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呂不韋已閉門謝客數月,不問世事,今天卻突然不請自來,雖不知其來意,但想必不會是什麼好事。
兩人坐定,客套已畢。
呂不韋道:“不韋有事相托,能成此事者,舍客卿不作它想。
”
李斯一聽,立時有不祥的預感,趕緊推辭道:“辱蒙相國擡愛。
李斯無才無能,恐負相國重托。
”
呂不韋道:“客卿不必自謙。
不韋生平閱人無數,以才能器量論,無人能及得客卿。
”
以前都是李斯給呂不韋戴高帽,風水輪流轉,今天呂不韋反過來給李斯戴起高帽。
李斯惶恐不安,高帽越高,則所托之事必然越艱險。
李斯道:“敢問相國所托何事?”
呂不韋道:“今太後居雍縣棫陽宮,大王居鹹陽,母子分離,不得相見。
不韋忝為相國,心實憂之,不韋本欲自谏,無奈見疑于大王,恐谏而無功,故爾欲請客卿勸谏大王,收回成命,迎太後歸鹹陽,母子團聚,以盡孝道。
”
李斯臉色一變,心想這不是讓我去送死嗎?于是答道:“太後之事,乃大王裁定。
大王有令,相國也當聽聞,凡敢以太後事谏者,戮而殺之,蒺藜其脊。
李斯非惜命之人,隻是此事乃大王家事,非臣子所當與預。
”
“客卿所言差也。
王室之家事,實國事也。
君有悖行而臣不言,是臣負其君也;臣有忠言而君不聽,是君負其臣也。
為臣之道,甯可君負臣,不可臣負君。
今大王囚禁母後,悖行逆天,國人恥笑,客卿能坐視乎?”
李斯閉上眼睛,沉默着。
呂不韋看來是鐵了心要救太後。
李斯知道呂不韋和太後有過一段綿綿舊情,但算來也是多年前的往事了,為了一個徐娘半老的女人,至于嗎?
呂不韋見李斯不說話,已猜到他大緻的心思,于是作出推心置腹之态,道:“不瞞客卿,不韋當年與太後确曾相好。
然今日不韋欲救太後,非關舊情,關乎社稷大計也,名為救太後,實為救大王于不孝不仁之地。
大王素信客卿,客卿所言,大王能聽。
不韋生平未嘗求人,今日開口相求,客卿萬勿推辭。
”
李斯道:“大王正在震怒之際,非能納谏之時。
況令出未久,無朝布夕改之理。
容緩圖之。
”
呂不韋見李斯不甚熱心,于是改變策略。
俗話說,無利不起早。
救出趙姬,李斯并落不到什麼好處。
就算有好處,和所冒風險相比,也實在不值一提。
誘之以利不可,隻有動之以害了。
呂不韋道:“客卿可知,不韋與客卿雖有千般相異,卻有一點相同。
”
李斯擡頭看着呂不韋,呂不韋又道:“不韋與客卿,皆以異國之人,據秦國之高位。
”
“願聞其詳。
”
“不韋,韓人也。
據相國之位,主秦國之權,雖忠心赤誠,屢建功勳,而秦人終不能信。
既不能信,又複妒之,再複恨之。
客卿,楚人也,當年西入鹹陽,人莫能知。
惟不韋留客卿,推而重之。
何故也?一則知客卿有驚世之才,二則同為客在鹹陽,有相憐相惜之情。
”
李斯默然。
在他最絕望的時候,畢竟是呂不韋收留了他,給了他一個仕途起步的機會,這份恩情是他無法否認的。
呂不韋見李斯色變,知其心亂,于是又道:“不韋欲救太後,其中另有玄機,不知客卿思量過沒有?”
“望相國賜教。
”
“太後何國之人?”
“趙人。
”
“不錯。
太後與你我一樣,也非秦人。
不韋來秦日久,知秦亦深。
百數年來,秦國大政,皆操于外客之手,如商鞅、張儀、範雎之輩,役使秦人,号令叱咤。
秦國為天下最強,權柄卻無法自有,秦人莫不恥之恨之。
此恥此恨,深藏于心,待機而發,一發則必不可收拾。
愚者闇于成事,知者見于未萌。
試觀今日之秦國,宗室日重,昌平君、昌文君二人,大權在握。
壓抑多年之恨意怨氣,今宣洩之時也。
你我以外客據高位,首當其沖,隻在早晚,輕則見逐,重則遭誅。
多年功業經營,付諸東流之水。
你我有今日,得來皆非輕易,可不預為綢缪乎?太後如能重返鹹陽,必可震懾宗室。
太後,非秦人也。
宗室縱有心報複外客,礙于太後,亦必不敢妄動。
”
李斯不能信,以為呂不韋為了激将自己,特意危言聳聽而已。
李斯道:“相國知秦人,而李斯知秦王。
秦王素有天下之志,心中定無内臣外客之分。
且秦之能稱霸百年,多賴外客之力,秦王雄略遠視,不會不知。
”
呂不韋長歎道:“客卿雖才高當世,然智者千慮,必有一失。
客卿今日不信,隻恐他日悔之已晚也。
”
第四節李斯教子
在李斯看來,呂不韋的失勢已成定局,屬于呂不韋的時代已經過去。
如今的呂不韋,已經被打落入政治鬥争的旋渦,而他并不甘心就此沉沒,于是慌亂伸手,希望能抓住些許攀附之物。
如果此時貿然施以援手,非但救不了他,反而會被他拽入旋渦當中,成為他的殉葬品。
李斯于是說道:“非李斯膽敢拒絕相國,實乃大王不可谏。
強谏則徒增其怒,于事不獨無補,反而有害。
相國必欲救太後,則李斯有一言,願相國能聽。
”
呂不韋見李斯心意已決,也不生氣,況且生氣也沒有用,李斯翅膀已經硬了,非他所能予取予求。
呂不韋道:“客卿請講。
”
李斯道:“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李斯乃局外之人,有八字相送相國:不谏為谏,不谏勝谏。
望相國跳出棋局,頭腦清醒深思之。
”
呂不韋心中不悅。
不谏為谏,不谏勝谏,這算什麼話!敢情被關起來的不是你的老相好。
人生能有幾回失而複得的機會,你李斯又怎會知道?
呂不韋乘興而來,敗興而歸。
呂不韋走後,李斯的長子李由問李斯道:“阿父,何謂不谏為谏,不谏勝谏?”
李斯滿意地一笑。
這個問題問得好,孺子可教也。
他愛憐地望着李由,李由已是一個十六歲的俊秀少年,咱李家未來的榮耀和希望,就背負在他肩上了,可要好好地言傳身教才行。
李斯于是反問道:“居,吾語汝。
以汝之見,秦王欲囚太後到何時?”
“大概會一直囚禁下去吧。
”
李斯搖搖頭,又問道:“秦王為何囚太後?”
“秦王既恨太後,又懼太後。
”
李斯再搖搖頭,道:“秦王于太後,恨固有之,懼則未必。
嫪毐車裂,三族誅盡,黨羽剪除。
如此一來,太後深處孤獨,何足為患?秦王雖恨太後,然母子連心,恨不可久。
今秦王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囚禁母後,招笑天下,已曆半歲,初衷未改,豈徒恨哉!”
“然則秦王囚太後之用意何在?”
李斯贊許一笑,道:“此問方中要害。
問對問題,已是知道了一半答案。
呂不韋與太後有舊情,是以關心則亂,隻欲救人,卻不能作此一問。
呂不韋如能作此一問,必能明曉吾之所謂不谏為谏,不谏勝谏,決非虛言。
秦王初囚太後,乃是出于盛怒之下。
今怒氣漸消,猶不肯放歸,何故也?太後執掌國政将近十年,根基深厚,朝中諸多大臣,此前是隻知有太後,不知有秦王。
嫪毐之黨在明,易滅;太後之黨在暗,難索。
秦王又知,太後必求救于呂不韋,呂不韋也必唆使黨羽,為太後遊說。
今太後罹難,凡為太後谏者,非太後之黨,則呂不韋之黨。
秦王因而誅之,其中縱有秉公而言者,也甯錯殺,勿枉縱。
攘外必先安内,安内則必廢太後與呂不韋。
廢太後與呂不韋,則必先除其黨。
此乃秦王囚太後之用意所在也。
吾語呂不韋所雲不谏為谏,不谏勝谏,亦蓋謂此也。
即便不谏,秦王遲早終釋太後,是谏也。
強谏則自傷羽翼,去勢招禍,是不如不谏也。
”
李由感歎道:“秦王僅長我六歲而已,心思之深,竟如此不可測?”
李斯道:“明斷自天啟,大略駕群才,此天授之術也,非人力所能及。
終有一日,你我父子将同朝為官。
汝須謹記,秦王斷非尋常之王,汝當時刻心懷敬畏。
人畏火,知避之,則能保全。
人輕水,常戲之,則溺。
惟敬畏秦王,方可與之持久周旋,切記切記。
”
李由又道:“呂不韋年老昏庸,看來已是來日無多。
繼其位者,阿父乎?”
李斯怒斥道:“小子無狀,口氣竟如此狂妄!呂不韋已是名垂史冊之人,當不朽也,非此刻你我所能訾議。
等你異日作到相國之位,再臧否呂不韋不遲。
呂不韋能有今日,豈妄得哉!适才其于外客一說,洞見深遠,非常人所能道也。
雖未必成真,亦堪足警醒。
況且人不可忘本,若無呂不韋,為父不能至今日。
呂不韋倘有它事相求,為父必傾力相助。
至于太後一事,隻因愛莫能助,故而婉拒,心實有愧。
此中利害,汝不可不知。
”
李由肅然道:“阿父教訓的是。
”
第五節敢以太後事來谏者,死!
雖說李斯不肯做出頭鳥,但肯做出頭鳥的還是大有人在。
先有大夫陳忠以太後之事進谏嬴政。
可想而知,為了這次進谏,陳忠定然精心準備了一大篇講稿,義正辭嚴,雄辯滔滔,可謂志在必得。
不料嬴政根本沒給他開口的機會,直接命人剝去他的衣裳,置其身于蒺藜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