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師父"之意,過從甚密。
據德國教士魏特所著《湯若望傳》說,1657年(順治十四年)3月15日,即陰曆正月三十,世祖要求在湯若望寓所過生日,筵開十三席。
同時,湯若望由于孝莊母子的關系,得以在京城設立了十四處專供婦女望彌撒的"小教堂",大多設在一般教堂的左右。
因此,方孝标通過湯若望的關系,在教堂内谒見孝莊,亦是極可能的事。
以下"少示周旋啟玉宇,暈華深處召佚女,桂道香開來妩妩"之句作一段。
孝莊已知其來意,而且決定拒絕他的請求,但不能不稍作敷衍,延見以後,一定表示:"你問她自己的意思。
"于是"暈華深處召佚女",佚女即美女,見《離騷》注,自是指董小宛。
總之,不論南苑還是天主教堂,方孝标求見孝莊,因而得與董小宛見面,事在别無反證以前,已可信有其事;地點則教堂的可能性大于南苑。
方、董會面作何語?這就又要拿《月》與《行路難》之五合看了。
首先是方孝标的感覺,此即"其五"中的"辭接頗不殊,眉宇之間不相似"。
"辭接"者交談,"不殊"者包括口音、語氣、稱呼在内。
"頗不殊"則是與以前幾乎沒有兩樣;但"眉宇之間不相似",容貌似乎不一樣了。
這是不難理解的。
申酉之際,冒、方兩家一起逃難在海鹽,亂中無複内外之别,方孝标跟董小宛極熟;但即使是通家之好,又共患難,方孝标與董小宛有所交談時,亦不便作劉桢之平視,所以他對董小宛的容貌,遠不及聲音來得熟悉。
而在此時見面,更當謹守禮節,即或不是隔簾相語,亦必俯首應答,隻能找機會偷觑一兩眼,要想正确印證以前的印象,本有困難;加以董小宛此時必為"内家裝",男子式的旗袍與"兩截穿衣"已大異其趣,發髻的變化更大。
梅村十絕第五首:"青絲濯濯額黃懸,巧樣新妝恰自然;入手三盤幾梳掠,便攜明鏡出花前。
"又道:"亂梳雲髻下高樓。
"凡此蟬動鴉飛之美,與旗下女子梳頭務求平整、貼伏,不大相同。
因此,"眉宇之間不相似",是無怪其然的。
倘或容貌未變,辭接已殊,那在董小宛的本心,就有問題了。
所見如此,所聞又如何?或者問會面的結果如何?則在《月》中借"李三郎"在月宮得聞仙樂的典故作隐喻:"太陰别自有律呂,不事箜篌與羯鼓。
"宮中有宮中的規矩,旗人有旗人的想法,破鏡雖在,重圓不可,強緻或反招禍。
結句"廣陵散阙霓裳舞","佚女"不複落人間了;一唱之歎,耐人深思,參以梅村自謂"半折秋風還入袖,任他明月自團圓"句,頗合當時情事之說,似乎強緻亦未嘗不可,但對冒辟疆、董小宛來說,都不是聰明的辦法,冒辟疆因而決定罷手,又因而乃有宣布董小宛"長逝"之舉。
至于《行路難》之五結句"還我幼時明月珠,毋令後人增嫌忌",用羅敷的典故,當是方孝标向孝莊谏請之語。
此外,值得注意的是,毛奇齡對《月》的評語,"葉家小兒"兩句加圈有夾批:"使舊事如創獲,筆端另有爐錘。
"所謂"另有爐錘",即熔鑄葉法善、羅公遠、鴻都客三典而為一。
又詩末總評:"奇材秘料,奔赴毫端;思入雲霄,如坐蕊珠深處。
"此"奇材秘料"四字,可确證有此仿佛不可思議的方、董相晤一事。
"行路難八首存三"的第三首,即原來的最後一首:"峨峨箕山高,孤蹤邈奕世。
句曲既金籠,弄雲談何易?遠志徒來小草譏,東山漫為蒼生計。
我聞蓬島多奇峰,金花瑤草紛茸茸。
瓊樓朱戶郁相望,陸離矯拂淩清風。
仍留刀圭贈靈液,聖石姹沙唯所逢。
又聞弱水三千裡,蜃樓海市參差起。
圓海方諸須飛行,安得雲車供驅使?辟谷老翁尚鳴珂,導引身輕徒爾爾。
計窮決策蔔林丘,豹嗥虎嘯難淹留。
更有人兮披薜荔,空山窈窕來相求。
不如且盡杯中酒,醉後頹然偏十洲。
"
這是譏刺冒辟疆之作,筆端微傷忠厚。
箕山為許由隐居之處;起兩句言從古至今,真正不慕榮華富貴者,隻許由一人。
次兩句言既受羁勒,則欲如天馬行空又豈可得。
"遠志"雙關,有"小草"服之能益智強志,故名"遠志",見《本草》。
"東山"則兼譏冒起宗了。
"我聞蓬島"以下,謂冒辟疆想過神仙生活。
當時水繪園中,勝流如雲,歌兒捧硯,紅袖添香;冒辟疆又是有名的美男子,望之真如神仙中人,因而詩中有此仙境的描寫,而歸于"安得雲車供驅使?"為言終不過幻想而已。
"辟谷老人尚鳴珂",這是說冒辟疆頗務聲氣,人品不無可議之處。
"計窮決策蔔林丘"謂神仙做不成,隻好蔔居長林,貪圖豐草了。
此語已嫌刻薄;下句"豹嗥虎嘯難淹留",言冒辟疆家居連番遭難,語氣微覺幸災樂禍,更欠忠厚。
"更有人兮"兩句,謂薦舉博學鴻詞。
冒辟疆沒有做過明朝的官,如應試入仕,本無所嫌,但他什麼朝代的官都可做,就是不能做清朝的官,因為對清帝有奪愛之恨,做清朝的官即等于觍顔事敵,安得複廁于清流高士之列?
末二句言其家居多難,入仕不能,則唯有寄苦悶于杯酒,曆仙境于夢中。
今按:末首既言及博學鴻詞,則為康熙十八年後所作;而第五首應為順治八年二月,董小宛初為孝莊女侍時事,前後相隔幾三十年,則知《行路難》八首,非一時所作。
以上釋陳其年《水繪園雜詩》第一首十八句,暫告一段落;結尾尚有兩句,關系特重!恕我賣個關子,先加一段插曲。
接周棄子先生二月廿四日書:
近讀報端連載大作,談董小宛入宮事,援據浩博,論斷成理,不勝賞佩。
今(廿四)日引鄧之誠《清詩紀事》,鄧字文如,報載作石如,恐忙中筆誤也。
此事自孟心史考析後,世人多認為入宮不實,已成定論。
孟老清史專家,宜為世重,然其"叢刊"各篇,亦非毫無疵類者,如有關"皇父攝政王"之解釋,即十分勉強。
小宛事,孟所持兩大基本理由,即:①清世祖(順治)與小宛年齡懸殊;②小宛葬影梅庵,且有墳墓。
關于①,兄已提出"畸戀"一解,弟則以為"徐娘風味勝雛年",小宛秦淮名妓,迷陽城,惑下蔡,以其"渾身解數",對付草野開基之"東夷"幼主,使之"愛你入骨",斯亦情理之可通者也。
至于②,兄已提出"墳墓"之可能為"疑冢"。
弟隻指出吳梅村詩一句:"墓門深更阻侯門。
"如小宛真葬影梅庵中,友朋随時可以憑吊,有何"深""阻"?"侯門"又作如何說法?梅村号稱"詩史",非等閑"湊韻"之輩,孟老何以視而不見耶?茲更就兄今日所引鄧文如介紹李天馥詩集雲:"别有古宮詞百首,蓋為董鄂妃作";"後來因有避忌,遂未入集"。
此數語尤堪注意。
鄙意倘此宮"詞"主題果屬"真董鄂",則必不能作出百首之多。
且既作矣,亦必不敢妄觸"真董鄂"之忌諱,而"真董鄂"亦必無如許之多之忌諱。
于此隻有一種解釋:"董鄂妃即董小宛。
"其人其事,"一代紅妝照汗青",盡堪描畫,百首亦不為多。
而其中有"忌"須"避",自亦必所不免,以此删不入集欤。
"鄧文如從何得見?"今固暫難質究。
唯鄧博涉多聞,其他著作如《骨董瑣記》等,皆極詳密,當信其言之必有所本。
竊意孟老博極群書,于兄所征引,未必不曾覽及。
況如《同人集》等,與兄援用,本是一物,而結論乃若背馳。
蓋自來作者,論事引書,每多就對其主張有利者立言,心之所蔽,名賢亦難悉免。
孟老"叢刊"主旨,意在為遜清洗冤雪謗,于自序固明言之。
而"詩無達诂",本亦"橫看成嶺側成峰"者。
故凡兄之持以駁孟者,雖不遽謂字字鐵案,而條貫分明,确能成立。
即此時起孟老于九原,正亦不易為駁後之駁。
學如積薪,後來居上,孟老地下,其掀髯一笑乎。
所論警辟而持平,極為心折。
如謂容齋百首宮詞果為"真董鄂"而詠,則必不能作出百首之多;而"真董鄂"亦必無如許之多之忌諱,尤為鞭辟入裡的看法。
台北一天不知要發生多少件鬥毆兇殺案,但事主為王羽,便成滿版大新聞,道理是一樣的。
現在有鮮明的迹象顯示,李天馥為對此一重公案所知内幕最多的一個。
他久在翰苑,且一生為京官,于方孝标的關系為小同鄉,為翰林後輩,所聞秘辛必多。
李與冒辟疆氣味不投,似無往還;但王漁洋與李同年至好,而與冒蹤迹極密,所以聞自水繪園的秘密,亦必不在少。
此未入集的百首宮詞,将是細考此案,最珍貴的材料。
鄧文如(筆誤為石如,承棄子先生指出,附筆緻謝,并向讀者緻歉)收"順康人集部",先後所得過七百種,絕無僅有者五十六種,可遇而不可求者三百餘種。
自謂采詩"但取其事,不限各家,率皆取自全集",然則所收李天馥的《容齋千首詩》集,必為未删的初刻本,隻不知為"絕無僅有"者,抑或為"可遇而不可求"者?讀者先生中,如藏有此集,賜假一觀,馨香禱祝;或知何處有此藏本,請以見示,亦所銘感。
插曲既過,歸入正文,陳其年《水繪園雜詩》第一首最後兩句是:
妾年三十餘,恩愛何由擅?
為了一清眉目,茲将全首分段錄引如下:
南國有佳人,容華若飛燕。
绮态何娟,令顔工婉娈。
紅羅為床帷,白玉為钗钿。
出駕六萌車,入障九華扇。
傾城疇不知,秉禮人所羨。
如何盛年時,君子隔江甸?
金爐不複薰,紅妝一朝變。
客從遠方來,長城罷征戰。
君子有還期,賤妾無嬌面。
妾年三十餘,恩愛何由擅?
以上共分六段,第一段寫董小宛的儀容,以趙飛燕相拟。
第二段寫入宮封皇貴妃,攝行後職。
第三段寫冒辟疆留連揚州,而家已生變。
第四段說明劫掠者為睿親王多爾衮所遣。
第五段寫冒辟疆歸來,已不能複見小宛。
第六段自然就是寫董小宛真正之死了。
"妾年三十餘"為對心史先生辟董小宛非董鄂妃"兩大基本理由之一"的年齡問題的最有力的答複。
董小宛封妃時已三十三歲,色衰則愛弛,早就有此顧慮;就當時她的處境而言,生子而殇實為一緻命的打擊。
結句"恩愛何由擅",有太多的不盡之意。
我前面就吳梅村《古意》前五首分析,世祖嫡後之被廢,為妒忌董小宛之故;繼後亦幾于被廢,禦制端敬皇後行狀曾記其事。
順治十四年冬,孝莊違和,繼後無一語詢及,亦未遣使問候,世祖以為孝道有虧,有廢立之意,董小宛長跪不起,表示"若遽廢皇後,妾必不敢生",因而得以不廢。
由此可以想象得到,董小宛必已成為親貴國戚的衆矢之的;她所恃者孝莊母子之寵。
順治十四年十月誕皇四子,生四月而殇,尚未命名,而竟封和碩榮親王,并建墓園,為自古以來絕無僅有之事。
由此推斷,世祖必以此子為太子;東宮一立,不論賢愚,廢即不易。
因為廢太子不比廢皇後,後者可謂之為家務,大臣争而不得,無可如何;前者則動搖國本,為大臣所必争,觀乎前之萬曆欲易儲而不能、後之康熙廢太子引起彌天風波,可知其餘。
是故董小宛雖憂太後不能長相庇護,世祖必因其色衰而愛弛,但生子為東宮,猶有可恃。
退一步而言,她跟世祖的感情,有子即有聯系,無子則愛弛曾不一顧,彼時博爾濟吉特氏聯絡親貴,群起而攻,以其出身種族而言,欲加之罪,豈患無詞?下場之悲慘,恐有不可勝言者。
因此,生子一殇,旋即憔悴得疾。
大學士金之俊奉敕撰傳:"後患病閱三歲,癯瘁已甚。
"董小宛殁于順治十七年八月,其子殇于十五年正月,"閱三歲"乃前後通算,故知子殇未幾即病。
又世祖禦制行狀:"當後生王時,免身甚艱,朕因念夫婦之誼,即同老友,何必接夕,乃稱好合?且朕夙耽清靜,每喜獨處小室,自茲遂異床席。
"在世祖彼時,可信其出于體恤;但董小宛的出身是以色事人,于此事自必敏感,以此為失寵之始。
憔悴加上憂懼,豈得複有生理?
至于禦制行狀中所謂"朕夙耽清靜,每喜獨處小室",則是裝點門面的話。
世祖自少嬉遊好色,示多爾衮以無多大志,為忠于太宗的大臣們所設計的一種自晦的方式。
《湯若望傳》中,數數提到世祖"易為色欲所燃燒",第九章第六節記:"1658年,皇帝遭遇一酷烈打擊,第三位皇後所生之子,原定為皇位繼承者的,于生産後不久,即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