頗為秀麗的。
然而,後宮中美麗的女子何其之多,她就像隐藏在森林中的一片樹葉,根本不能得到孝文王的注意。
那不多幾次的臨幸,成了她一生中最為珍藏的記憶。
當她在燈下獨自神傷,為自己的命運而流淚之時,可曾有人給這個可憐的女人以哪怕輕微的一瞥?
在她最美麗的時分,她卻從沒有被愛過。
在她最值得被愛的時候,她卻隻能孤燈相伴,夜夜空眠。
她那短暫的容顔,在無盡的等待中輕易耗盡。
如今,她的眸子已然昏暗,皺紋爬滿臉龐,身體幹瘦僵硬,再也不複當年的圓潤和彈性。
銅鏡竊取了她的美麗,永不歸還。
她覺得自己已經開始發臭了,她憎恨自己,嫌棄自己。
夏太後緩慢地轉動眼睛,慈愛地望着跪在榻前的幾個少年。
秦王嬴政,長安君成蟜等等,長幼參差。
他們都是她的孫子,他們身上延續着她的血脈。
其中長安君成蟜,年十七,最為夏太後疼愛。
反而是嬴政,和她這個奶奶十分生份,嬴政回到鹹陽,已是九歲,沉默寡言,和誰也不親不愛。
如果不是她突然患上重病,嬴政是不會在恒貞宮内出現的。
感情需要從小培養,成蟜就是從小在她身邊長大的,讓她在人生的暮年,感受到了久違的快樂。
夏太後輕微地歎了一口氣,她這一去,别無牽挂,隻有成蟜這孩子,卻讓她很是放心不下。
沒有了她的庇護,他會不會受到傷害?
第五節祖孫情深
陀思妥耶夫斯基曾經提出過一個獨創的概念:偶合家庭。
這樣的家庭,建立在偶然的基礎之上,缺乏精神紐帶和共同價值,家庭成員間關系淡漠,離心離德,父不父,母不母,兄不兄,弟不弟,偶合家庭的最終結局,必然是分崩離析。
而每當社會發生大動蕩大不安時,偶合家庭便會大量興起,并釀出無數悲劇。
對帝王之家來說,或許也可以如法炮制,給以一個定義:豪豬家庭。
在寒冷的冬日,豪豬為了取暖而擠作一團,然而,當擠得太近,它們身上的刺把彼此刺痛之時,又會立即散開。
散開之後,為了取暖而再次靠近。
如是反複,直到找到一個合适的距離,既可以彼此取暖,又不至于互相紮傷。
跪在夏太後榻前的嬴政兄弟,就像冬日的一群豪豬,既需要團結起來,共同保護祖先傳下來的江山,與此同時,卻又不得不互相提防,嬴政怕兄弟們奪位,兄弟們怕嬴政謀殺。
夏太後已聽說過太多兄弟相殘的故事,她擔心這樣的悲劇在自己的孫子中間重演。
但是她對此已經無能為力,隻能徒勞地囑托道:“汝等兄弟,血脈相連,當相敬相愛,相扶相助,共衛秦室,期諸久遠。
列祖列宗在天有靈,汝等一言一行,祖宗皆看在眼中。
祖宗創業匪易,今傳社稷予汝等,汝等必當戰戰兢兢,時刻自勵,惟恐有負祖宗所托。
倘汝等兄弟相殘,親痛而仇快,危及秦室,則願汝等屍骨棄諸荒野,淪為髭狗之食,永不得歸葬祖陵。
我将去也,汝等若惜我憐我,即在此處盟誓,以慰我心。
”
嬴政兄弟聞言涕下,相擁而泣,發誓永守今日之約。
夏太後面容和緩了許多,精神也随之好轉。
她的目光停在她最愛的成蟜身上。
成蟜的母親早死,她就成了成蟜唯一的守護神。
然而,她不能永遠保護他,她走了,成蟜就要開始自己保護自己了。
她不擔心嬴政為難成蟜,她擔心的是太後将對成蟜不利。
太後當權,為了保護自己唯一的兒子嬴政,必然要清除所有能對嬴政王位構成威脅的人,成蟜說不定就會因此而遭到太後的毒手。
如果成蟜有能力保護自己,她也就可以放心地去了。
在夏太後看來,保護自己的最好辦法,就是把軍隊掌握在自己手裡。
當嬴政向她建議由成蟜來繼承蒙骜留下的将軍之位時,正好和她不謀而合。
她心裡也大為欣慰,還是嬴政這孩子有情有意,知道提攜和愛護他弟弟。
夏太後要趁自己還有最後一口氣,讓成蟜作上将軍。
她現在需要對付的,是嫪毐和呂不韋。
成蟜要作上将軍,還需要他們二人的默許。
至于把軍權交給成蟜這樣一個十七歲的毛孩子,是對他好,還是害了他,她不知道,她也懶得去想。
她能作的,也就隻有這麼多了。
夏太後看着嬴政,問道:“三公九卿都來了嗎?”
嬴政答道:“皆在宮外候着。
不敢擅入。
”
秦昭王時,義渠戎王與宣太後在後宮淫亂,并育有二子。
奸情敗露,昭王雖殺義渠戎王于甘泉,仍不免傳為國際笑柄。
此後,秦國後宮便定下規矩:欲入後宮,必先自宮。
三公九卿自然不願自宮,是以隻能在宮外侯着。
夏太後的力氣在一點點地消失。
然而祖宗的規矩,又怎能輕廢。
夏太後不能再等下去,她厲聲道:“他們不能進來見我,那就把我擡出去見他們。
”
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一生都默默無聞的夏太後,忽然展現出了強人的光輝。
她要利用她在人世間所存不多的光陰,将自己的存在價值發揮到極緻。
第六節突如其來的一問
鹹陽恒貞宮外,附近的街道早已完全封鎖,人車均不得通行。
時在正午,宮門之外,冠蓋雲集。
秦國的三公九卿悉數到齊,在此守候。
嫪毐和呂不韋赫然也在。
他們皆是接到了夏太後的病危通知,特來望安。
李斯官拜客卿,級别剛好夠,也得以廁身其間。
他們從一大清早便已在此等待。
三個時辰過去了,宮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