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兒子們的身邊。
且不論天分,單說李由李瞻困在上蔡那種小地方,環境不好,教育水平又不高,和蒙家二兄弟比,早已經輸在了起跑線上。
李斯又想,即便我千辛萬苦地作上相國,成為除了秦王之外,整個秦國最有權勢的人,然而如果子孫無能,不能将這得來不易的權勢傳承下去,而是拱手任人奪去,則我的奮鬥又有何意義?說不得,到頭終究隻能是一場空而已。
蒙恬蒙毅有如兩塊瑰寶,讓李斯眼前一亮,卻又讓李斯不免抑郁。
我若是有蒙恬蒙毅這樣的兒子該有多好,老天未免對他蒙家也實在太慷慨了些。
李斯此時失落的表情,正好和葬禮所要求的氣氛極為相宜。
第三節天兆再次降臨
且說蒙骜下葬,三軍感傷。
遙想蒙骜當年,鐵騎金甲,征伐天下,一戰傾人城,再戰傾人國,雄圖武功,縱橫睥睨,恨六國之羸弱,以九州為渺小。
而今阖然長逝,與世永辭,方知躬眇軀微,所據僅片席地而已。
人歸塵,功入土。
逐勝于人間,永沒于黃泉。
陸機《吊魏武帝文》雲:“已而格乎上下者,藏于區區之木;光于四表者,翳乎蕞爾之土。
”千古英雄,甯無同悲?
與此同時,唯一一支在外征戰的秦國大軍,也正向鹹陽急速回奔。
這支大軍,由桓齮率領,本在攻打龍、孤、慶都三城,指日可下,突聞蒙骜死訊,又奉呂不韋之召,雖心有不甘,也不得不火線撤退。
還軍途中,順手攻汲,聊為洩憤。
大軍一入函谷關,塵煙未散,關門便迅即緊閉,不與六國通消息。
蒙骜之死,早有細作通報于六國。
今又見函谷關緊閉,六國使節,恕不接待。
六國皆是狐疑不安,心神不甯。
老虎不吃人,絕不會是突發善心,要麼是腹瀉,要麼是牙疼。
可想而知,此時的秦國政壇,必是陰雲密布,山雨欲來。
秦國這麼一緊張,六國也跟着緊張,他們可沒有心情看戲。
隔岸觀火,不僅需要眼力,更需要實力。
秦國這次閉關鎖國,頗有些開封閉式會議的意思。
會議不開完,不拿出個結果來,裡面的就别想出去,外面的也休想進來。
關于繼承蒙骜的人選,嬴政一直沒有表态。
李斯也猜測不透嬴政的心思,隻覺其日漸陰沉,恍惚的神情,折射出他内心艱苦的思考和劇烈的沖突。
此後的三十年裡,李斯再也沒有見過嬴政如此緊張過。
即使是後來嫪毐舉兵造反,欲取嬴政性命之時,嬴政也是談笑自如,色不少改。
李斯倒有些可憐起嬴政來了。
他才隻有二十歲,正是揮霍青春的年華,卻不得不以雙肩扛起帝國的重任。
黃帝曰:上下一日百戰。
嬴政方弱冠之年,就要和年齡比他大上幾十歲的奸猾老臣們鬥心計,比手段。
雖然說,年輕沒有失敗,可對嬴政來說,政治不是體育,可以按年齡大小分級别進行比賽。
年輕不是他的借口,他不能失敗,也不敢失敗。
嬴政明明是沉默的君王,奈何呂不韋和嫪毐偏要當他是沉默的羔羊。
王绾事件并沒有引起他們足夠的警醒。
呂不韋和嫪毐置嬴政于不顧,就軍權的歸屬展開了新一輪的争奪。
郎中令可讓,軍權萬不可讓。
呂不韋首推蒙武,備選桓齮。
嫪毐首推内史肆,備選衛尉竭。
論起為将作戰的水平,自然是蒙武和桓齮二人更堪大任,但嫪毐的邏輯是:我說誰行,誰才行。
嫪毐以為,内史肆和衛尉竭是行的,蒙武和桓齮是不行的。
而嫪毐的邏輯,也就是太後的邏輯。
呂不韋占理,嫪毐占勢,兩相僵持,皆是不肯退讓。
軍方則擦亮刀槍,觀望彷徨。
李斯自知,呂不韋和嫪毐已呈水火之勢,又是在死争政治生命中不可放棄之軍權,即便自己能舌燦蓮花,怕也不能說服二人。
而讓李斯不解的是,嬴政也根本沒有讓他去做說客的意思。
李斯不禁納悶:莫非嬴政早已智珠在握,抑或是嬴政寄望于天,坐等奇迹出現?
秦國上下,空氣令人窒息,危機一觸即發。
而就在這樣的微妙時刻,連老天也忍不住要前來湊趣添亂。
彗星,又見彗星。
這次的彗星,高懸西方的天際,長達十六晝夜,這才光芒消滅。
對此異常天相,占卦者不敢明言,隻能含糊其詞地解道:恐非吉兆。
占卦者雖未明言,而其意卻已昭然。
參照蒙骜的案例,這回的彗星又将奪走誰的生命?這次的彗星,遠比蒙骜那次來得更大更亮,也更持久。
莫非,這個注定要因彗星而死的人,竟能比蒙骜更加顯赫,更加尊貴?
第四節幾被遺忘的女人
秋風又起,凜冽蕭條,春葉夏花,催敗零落。
有老鴉凄鳴,為不能護巢。
巢為風傾,自樹梢跌落,蛋破雛亡。
鹹陽恒貞宮内,焚香袅繞,一婦人平躺于榻,雙目空洞。
她已經老了,很老很老了。
多年前,她有一個名字,叫作夏姬。
如今,夏姬已湮滅于歲月的長河,她作為夏太後卻還在活着。
曾經,她隻是孝文王衆多妃子中的一個,并不受寵。
還好,她生了一個兒子,異人。
呂不韋将異人扶植為秦王之後,她于是尊為夏太後,被高高在上地供着。
夏太後是忽然得了急病的,延醫而曰不可治。
此時的夏太後,已到了彌留之際。
她明白了,自己就是那個要被彗星奪去生命的人。
她并不恐慌,反而感到解脫,這一天終于還是來了。
她試圖回想自己的少女時代。
那時,她是那麼的年輕,雖然稱不上絕代佳人,但面貌也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