼說死就死了之時,他說的确實是真心話。
李斯揉了揉太陽穴,決定暫且不去想軍權歸屬的問題。
而就在這時,在靈堂角落裡的兩個少年吸引了他的注意。
李斯見那兩個少年,長者約十五,幼者約十三,皆身披重孝,當是蒙氏子弟無疑。
尋人一問,原來乃是蒙骜之孫,蒙武之子。
為兄者名為蒙恬,為弟者名為蒙毅。
李斯向蒙恬蒙毅走去,蒙恬蒙毅急忙叩拜行禮。
李斯受禮,再一一攙起。
李斯打量着兄弟二人,但見二人雖是小小年紀,卻已是風神俊逸,儀表卓然。
舉手投足間,氣度大是不凡。
李斯心裡暗歎:此二子,日後必是秦國棟梁之材。
有道為将者三世必敗,以其殺伐太多,其後受其不祥也。
今觀蒙恬蒙毅二人,方知此言大謬。
李斯有些氣餒地想起自己的兩個兒子,和蒙家二兄弟比起來,李由李瞻實在相差甚遠。
在這一點上,李斯很是客觀。
不過作為父親,他對兒子的不成器也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他有十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