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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母子決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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捶而殺之,陳其屍于阙下。

    嬴政下令曰:“複有欲以太後事來谏者,視此!” 前車之轍、後車之鑒。

    有陳忠的例子擺在眼前,試問還有誰人膽敢以身試法?但讓人始料未及的是,一個陳忠倒下了,N個陳忠卻站了起來。

    朝中大臣,有如飛蛾撲火,紛紛冒死來谏。

    嬴政也毫不含糊,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絕不手軟。

     這一殺,從嬴政九年九月直殺到嬴政十年三月,前後死者二十七人,屍積成堆,天下震怖。

    這二十七人中,雖以呂不韋和太後的擁趸居多,但也不乏有确系憂國憂君、秉公直谏者。

    二十七人,數目非小,前赴而後繼,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知其必死而竟死之,不可謂不悲壯,不可謂不慘烈。

    識與不識,誰不盡傷?聞所未聞,歎息久長。

    而居于幕後的呂不韋和太後,感受更為深切,眼睜睜地看着這些被寄予厚望的官員們,一個個都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也不禁悲從心來,彷徨無策。

     所謂的死谏、屍谏,于此前的曆史中也偶有出現,然而如此大規模、有組織的死谏,直到此時才算是開了先河。

     禮雲:“為人臣之禮,不顯谏。

    三谏而不聽,則逃之。

    ”顯然,在禮記中,死谏是既不鼓勵,也不提倡的。

    死谏,作為人臣的最後選擇,乃不得已而為之。

    但關于這一行為的評價,卻可以公者見公,私者見私。

     自其公者言之,為人臣者,苟便于主、利于國,無敢辭違,殺身出生以徇之。

    從這個角度出發,我們所看到的是堅持信念的光輝形象,是雖死不辭的凜然氣節。

    但自其私者言之,卻又是在要挾人主,置其于進退兩難,殺則有不仁不義之謗,不殺則等于自承錯誤,威風掃地。

    而死谏者這邊,谏成則天下聳動、人人敬歎,失敗也不妨落得個诤臣烈士、磊落英名。

     擁有這麼一大批不惜以性命為賭注,也要匡正人主之失的大臣,嬴政是覺得欣慰還是憤怒呢?他是從公的角度還是私的角度來審視評判這次死谏事件的呢?關于這些,史書上不曾記載,今天更加無法得知。

    但随着時間推移,對為臣之道的要求也在逐漸發生着變化。

    南宋朝,嶽飛對宋高宗趙構說道:“使文官不愛錢,武官不怕死,則天下自平。

    ”(值得注意的是,嶽飛這話不宜從字面上去理解,其中使用了互文的修辭手法,此為不可不察。

    )換而言之,事出重大緊急,為人臣之禮,雖死谏可以。

     姑且不論為太後趙姬而死谏是否值得。

    令人困惑的是,陳忠等人不是沒想過進谏的後果,卻依然義無返顧,勇往直前。

    為什麼?從數學的角度來解釋,進谏之後,死或不死,其實是一個概率問題。

    當然,死的概率相當之高,但不死的概率也不能說完全沒有。

    我們知道,在擲骰子時,連續開大的次數越多,則下一把開小的幾率越高。

    同理,嬴政殺的進谏者越多,則下一個進谏者被殺的幾率越低,生還的幾率越高。

    後來的進谏者或許便有着類似賭徒的心态,絕不放棄,繼續下注,說不定下一把就全赢回來了呢?于是越輸越多。

    是故老子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

     當然,以概率來解釋這次轟動天下的死谏事件,無疑是荒謬和不厚道的。

    我們需要知道的是:究竟是什麼原因,使得陳忠等人視死如歸,前赴後繼? 第六節真有不怕死的? 要考察上述問題,我們有必要暫時先将眼光投射到一千七百六十一年之後,即公元一五二四年。

    這一年,朝代為明,年号為嘉靖,皇帝姓朱,名厚熜。

    工齡:四年。

    這一年,爆發了著名的大禮儀之争。

    伴随這場争論而至的,同樣是一次大規模的群臣死谏事件。

     事情起因很簡單:朱厚熜是前任皇帝朱厚照的堂弟,前前任皇帝朱祐樘的侄子。

    大臣們以為,朱厚熜既然登上了皇位,就算是過繼給前前任皇帝朱祐樘當兒子了,因此應該稱朱祐樘為皇考,生父朱祐杬則隻能稱為皇叔父。

     即位之初,根基未穩的朱厚熜面對大臣們的理論強勢和道德壓力,屈服了。

    這一年,羽翼漸豐的朱厚熜終于開始了他的反抗,他悍然下令:稱其生父朱祐杬尊号為“皇考恭穆獻皇帝”,朱祐樘則隻被稱為皇伯考。

    诏書即下,立即招緻了大臣們的強烈反彈,滿朝大嘩,群情洶洶。

    以吏部左侍朗何孟春與翰林楊慎(宰相楊廷和之子)為首,朝中大小官員共二百餘人,自辰至午,跪于左順門前,籲請朱厚熜收回成命。

     朱厚熜大怒,派錦衣衛逮捕了學士豐熙、給事中張翀等八人。

    楊慎等人不僅不散,反而撼門大哭,聲震阙廷。

    楊慎疾呼曰:“國家養士一百五十年,仗節死義,正在今日。

    ”大臣王元正也慷慨言道:“萬世瞻仰,在此一舉。

    ”也就是說,為了讓皇帝朱厚熜改變兩個稱呼,以維護他們眼中的倫理朝綱和國家命脈,他們不惜獻出自己的生命作為代價。

     十八歲的朱厚熜,正是逆反心理的年齡,聞言愈怒。

    這哪裡是請願,更像是造反嘛。

    汝等不畏死,朕偏要以死懼汝等。

    朱厚熜下令逮捕一百三十四人下獄,令其餘八十四人姑且待罪。

    次日,一百八十餘人受杖,編修王相等十八人被杖死。

    大禮儀之争就此劃上了句号。

     雖說在大禮儀之争中死亡的人數要少上九人,但重傷号卻數以百計,而且全部集中在短短一天之内,震懾效果無疑更為駭人。

    于是,我們有了同樣的疑問:是誰給了楊慎等人膽子,讓他們将朝中二百餘名官員一起拖下水,讓他們不僅漠視自己的生命,也漠視着同僚的生命,并以此為武器,向當朝皇帝公開叫闆? 以上疑問的答案有很多,在此不能一一列舉。

    但在這些答案中,鮮有建立在心理學基礎之上的。

    反正雨天打孩子,閑着也是閑着,且讓我們嘗試以心理學為切入,從當事人的心理出發,深入一切行為的源頭,從而繞開文化差異的暗礁,跨越歲月變遷的鴻溝,來分析和比較這兩個前後相差近兩千年的事件。

     我們很容易可以發現,無論陳忠還是楊慎,他都不是一個人在和嬴政或朱厚熜戰鬥,而是作為一個集團中的一員在戰鬥。

    決定他們行為的,不是他們的個人心理,而是整個集團的心理。

    在集團心理的支配下,他們已經不再擁有自主權,他們的行為,很多時候連自己也無法控制,而是聽命于他所服膺的那個集團的同一心理。

     那麼,集團心理又是怎樣的一種心理,它對身處集團中的個人又将施加以怎樣的影響? 如弗洛伊德所言,集團心理是最古老的人類心理,所謂的個體心理,則是從集團心理中慢慢地、漸進式地分化而出。

    縱然在追求個性解放、獨立自主的今天,作為個人,與生俱來的群居本能依然無法泯滅。

    人總是渴望着組成集團,成為某個集體中的一份子。

    這種本能的渴望,從生物學上說,是一切高級有機體的多細胞特性的延續。

    而人之所以會時常感覺孤獨,則是因為群居本能未能得到滿足。

    陳子昂《登幽州台歌》雲: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

    念天地之悠悠,獨怆然而涕下。

    短短二十二字,卻直擊要害,犀利無比。

    觸動了此情此感,不獨陳子昂要怆然涕下,讀者也當為之惆怅同哭。

    孤獨的上帝,孤獨的星辰,孤獨的地球,孤獨的生命,孤獨的人類,孤獨的人……或許,隻有孤獨這種感覺是不孤獨的。

     好吧。

    要減輕自身的孤獨感(孤獨感是無法根除的),加入某個集團不失為一個辦法。

    當然,也不排除出于其他目的而加入。

    這時,你就不免要想了,世界上集團那麼多,參加哪個才好呢?如果你報名參加,人家又會不會容納你呢?沒關系,麥克杜格爾已經在他的《集團心理》一書中為你準備好了這樣的報名指南:“要形成一個集團,則集團的個人之間必須有某種共同的東西,如對某個對象有共同的興趣,或在某種場合有相同的情感傾向,并可以對彼此産生某種程度的交互影響,這種心理同質性的程度愈高,這些個人就愈容易組成一個集團,而集團心理的特征也就愈明顯。

    ” 于是,不管走的是前門還是後門,反正你最終成功地加入到了某個集團之中,但是,或許有悖于你初衷的是,你身上将會從此産生各種奇怪的變化。

     (注:以下有關集團心理的論述,主要參考自法國社會心理學家勒邦(1841-1931)的《集體心理學》一書。

    在該書中,勒邦對集體心理作了天才而令人信服的描述。

    ) 首先,你會發現,在集團中事情往往徑直走向極端:如果對某事有一點點疑問,這種疑問就立即轉變成一種毫無争辯餘地的确定;如果對某事有一絲嫌忌,這種嫌忌就會變成強烈的憎惡。

    當你以前孤身獨處之時,你個人的利益幾乎是你唯一的動力;而當你處在集團中時,你會開始覺得,這種個人利益簡直是不起眼的。

    于是,你會強迫自己去做和他人一樣的事,去和衆人保持和諧。

     嗯,幹得不壞,現在,你已經融入集團中了。

    但是,當你在集團中再活動了一段時間之後,很快就會發現自己處在一種特殊的狀态之中,而這種狀态,酷似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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