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握手言歡,可以和你嘻嘻哈哈,但他無時無刻不在觀察你,而且入骨三分。
袁術那麼氣焰嚣張,袁紹那麼不可一世,曹操都不放在眼裡,但對于那個先前賣草鞋、此刻又寄人籬下的劉備,卻另眼相看。
盡管劉備在他手下時一再韬光養晦,裝聾作啞,曹操還是一眼看穿:“今天下英雄,惟使君(指劉備)與操耳!”吓得劉備當場就掉了筷子。
也許曹操不該把這話當着劉備的面說出來,但這可以理解為不夠穩重,也可以理解為火力偵察,或敲山震虎。
意思是咱們倆誰也别裝孫子。
咱倆誰也不比誰更傻,或誰也不比誰更聰明。
果然,劉備再也裝不下去,找個機會就逃之夭夭了。
如果說,放走劉備,是曹操自己也不能原諒自己的一次疏忽,那麼,他收拾别人,應該說都是步步為營,相當缜密的。
為了殺荀彧,他先是請荀彧到前線勞軍,把他調離朝廷。
接着,将其尚書令的職務解除,降為參丞相軍事,使之成為自己的直接下屬。
最後,派人給荀彧送去一個食盒。
荀彧打開一看,裡面什麼也沒有,是空的。
于是自殺。
這樣的手段,是輕浮的人使得出的麼?在曹操的手下,誰要當真以為他輕浮,那麼,自己的腦袋隻怕離搬家也就不遠了。
然而曹操又是一個熱愛生命熱愛生活而且好讀書、勤思考的人。
這就使他的深沉不同于一般陰謀家、野心家的深于城府,而是有一種對宇宙人生的深刻思考。
他的《龜雖壽》和《短歌行》說:神龜能活千年,也有死亡的時候;飛龍能上九天,終将變成灰土。
人的一生能有多久?就像那早晨的露水,轉瞬即逝(“神龜雖壽,猶有竟時。
騰龍乘霧,終成土灰”。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這樣短暫的人生,難道不應珍惜?這樣脆弱的生命,難道不應呵護?這樣不多的時光,難道不應抓緊嗎?
這就似乎可以看作是對宇宙人生的一種哲學思考了。
當然,曹操是站在他政治家的立場上來思考的。
因此他的結論是“老骥伏枥,志在千裡。
烈士暮年,壯心不已”;是“山不厭高,水不厭深,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也就是說,應該抓緊這不多的時光,在短暫的人生中做出轟轟烈烈的事業,實現自己的政治抱負。
但這樣一種政治抱負,由于有對宇宙人生的哲學思考為背景,有着“讓有限的生命變成永恒”的意思,就比“帝王将相甯有種乎”或“大丈夫當如此也”更有格調和品味,也更大氣。
曹操确實是很大氣的。
讀他的詩和文,常會感到他的英雄氣勢。
哪怕是信手拈來、嬉笑怒罵、随心所欲的短章,也因有一種大氣而不顯粗俗。
尤其是他的《觀滄海》,是何等的氣勢:“東臨碣石,以觀滄海。
水何澹澹,山島竦峙。
樹木叢生,百草豐茂。
秋風蕭瑟,洪波湧起。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漢燦爛,若出其裡。
”這樣的詩句,确非大手筆而不能作。
鐘嵘說:“曹公古直,甚有悲涼之句。
”這種悲涼,除如劉勰所說,是“良由世積亂離,風衰俗怨,并志深而筆長,故梗慨而多氣也”外,與曹操對宇宙人生的哲學思考也不無關系。
曹操畢竟是亂世英雄。
對于生命的毀滅,他比誰都看得多,比誰都想得多。
他的感慨,是多少帶點終極關懷的意味的。
這就是曹操了。
他大氣、深沉、豁達、豪爽、灑脫、風趣、機敏、随和、詭谲、狡詐、冷酷、殘忍,實在是一個極為豐富、多面,極有個性又極富戲劇性的人物。
他是一個鮮活的人,不是政治符号或政治僵屍,更不是康生那樣整天陰着張臉、一門心思隻想整人的王八蛋!
然而曹操卻被指控為奸雄,背了上千年的罵名。
曹操當然有該罵的地方。
他殺了那麼多的人,而且殺得冤枉。
他做了那麼多虧心事,而且做得缺德。
但劉備、孫權他們就不殺人?就不做缺德事?劉備出賣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