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測,詩是一定有的,而且也應該有安慰的書信,但卻不能發表。
因為他們的關系太深了,相共的秘密太多了。
關系既深,則連遮人耳目的詩文亦不必有;秘密太多,則述及之事,唯有"付諸丙丁",不留一字。
我相信董小宛入宮以後的情形,由于方玄成還在"南書房行走",且亦尚未被禍,耳目所及,見聞較真,由他透露出來的真相,一定不少。
至于董小宛剛剛被掠至北時,冒辟疆及他的家人,自然要打聽行蹤,而在北方唯一可托之人,就是方家父子。
相信順治七年由初夏至秋深,方家父子一定有幾封信給冒辟疆報告調查的結果;而在順治七年、八年庚辛之際,冒辟疆有約一百天的行蹤不明,我的推斷是秘密北行,跟方家父子當面商量有無珠還合浦的可能。
這個假設如果不說,則冒辟疆是親身經曆了睿親王多爾衮身後滄桑的人;多爾衮死後抄家是在順治八年二月,當時朝臣承鄭親王濟爾哈朗之指,群起而攻,冒辟疆如果據實陳詞,自必列為多爾衮的罪狀之一,而董小宛亦很可能"遣還"。
但終于沒有。
吳梅村題董小宛畫扇兩絕,"半折秋風還入袖,任他明月自團圓",上句自是形同秋扇,而實未捐;下句即指放棄破鏡重圓之想。
至于放棄的原因,已無可究诘,或者以為沒入掖庭,不易放出;或者以為可能因此賈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總而言之,董小宛被掠之事,到此才算塵埃落地,冒辟疆決定了處理的原則,視作"亡姬";而言辛卯"獻歲二日長逝",雖有諱去真相的作用,實亦不得已而雲然。
因為前一年始終未發董小宛"病殁"的訃聞,對至好亦隻說她久病,所以龔芝麓在順治七年臘月給冒辟疆寫信時,還曾問到董小宛的病情。
我曾細檢《同人集》,發現冒辟疆為董小宛設靈影梅庵,事先并無至好參加,而以《影梅庵憶語》代替訃聞,因此吊董小宛的詩,在江南者為這年秋天;在北方聞訃較遲,那就到冬天了。
如龔芝麓是由趙開心回京,帶去了"憶語"及冒辟疆的信,方知此事——當然,真相是心照不宣的,表面上不得不有吊唁之函。
關于董小宛入宮,方孝标深知始末,且必曾助冒辟疆尋訪,今于《同人集》中獲一消息,《巢民詩集》卷五有一題雲:"方樓岡去閩,相别三年,深秋過邗,言懷二首。
"詩為七律;此詩應作于康熙七年戊申,其時冒辟疆自蘇州至揚州,《同人集》中有"虹橋?集"詩;中秋與方孝标父子同泛舟虹橋,作一七律,題為:"廣陵中秋客随園,攜具同方樓岡世五,令子長文、譽子;姜绮季、徐石霞、孫孟白及兒丹書,泛舟虹橋。
夜歸,樓岡重開清?賞月,即席刻燭限韻,各成二首。
"第一首雲:"露華濃上桂花枝,明月揚州此會奇。
老去快逢良友集,興來仍共晚舟移。
青天碧海心誰見,白發滄江夢自知。
多少樓台人已散,偕歸密坐更銜卮。
"結句"偕歸密坐",則知賞月之宴隻方孝标兩子長文、譽子及冒辟疆子丹書在座,其餘姜、徐、孫三客不與。
"密坐"者密談;而由"青天碧海心誰見"句,可知所談者必為董小宛。
至于順治七年秋,冒辟疆曾經北上,《容齋千首詩》中,似亦有迹象可參。
《容齋千首詩》為康熙朝武英殿大學士李天馥的詩集,鄧石如說他"安徽桐城籍",而詩集标明"合肥李天馥"著。
他是順治十五年的進士,端敬(董小宛)薨,世祖崩,正在當翰林;以後由檢讨曆官至大學士,始終不曾外放,因而對京中時事,見聞真切,非遠地耳食者可比。
鄧石如在《清詩紀事初編》中,介紹他的詩說:"其詩體格清俊,自注時事,足為參考之資。
"詩集為其門下士毛奇齡所選;"别有古宮詞百首,蓋為董鄂妃作",後來"因有避忌,遂未入集"。
我所見的本子,果無此百首宮詞,不知鄧石如又從何得見。
或者他所見的是初刻本,以後因有避忌,遂即删去。
其他因避忌而有删除之迹,迄今可見。
如"随駕恭谒孝陵恭紀二律","漁陽東下曉春宜,正是巡陵擊"以下空白九字,即第二句少二字,第三句全删,然後接第一聯對句:"到來桓表出華蕤。
"此九字之諱,無疑地,由于"南山仍锢慎夫人"之故。
這百首"古宮詞"的内容,鄧石如曾略有介紹,為端敬即董小宛的另一堅強證據,且是正面的,更覺可貴。
詩前有序,鄧之所引數語,真字字來曆:"昭陽殿裡,八百無雙;長信宮中,三千第一。
愁地茫茫,情天漠漠;淚珠事業,夢蝶生涯。
在昔同傷,于今共悼。
"我曾推斷,董小宛自睿邸沒入掖庭,先曾為孝莊女侍,今由"長信宮中"一語證實。
"愁地"、"情天"自是詠冒、董兩地相思;"淚珠事業"雖為泛寫,但亦有李後主入宋,"日夕以淚洗面"之意在内;"夢蝶生涯",加上下面"在昔同傷,于今共悼",則連鄧石如都無法解釋,因為他亦隻知道"董鄂妃先入莊邸",而不知董鄂妃即董小宛。
"在昔同傷"者,《影梅庵憶語》中的"亡姬";"于今共悼"者,世祖禦制文中的端敬。
玉溪詩:"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如移用為描寫董小宛入宮後冒辟疆的心境,亦未嘗不可。
鄧石如又說:"詞中'日高睡足猶慵起,薄命曾嫌富貴家',明言董鄂妃先入莊邸。
"其實此是明言董鄂妃非鄂碩之女;若為鄂碩之女,則原出于富貴之家,何嫌之有?而八旗女子,生為貴妃,殁為皇後,又何得謂之薄命?又說:"雲'桃花滿地春牢落,萬片香魂不可招',明言悼亡。
"其實,此是明言董小宛的出身,與"薄命"呼應;但"輕薄桃花",殊非美詞。
在冒辟疆則拟董小宛為梅花,别當有說,此不贅。
現在再掉回筆來,談冒辟疆可能北行的蛛絲馬迹。
容齋七言古中,有"行路難八首存三";周棄子先生說:"凡以'行路難'為題者,意思是所求難達;必有本事在内,故每多不可解。
"誠然,如李詩"其五"有句:"夫何一旦成遐棄?今日之真昔日僞。
"如不知董小宛曾"死"過一回,即不知此作何語。
按:"遐棄":"不是恐君子二三其德而棄我,恐在外有疾病,或罹王法死亡,皆是。
"見《詩·會箋》。
這兩句詩譯成白話文便是:"怎麼一下子會死了呢?如果此刻是真的死掉了,那麼以前說她'長逝',自然是假的啰?"
因此,這"八首存三"的《行路難》,可信其為冒辟疆所作。
第一首雲:
月明開樽花滿堂,蛾眉疊進容儀光。
安歌飛飲歡未劇,攬衣獨起思仿佛。
潇湘渺渺秋水長,維山迢遞不可望。
我所思兮渺天末,欲往從之限河梁。
行路難、行路難,悲蛇盤,愁鳥道。
丈夫會應抟扶搖,安能踯躅長林草?
按:上引者為第一首,起句在《同人集》中亦有印證。
庚寅年春天,先有集會龔芝麓寓所的"三十二芙蓉齋倡和";繼有冒辟疆借寓"友雲軒倡和",鄉思忽動,歸後乃知"金爐不複薰,紅妝一朝變"此後有趙而忭将回湖南寄别及冒辟疆和韻七律一首;接着便是"深翠山房倡和"。
此一部分一共六首詩。
第一首為杜凱所作"辟疆盟兄評點李長吉集歌",結尾一段雲:"君有如花女校書,琉璃硯匣随身俱。
海壖僻靜少人至,更種梅花香繞廬;曷當著述傳千秋,此卷珍重為前茅。
東野玉溪不足道,還與賀也喚起谪仙才。
我今作歌甯妄贊,漁舟偶過桃源岸。
"此是諄勸冒辟疆,忘卻一時相思之苦,緻力名山事業,孟東野、李玉溪不足道,由李賀鬼才上追太白仙才,慰勉甚至,但觀最後兩語,全篇顯然未完,以下必因有礙語而删去。
第二首為李長科所作,題為"辟疆招集深翠山房,即席和尊公先生原韻",而冒起宗的原唱及其他和作一概不見,獨存李長科一首者,是因為唯此一首并未洩密。
第三、四、五共七律三首為一組,作者為吳绮、範汝受、李長科。
吳绮制題雲:"月夜集辟疆社長深翠山房,喜範汝受至自崇川,即席限韻。
"所限之韻為十三元,範汝受和吳绮原韻,李長科就元韻另作,而和冒辟疆的和作。
第六首顧大善作,已在辛卯,隻以題作"辛卯嘉平月夜宿深翠山房同伯紫賦",因歸刊于此,與前一年秋天的倡和無關。
所謂"月明開樽花滿堂",即指"月夜集辟疆社長深翠山房"。
首四句寫滿座皆歡,唯有冒辟疆觸景生情,益病相思,情事如見。
"潇湘渺渺"則所思者為洛神,"缑氏"用王子晉仙去之典,皆指董小宛。
按:此詩為李天馥于端敬薨後所作,所拟董小宛為洛神、為王子晉;而在當時,行蹤固尚不盡明了,"我所思兮渺天末",用一"渺"字可知。
最後亦是勸勉之意,應出山做一番事業,不必隐居自傷。
《行路難》的第二首,标明"其五";料想其二、三、四等四首,為描寫北上及與方孝标聚晤的情形;以及董小宛被掠,多爾衮被抄家,董小宛入"長信宮"——太後所居的慈甯宮的經過。
其五的原句是:"桃李花,東風飄泊徒咨嗟。
憶昔新婚時,婀娜盛年華。
爾時自分鮮更,不謂舉動皆言嘉。
夫何一旦成遐棄?今日之真昔日僞。
辭接頗不殊;眉宇之間不相似。
還我幼時明月珠,毋令後人增嫌忌。
"
自"桃李花"起六句,當是根據《影梅庵憶語》描寫董小宛在冒家的情況。
起兩句指董小宛為宿逋所苦,與自西湖遠遊黃山諸事。
三、四兩句,點出在冒家時為盛年;五、六兩句,即冒辟疆所描寫董小宛的種種長處,而亦兼指禦制端敬行狀,皮裡陽秋,有"情人眼裡出西施"之意。
"夫何一旦成遐棄?今日之真昔日僞"以下四句頗費推敲,"辭接頗不殊;眉宇之間不相似",明明是寫會面的光景,覺得董小宛說話時的聲音語氣與過去沒有什麼兩樣,但容貌神情不大相像。
這是怎麼回事?莫非冒辟疆北上後,竟得與董小宛相見?倘或如此,又以何因緣得有此會?凡此都是極不可解,也可說極不可能之事。
再四玩味,總覺得這不是冒辟疆眼中的董小宛;昔日愛侶,魂牽夢萦,真所謂"燒了灰都認得",絕不會有"眉宇之間不相似"的感覺。
及至讀《容齋千首詩》中另一首題目叫作《月》的古風,方始恍然大悟:方孝标跟董小宛見過面。
這首詩的全文是:"蕊珠仙子宵行部,七寶流輝閑玉斧。
蟾蜍自蝕兔自杵,影散清虛大千普。
無端人間橋自舉,直犯纖和禦頓阻。
葉家小兒甚魯莽,為憐三郎行良苦。
少示周旋啟玉宇,暈華深處召佚女。
桂道香開來妩妩,太陰别自有律呂。
不事箜篌與羯鼓,廣陵散阙霓裳舞。
"毛奇齡在"葉家小兒"兩句及最後三句密密加圈,"葉家小兒"句旁并有評:"使舊事如創獲,筆端另有爐錘。
"又詩末總評:"奇材秘料,奔赴毫端;思入雲霄,如坐蕊珠深處。
"
這首詩有個假設的故事:假設蕊珠仙子出巡,仙轪到處,光滿大千。
"纖和"即指仙轪,劉伯溫送張道士詩:"電掣纖和轪。
""無端人間橋自舉",與"葉家小兒"合看,是活用了有關唐玄宗的三個典故。
開寶年間,方士最多,"葉家小兒"指葉法善,新舊《唐書》皆有傳,相傳元宵夜曾攜玄宗至西涼府看花燈,亦曾于中秋攜玄宗遊月宮,得聞《紫雲曲》,玄宗默記其音,歸傳曲譜,易名《霓裳羽衣曲》。
至于上天的方法,隻言"閉目距躍,已在霄漢";擲杖化為銀橋,是羅公遠的故事;而"上窮碧落下黃泉",帶玄宗去訪楊貴妃魂魄的是"臨邛道士鴻都客"。
李天馥将羅公遠、鴻都客的神通,移在葉法善一個人身上,而又渺視為"小兒",則刺其此舉,鹹嫌輕率。
"三郎"本指玄宗,在此則指冒辟疆;"葉家小兒"必為方孝标;而由"佚女"句,可知"蕊珠仙子"指孝莊太後。
既得人名,可解本事,大緻是董小宛為孝莊女侍時,随駕至離宮;而方孝标扈從世祖,亦在此處,乘間請見太後陳情,貿然為冒辟疆請命,乞歸小宛。
外臣見太後,在後世為不可能,而在順治及康熙之初,不足為異,因為孝莊奉天主教,由湯若望為其教父,而世祖又最崇敬湯若望,尊稱為"瑪法",即&qu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