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杏出牆,趙姬所用的侍女皆極為年幼。
侍女才十多歲的小女孩,見金匣空了,知道出了大事,吓得直發抖。
趙姬一時心亂如麻,秦王禦玺怎麼會憑空消失?今天,她如果不能交出秦王禦玺,她該怎麼向嬴政交代,向出席的數百雙眼睛交代?不可能是侍女作的手腳,她們沒這個膽子,也沒這個能力。
一定是嫪毐偷了。
他要秦王禦玺作什麼用?為了支持他的造反工作,她已經将自己的太後禦玺給了他,這就相當于今天的女子把自己銀行的密碼告訴了男友,她對他是毫無保留的完全信任呀。
他有沒有替她想過,他将她置于怎樣尴尬而危險的境地?他分明是存心的,他居然不顧她的死活!
隗狀見趙姬面色驚慌不定,也不說話,便問道:“太後是否貴體違和?”
趙姬勉強一笑,硬着頭皮道:“妾身糊塗,大王禦玺定是遺忘在鹹陽了。
且容延遲數日,等回了鹹陽,妾身再親自将禦玺交還予秦王,可好?”
隗狀一直闆着臉,也看不出他的内心情緒。
聽了趙姬所言,隗狀點點頭,說道:“遲延數日,亦無大礙。
”說完,行禮離去。
隗狀這麼容易就放過了她,反而讓趙姬心裡極不踏實。
要知道,這次嬴政的冠禮,前後籌備長達半年,便是為了防止在冠禮上出現任何微小的纰漏。
交割王玺,乃是冠禮上的重頭戲,也是最高xdx潮部分。
忽然間,王玺說沒了就沒了,隗狀又不是第一天出來混,應該完全清楚問題的嚴重性。
出了這麼大的漏子,能說算了就算了?隗狀雖然權高位重,在這樣的問題上,怕也是沒有獨自拍闆的權力和能力的。
他如此笃定地說“亦無大礙”,想來一定是後面還有人在為他撐腰。
而那個人,無疑便是還沒有露面的嬴政。
趙姬完全迷惑了。
昨夜,嬴政剛給她送了兩件童裝,顯然已是恨她入骨,現在卻又輕易原諒她的錯誤,這讓趙姬越發覺得不妙起來。
她想想嫪毐,想想嬴政,又憂又懼,忍不住抽泣起來。
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因為母子情深,見嬴政即将成人,是以情難自禁、熱淚縱橫呢。
趙姬的眼淚,被一個人悉數看在眼裡。
是的,這個人就是呂不韋。
呂不韋今天也在。
他本來以為今日冠禮之賓非他莫屬,他是當朝相國,又是嬴政的仲父,還能有誰比他更有資格呢?他沒料到,這份差事最終落到了隗狀的頭上。
所謂的占筮擇賓,其實隻是個障眼法而已。
朝廷官員們心裡都清楚得很,誰來作賓,是早在占筮之前便已經确定。
這次事件,可以看作是秦國政壇的晴雨表,預示着他呂不韋的太陽已經下山了。
呂不韋盡管心裡煩躁,但一看到趙姬,他便再也挪不開眼睛。
一開始,趙姬隻是輕蹙娥眉,面容憂郁。
呂不韋就想,莫不是趙姬有什麼心事?嫪毐沒來雍城,難道她在挂念嫪毐那厮?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她曾幾何時這樣地想過我?這世界上有這樣的愛情嗎?等再見到趙姬和隗狀簡短交談了幾句之後,很快就抽泣起來,呂不韋又感覺事情應該不止這麼簡單。
這女人他太了解了。
她從來就不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
一定是出了極其嚴重的狀況,這才把她給吓哭的。
呂不韋心中一陣快意。
哭吧。
趙姬。
你已經得意得太久了,是時候該你哭了。
他知道自己已經再也無法傷害趙姬,因為趙姬已視他為死人,不會在他身上浪費任何一絲感情,但當他看到趙姬倒黴和惶惶,明知不是出于自己的手筆,仍然喜不過,激動之下,狠狠地咽了口唾沫,卻嗆得大聲咳嗽起來。
莊嚴的禮樂奏起。
全場立即安靜下來。
隗狀面朝西方,宏聲宣告道:“吉時到。
大王登台受禮。
”
第三節李斯的幸福
冠禮主角嬴政終于現身。
今天的嬴政,容光煥發,格外英俊。
觀禮者中,也有人是第一次見到嬴政真人的,一見之下,内心均是贊歎不已:天下七王,最美秦王。
果不其然。
嬴政輕輕看了一眼趙姬。
趙姬和嬴政目光交會,心中一寒。
那是怎樣的眼神!帶着冷酷和仇恨,更有冰涼刺骨的輕蔑。
這還是她熟悉的那個嬴政嗎?她終究是他的母親,他怎麼能這樣看她?
李斯也在出席之列,他的眼眶一直噙着淚水。
嬴氏有王終長成。
他總算等到了這一天。
而他的政治投資,也到了開始收獲的季節。
從登上王位到正式親政,乃是一段荊棘密布、危機四伏的旅程。
有多少王未能走完這段旅程,就已經提前挂了。
嬴政終于安全地到達終點。
再過一個時辰之後,嬴政的生命便将迎來巨大的轉折,這個轉折,不僅屬于他本人,也屬于李斯,屬于秦國,屬于整個天下。
一種強烈的激情和感動,充斥着李斯的心胸,使他目不能視,口不能言。
他體會到偉大、崇高、時間和遙遠,天地的盡頭,使命的無限。
他戰栗着,幸福着。
冠禮的程序通常如下:士人三加,王公四加,天子五加。
嬴政時為秦王,所行乃是王公冠禮:前後四次加冠,依次分别為缁布冠、皮弁、爵弁,最後為九旒玄冕,一次比一次尊貴,一次比一次莊重。
而每次加冠,也都有每次的說法,即冠辭。
隗狀首先給嬴政加缁布冠,同時祝曰:“孝嗣嬴政,年二十有二,特告于宗廟,今月吉日,加冠帶劍,乃主國事,光社稷。
敢告。
”
加完缁布冠,忽然一人匆匆闖入。
衆人視之,郎中令王绾是也。
王绾本該在外戒備才對,何以膽敢擅離職守,貿然闖入,破壞冠禮進程?難道他不知道此乃死罪?王绾也顧不上衆人異樣的眼光,他神情緊張,連稱有要事禀報。
隗狀看看嬴政,見嬴政不置可否,于是對王绾道:“報來。
”
王绾定了定神,道:“啟奏吾王,十萬急報,長信侯嫪毐已于鹹陽舉兵謀反。
”
王绾話音剛落,台下已是一陣驚呼,接着又是一陣騷動。
嫪毐造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