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樣?此不過借西王母之女侍自應為仙女的推論,而逼出"針神天上落"五字;因為小宛的出處,不便明言,則唯有用此曲筆。
"槎客"疑指方孝标;以下兩句,又為曲筆,"鵲渚星橋回",為"羊車水殿開"的陪筆。
此詩作于襄親王初薨之時,因而務盡其隐曲之能事,詠織女牛郎既是僞裝,甚至用典亦煞費苦心,欲諱淺學,不諱知者,如"祗今漢武帝,新起集靈台",以《三輔黃圖》的記載固不謬,殊不知長生殿亦名"集靈台"。
漢武的集靈台,是習見的典故,其實應作集靈宮,見《三輔黃圖》;誤宮為台,可能由玉溪"侍臣最有相如渴,不賜金莖露一杯"那首七絕而始。
真正的集靈台,見于正史;《舊唐書·明皇紀》:"新成長生殿,曰集靈台,以祀天神。
"梅村明明指的是唐明皇的長生殿,卻偏說"祗今漢武帝",加上一層濃厚的煙幕。
當時文網雖不如雍乾之密,但論宮闱秘辛,無論如何是個絕大的忌諱,因此《七夕即事》雖重在"即事",而不能不為"七夕"費卻許多閑筆墨。
史有曲筆、隐筆,梅村自許"詩史",後人亦無不以詩為史視梅村,然則詩中多用曲筆、隐筆,亦正是煞費苦心的史筆。
如果讀梅村詩囫囵吞棗,不求甚解,實在是辜負了梅村稍存真相于天壤間的苦心。
第二首聯,"重将聘雒神"之"将"自應作平聲,則與《漢書》顔師古注"主辎重之将,謂之重将"無關。
"将"為緻送之意,為《詩經》"百兩将之"之意。
天孫織錦,以聘洛神,莫非為牛郎添一小星?可謂奇想!其實隻是寫世祖的恩賞,"黃金裝钿合",自知受賜者誰何?下句"寶馬立文茵",疑賜博果爾以為撫慰。
"文茵"為虎皮;"寶馬"不一定指駿馬,裝飾華麗之馬,亦是"寶馬"。
然則"寶馬立文茵"隻是寫世祖誇示其所賜貴重。
第二聯,"刻石昆明水"征七夕典之而毫無意義,亦猶如第一首第二聯,隻是為"停梭結绮春"作陪襯而已。
結語有深意,應與《清涼山贊佛詩》第一首合看。
"翠裝雕玉辇,丹髹沉香齋"雲雲,以至"願共南山椁,長奉西宮杯",即為"沉香亭畔語"的内容;他生之約,訂于此夕。
"戚夫人"當指有子之妃,非康熙生母佟佳氏,即皇二子福全生母甯悫妃。
第三首描寫别殿開宴的盛況,亦當與贊佛詩第一首合看,"曼倩诙諧笑,延年宛轉歌",贊佛詩中則有"待诏東方生,執戟前诙諧",兩用東方朔,可知原有此弄臣,以"執戟"觀之,其為禦前侍衛無疑。
第四首方是正面寫博果爾。
"花萼高樓回,岐王共辇遊",知此夕之宴亦有博果爾。
"淮南丹未熟,缑嶺樹先秋",指七月初三之事。
"诏罷骊山宴",即心史斷為本定七夕冊封,因博果爾之喪暫停典禮之由來。
下句"恩深漢渚愁"最可思。
"恩深漢渚愁"自是指洛神,與第二首起句相呼應,則七夕冊小宛之說,更為可信。
上句"诏罷骊山宴",為世祖悼弟而停筵宴,但未必不行冊妃禮,其說見後。
下句"恩深漢渚愁",則是小宛傷博果爾之逝。
梅村詠小宛之詩,因時地不同,而拟古人不一,就冒家而言,直言小宛出身為校書;在入宮以後,則以妃嫔拟小宛,因其情同以《長恨歌》所叙,所以征楊貴妃之典獨多;唯此四詩中,先拟之為薛夜來,則是以多爾衮暗拟魏文帝;又拟之為洛神,則是以博果爾暗拟陳思王曹植。
但曹植求甄逸之女不得,後為曹丕所得,雖不諱言愛慕,而有原名《感甄賦》的《洛神賦》之作,畢竟未有肌膚之親,更無任何名分。
因此說博果爾對小宛愛慕不釋則有之,謂世祖奪弟所愛亦不妨;但如說小宛已為襄親王妃而世祖奪之,則全非事實。
世祖以多爾衮奪肅親王福晉為大恨,又豈能效多爾衮之所為?
今按《東華錄》,順治十三年隻有十二月間冊"董鄂氏"為皇貴妃的記載,并無八月間先冊封為賢妃的明文。
但可信的是,七月七日确曾行冊封禮,後世以襄親王之喪甫四日,而帝竟冊妃為嫌,故删其事,但删而不盡,仍有迹象可尋。
考釋如下:
順治十三年六月十九,封已死兩姊為長公主,各立墓碑,遣大臣緻祭。
六月廿六谕禮部:"奉聖母皇太後谕:定南武壯王女孔氏,忠勳嫡裔,淑順端莊,堪翊坤範,宜立為東宮皇妃,爾部即照例備辦儀物,候旨行冊封禮。
"按:此孔氏即孔四貞,孔有德阖門殉難後,為孝莊所撫養,待年封妃。
所謂"東宮皇妃"非謂太子妃,隻是所居後宮在東,表示位分較高。
吳梅村别有"仿唐人本事詩四首",專詠孔四貞,心史先生亦有考證,此為另一事,不贅。
七月初五:襄親王博果爾薨。
七月初六:"上移居乾清宮。
"
七月初七:大赦天下。
又:道光年間,莊親王綿課之子奕赓作《括談》,有一條雲:"順治十三年定,王以下,奉恩将軍以上,大福晉嫡妻病故,其側福晉及妾準立為嫡,将姓名送部,照例給與封冊诰封。
今此例久廢。
"
凡此皆為董小宛将封妃的前奏。
端順長公主為皇十一女,為博果爾的同母姊;姊已嫁,未封公主,弟則封為親王,更見得博果爾的爵位來得不尋常。
至于特頒恩诏、許親貴以側室扶正,此可推想世祖當時已有廢繼後以小宛正位中宮的打算。
以下"己酉,襄親王博爾薨";"壬子,上移居乾清宮";"癸醜,大赦天下"。
衡以"诏罷骊山宴"句,可确信小宛封賢妃的典禮照常舉行,隻是原定賜宴的節目取消而已。
其理由可得而述者如下:
一、壬子為七月初六,正當溽暑,倘無必要,不會有由别苑移居大内之理。
正因次日有冊封之典,頒诏須由天子正衙,方顯得隆重。
二、癸醜為七月初七,緣何"大赦天下"?唯一可以扯得上的原因,即是冊封賢妃。
其實,冊妃非立中宮,原無大赦之理,但禦制端敬皇後行狀中,一再以小宛矜囚恤刑為言,"故重辟獲全、大獄末減者甚衆;或有更令複谳者,亦多出後規勸之力"。
又梅村《清涼山贊佛詩》:"微聞金雞诏,亦由玉妃出",雖為順治十七年之事,但既可因皇貴妃之薨而行赦,自亦可因封妃而頒恩诏。
于此更不妨一談"丁酉科場案"中世祖的态度。
按:順治十四年科場大獄,南北兩闱南士被荼毒,為北派勾結滿人對南派的大舉進攻。
《痛史·丁酉北闱大獄記略》:
至四月二十二日忽接上傳,拿取各犯禦前親錄。
故事:朝廷若有斬決,鎮撫司開南角門;刑部備綁索、嚼子,點劊子;工部肅街道。
是日早間備綁索四十副,口銜四十枚,劊子手四十名,厲行刑刀數口,簇擁各犯入太和門。
當是時,上禦殿引問,衆皆惕息,便溺皆青。
獨張天植自陳"孤蹤殊遇,臣男已蒙蔭,富貴自有,不必中式;況又能文,可以面試"等語,特蒙賜夾,校尉蝦(高陽按:侍衛,滿語曰"蝦")等欲夾雙足,上豎一指,遂止夾一足。
堅不承認,曰:"上恩賜死,無敢辭;若欲屈招通關節,則必不承受。
"上回面向内久之,傳問曰:"朝廷待汝特厚,汝前被論出,朝廷特召内升,何負于汝?平日做官,亦不甚貪猥;奈何自罹于辜!今俱從輕,各拿送法司,即于長安街重責四十闆候旨。
"
駕起,而科官不論列,以引咎而免責;其牽連在内,如于孑文等,首難如蔣文卓、張漢等,俱不與焉。
當有刑部員役遵旨行杖,杖太重,若必欲斃之杖下者然。
唯時大司寇噤不出一語,獨少司寇杜公(高陽按:刑部侍郎杜立德)奮起大诟諸皂曰:"上以天恩賜寬宥,爾等必置之死,以辜負上意耶?止可示辱而已。
若不幸見罪,餘請獨當之;爾輩不肯聽吾言,吾将蹴蹋死若曹矣!"于是諸校始稍稍從輕,得不死。
是晚杖畢,仍系至刑部獄中。
按:"上回面向内久之"一語,最可注意,或者"賢妃"遣内侍有所面奏。
殿廷深遠,情狀不可見、不可聞而已。
三、"诏罷骊山宴"之骊山,指華清宮而言,見《唐書·地理志》。
按:如為尋常宴樂,乃至叙家人之禮,舉行家宴,不過侍衛傳旨、敬事房記檔而已,不見明诏。
如禮節上有賜宴的規定,因故不克舉行,始特下诏令。
因此,"诏罷骊山宴"必因禮部先期進冊封賢妃儀注,中有于西苑賜宴賢妃母家一項,乃因襄親王之薨,特诏停止。
下接"恩深漢渚愁",言董小宛與博果爾的關系,如甄後(洛神)之與陳思王曹植;博果爾既薨,小宛感念相待之情,自必哀傷。
但方當封妃之喜,現于形色者,隻能有淡淡的憂郁,故下一"愁"字。
梅村之為梅村,詩史之為詩史,洵可謂隻字不苟。
于此又生一大疑問,即博果爾死得突然:年方十六,不可能暴疾而薨;倘如早有痼疾,則冊妃之典,必早延期;若為暴死,如堕馬、溺舟,必有官文書記載。
其中最大的疑問是,既薨無谥;谥"昭"為康熙年間追谥。
《谥法考》:"容儀恭美曰昭。
"博果爾生平無可稱,隻得用此字。
依會典規定,親王薨予谥,定例一字;唯追封者不予谥。
襄親王何以薨而不谥,清朝官文書中無任何解釋,合理的推測是,這跟世祖廢後不見下落,是同一緣故。
襄親王博果爾之死,出于自裁。
不予谥一方面是對他不識大體,遽而輕生的懲罰;另一方面亦無适當的字眼可谥。
親王谥法中,最差的一個字是"密"。
照《谥法考》:"追補前過曰密。
"清朝的親王谥"密"者兩人,一是康熙廢太子胤礽,為雍正封為理親王,谥密;再一個是入民國後慶親王奕劻。
博果爾自裁即是一大過,既死又何能"追補前過"?所以康熙追谥,隻好從無辦法中想辦法,從儀容中着眼,谥以"昭"字。
結尾兩句,玩味詩意,乃為博果爾所詠,長枕大被,兄弟友愛,結果所歡被奪;想到友于之情,反增傷感,故曰"傷心長枕被"。
而小宛又定在七夕冊封,其情難堪。
是日開宴,自然在座;十六歲的少年,自忖還經不起那樣的刺激,舉動會失常度,而又無計規避,則唯有一死,既得解脫,亦以抗議。
所謂"無意候牽牛",就是不想再過這年的七夕了。
心史箋此詩結句謂:"梅村以宮中恩寵,盛指七夕為期,而會有弟喪,無複待牽牛者,謂不行冊禮也。
梅村正詠其事。
後仍于八月冊立。
"且不論玩味詩意,"無意候牽牛",解釋為"不行冊禮",殊嫌牽強;且最明白的證據是,《東華錄》無此記載。
以《東華》與《實錄》相較,則《東華》可信成分,較雍、乾兩朝一再删改的《實錄》為可信。
此為心史先生自己的議論,奈何忘之?
引證當時名流詩詞之詠董小宛者,當然也不能忘掉冒辟疆的知交之一趙而忭。
他的挽詞是七首詞,題作:"壬辰秋末,應辟疆命悼宛君,賦得七阕錄寄,非敢觞哀,聊當生刍耳。
"
如此制題,就很特别:第一,既為知交,應自動緻意,豈有應命作悼詞之理?第二,"壬辰"已在順治九年,庚寅正月初二至壬辰秋,相隔卅個月,即令三年之喪,例服二十七個月,亦已釋服,何得再補作悼詞?凡此不合常情之處,正見得曲折之深。
至于趙而忭所賦的七阕詞,隻看他所用的詞牌及所步的韻,便知别有寄托。
這七首詞末的自注是:
一、用辛稼軒"憶舊遊"調。
二、右調"傳言玉女"韻。
三、右用周美成"鳳凰台上憶吹箫"。
四、右調"惜分飛"用宋人韻。
五、右調"憶秦娥"用李夫人韻。
六、右調"雨霖鈴"用柳耆卿韻。
七、此柳耆卿"秋夜"原韻,用以譜冒子未盡之意。
雪兒有知,亦恐不當麗詞歌也。
"雨霖鈴"用唐明皇追憶楊玉環故事;"雪兒"則為玉環所畜鹦鹉名。
最後書此一段,所以暗示此七首詞不足為外人道。
趙而忭其時正入詞林,其父開心則長禦史台,鐵骨铮铮,得罪的人很多,因而不能不格外慎重。
茲錄引"鳳凰台上憶吹箫"一阕如下:
孤影何憑?隻看初月,教人猶倚搔頭,彼少年才蕊,一笑吳鈎。
生許鹣雲蝶露,依畫雉,子夜鹹休。
如此後,魂埋一夏,意讓三秋。
悠悠,巧期過眼,非綠水紅橋,可任翔留。
況采芝成阙,分玉為樓。
回念英雄相守,多足償生後雙眸。
銜雲外,神仙亦添,幾樣痕愁。
(用周美成"鳳凰台上憶吹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