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假的?長信侯嫪毐,權位顯赫,人臣已極,他因何而反?何以事先毫無征兆?嫪毐反了,誰能抵擋?怎麼辦?怎麼辦?
趙姬聞言則險些昏了過去。
她擔心的事情終于發生。
她等待的事情終于發生。
嫪毐到底還是反了,為了他,也為了她,為了他們一家。
他能成功嗎?她希望他成功嗎?
隗狀畢竟是老江湖,處變不驚,鎮得住場子。
但見他須發皓白,威風凜凜,一揮手,便止住下面的騷亂。
隗狀問王绾道:“詳情如何?”
王绾道:“臣也是才獲急報,隻知長信侯已反,其餘不知。
”
隗狀道:“再探。
随時來報。
”又對衆人道:“諸君心安。
今日乃吾王冠禮之日,舉國同喜。
長信侯自取滅亡,不足為懼。
”衆人再看嬴政,但見嬴政不動如山,一臉從容,既無震驚之色,也無憤怒之态。
于是衆心稍安。
隗狀再給嬴政加皮弁,祝曰:“使王近于民,遠于年,啬于時,惠于财,親賢使能。
”加皮弁完畢,王绾又入内禀報道:“再獲急報,長信侯嫪毐,矯王禦玺及太後玺,發縣卒及衛卒、官騎、戎翟君公、舍人,數千人聚于鹹陽,兵勢強壯,正欲殺奔雍城而來。
”
衆人越發惶恐。
嫪毐率兵殺奔雍城,顯然是沖着嬴政而來,要取嬴政的性命。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在座諸人,恐怕也都難免一死。
逃吧,再不逃的話,怕就要來不及了。
第四節不動如山真王者
任誰都知道,沒有趙姬的寵信和提拔,嫪毐不可能有現如今的勢力。
是趙姬用她溫暖的胸懷,捂活了嫪毐這條小蛇,并一步步将他豢養成巨蟒。
嫪毐造反,趙姬便是第一責任人。
再說了,趙姬的太後印玺和由她保管的秦王禦玺,怎麼會到了嫪毐手裡?即便不是她親手給的,她也脫不了包庇和縱容的幹系。
趙姬知道,現在在衆人的眼中,她已經成了嫪毐的同謀共犯。
面對諸人或明或暗的譴責目光,她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
好個嬴政,你好狠,這就是你安的心思,讓我在衆人面前公然受辱,讓我和嫪毐的罪孽一起示衆,你是要讓衆人都知道,我是一個怎樣惡毒的母親,連自己親生兒子的死活也可以不在乎。
趙姬隻知怨恨嬴政,卻不知自責。
反觀呂不韋,卻高興壞了。
一個人的價值,很多時候并不是由他自己創造,而是由他的敵人賜予。
嫪毐這賤人終于按捺不住,開始造反了。
要擊敗強大的嫪毐,舍我其誰?家貧思賢妻,國亂思良臣。
是時候該我出手了。
誰能挽狂瀾于即倒,扶大廈于将傾?惟我呂大相國。
滄海橫流,方顯英雄本色。
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
你拍一,我拍一,嫪毐馬上到死期。
你拍八,我拍八,老子呂不韋頂呱呱。
得得,锵锵!悔不該,酒醉錯斬了鄭賢弟,悔不該,呀呀呀……得得,锵锵,得,锵令锵!我手執鋼鞭将你打……
呂不韋如此一想,頓時覺出自己的高大和偉岸來,他大可以借這個機會,宣布秦國已是非常時期,進入緊急狀态,而他,作為旗幟性的人物,站在反嫪毐的第一線,正好可以從中漁利。
曾經失去的權力,又可以重新回到他的手裡。
呂不韋于是道:“嫪毐無狀,受國厚恩,不思圖報,卻犯上作亂,自尋死道。
請許老臣征調大軍,殺回鹹陽,鏟除亂黨,将嫪毐粉身挫骨,以為吾王親政之獻禮。
”
衆人見呂不韋出面,皆松了一口氣。
好在有這麼個柱石老臣在,臨危而出,勇于受命。
隗狀卻很不給呂不韋面子,道:“相國過慮了。
嫪毐叛亂,乃是逆天而行,滅亡隻在須臾之間。
相國大可不必小題大做,勞動大軍。
鹹陽乃國之都城,非大軍所宜進入,此先例可開不得。
況且鹹陽尚有昌平君、昌文君兩位相國鎮守,想來二君自有應對之策。
”
隗狀雖是秉公持重之言,卻又暗含嘲諷之意。
是啊,相國算什麼,鹹陽還有兩個在呢。
呂不韋碰了一鼻子灰,大為沮喪懊惱,人還沒走,茶已經涼了。
隗狀再來請示嬴政,道:“嫪毐作亂,冠禮可要延期?”
嬴政終于發話了。
他淡淡說道:“不必。
”又對衆人道:“諸君自安。
禮成之時,嫪毐必敗。
”嬴政的聲音不大,卻有着動人心魄的力量,讓人不能不信。
于是冠禮繼續,三加爵弁,隗狀祝曰:“令月吉日。
王加元服。
去王幼志服衮職。
欽若昊天。
六合是式。
率爾祖考。
永永無極。
”
加爵弁完畢,王绾再進來播報新聞道:“相國昌平君、昌文君已發卒讨伐長信侯,大戰于鹹陽。
”
聽到嫪毐被堵在鹹陽,一時半會兒到不了雍城,衆心大安,笑容浮現,這才又都把心思放回到冠禮之上。
第五節可憐的趙姬
冠禮進入到最後一個步驟,也是最重要的步驟,加九旒玄冕,其冠辭也最為華麗,曰:顯揚先王之光曜,以承皇天之嘉祿,欽奉孟夏之吉辰,普尊大道之方域,秉率百福之休靈,始加昭明之元服,推遠沖孺之幼志,蘊集文武之就德,肅勤嬴氏之清廟,六合之内,靡不蒙德永永,與天無極。
隗狀且吟且唱,聲音如秦地風光般遼遠蒼涼,将一篇冠辭演繹得蕩氣回腸。
嬴政頭戴九旒玄冕,面容肅穆,似在遙想。
隗狀轉身,道:“禮成。
大王南面受拜。
”
于是衆皆跪拜,齊聲道:“臣等昧死,謹賀吾王,加冠佩劍,主宰社稷,上千萬壽。
”
嬴政還禮,随之,他的目光向殿門望去,但見王绾第四次闖入殿内,而這一回,他的臉上終于有了笑容。
王绾急走幾步,道:“啟奏大王,相國昌平君、昌文君讨伐亂賊,斬首數百,賊首嫪毐倉皇奔逃,餘衆潰散,鹹陽已安。
”王绾話音未落,已聽得歡聲大動。
聞聽嫪毐兵變亡命,趙姬身子一軟,還好侍女眼疾手快,趕緊扶住。
趙姬隻想馬上大嚎一場,然而她人在廟堂,已是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