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世……順治自這個時期起,愈久愈陷入太監之影響中……這些人使那些喇嘛僧徒,複行恢複他們舊日的權勢。
還要惡劣的,是他們引誘**本來就很強烈的皇帝,過一種放縱淫逸生活。
"
按:1658年即順治十五年,榮親王夭折于此年正月。
于此可知,世祖不但不是獨宿,而且相反地更為放縱,這對董小宛來說,是她色衰的充分反映,獨擅專房之寵的局面一去不返了。
冒辟疆說她"善病",加上這些刺激,以緻痼疾纏綿,終于不治。
如仍在冒家,則夫婿體貼,上下和睦,而最主要的是,在冒家得疾,必為全家關懷的中心,不讓她操勞憂煩,得以早占勿藥。
而在宮中,體制所關,就不能有這種調養的機會。
此為"薄命曾嫌富貴家"的另一解。
陳其年《讀史雜感》第二首,詠另一董鄂妃,即殉世祖的貞妃,名義上為董小宛的從妹。
詩是七律,為之箋釋如下:
董承嬌女拜充華,别殿沈沈鬥钿車。
一自恩波沾戚裡,遂令顔色擅官家。
骊山戲馬人如玉,虎圈當熊臉似霞。
玉柙珠襦連歲事,茂陵應長并頭花。
"充華"為九嫔之一;董承為漢獻帝之舅,受密诏誅曹操,事機不密,為曹操所殺,夷三族。
其女為貴人,方有妊,竟亦不免。
用此典故來詠宮闱,不談内容,就這一句便足以加上詛咒的罪名,殺身有餘。
陳其年是大才,亦是捷才,但下筆不免有粗率之處;而用此不祥之典,其重點完全在一"董"字,是一望而知的。
第二句頗費解,累我半日之思,方知應自元微之詩中求得答案。
元詩《聞幕中諸公征樂會飲》:"钿車迎妓樂,銀翰屈朋侪。
"此言世祖在别殿張宴,召教坊伺候,钿車争相奔赴。
别殿非南苑即西苑,自九城應召,非車不可。
三、四句"一自恩波沾戚裡,遂令顔色擅官家",可注意者為"一自"、"遂令"。
宋人稱天子為官家;"擅"為并擅的略語,言姐妹并皆得寵;但并擅在鄂碩因小宛封皇貴妃以後,始得由一等子晉封三等伯,此類似無功受祿,心所不安,因更進從女,借報雨露;用"一自"字樣所以明其由來。
第二聯皆言殉葬,"骊山戲馬"四字,類似八股文的截搭題,原為渺不相關的兩典故,"骊山"秦始皇葬處,"戲馬"則隋朝宮人葬處。
"戲馬"為戲馬台的略稱,《揚州府志》:"戲馬台其下有路,号玉鈎斜,為隋葬宮女處。
"下一句"虎圈當熊"為漢元帝馮倢伃故事。
此典雙關,一謂妃嫔從獵;一謂馮倢伃後遭傅太後誣陷自殺,影射貞妃自裁殉葬。
"人如玉"、"臉似霞"并言殉葬宮人皆在妙年;然既"如玉",不必再言"似霞",可知殉葬者不止一人。
世祖所尊玉林國師弟子行峰曾作《侍香紀略》一書,謂"端敬皇後崩",玉林另一弟子"于宮中奉旨開堂,且勸朝廷免殉葬多人之死",可知彼時原有殉葬的制度。
結句"玉柙珠襦連歲事,茂陵應長并頭花"。
玉柙即玉匣;《西京雜記》:"漢時送葬者,皆珠襦玉匣,形似铠甲,連以金縷,匣上皆縷如蛟龍。
""連歲事"明言先喪端敬,繼崩世祖。
漢武茂陵,即指世祖孝陵;"并頭花"即姐妹花;端敬祔葬,她的名義上的從妹貞妃又殉葬,故雲。
按:"貞妃"為殉後追封,原來的位号不明;追封明诏頒于順治十八年二月壬辰,是年元旦為辛亥,則壬辰為二月十一或十二,但當随梓宮移景山壽皇殿時,已知有貞妃從死之事;唯會典謂貞妃薨于正月初七,則必有所諱而更改日期。
因為世祖之崩,已在正月初七深夜;貞妃即令願殉,亦當先有遺囑,而後自裁,事在初八以後了。
從這些日期上的不盡符合事實,參以其他史料,我認為貞妃殉葬一事中,隐藏着一場絕大風波。
心史先生在《世祖出家事考實》一文中,談吳梅村《讀史有感》八首,為詠貞妃,其說甚精;謂"第三首言,不殉且有門戶之憂",我的看法相同;但何以有門戶之憂,心史未言緣故,試為進一解。
原詩為:
昭陽甲帳影婵娟,慚愧恩深未敢前。
催道漢皇天上好,從容恐殺李延年。
此用漢武李夫人的典故。
李夫人既死,李延年亦失寵被誅。
第二句謂"貞妃"不願死,"慚愧恩深未敢前",詩人忠厚之筆。
三、四句頗為明白,不速殉将有大禍;換一句話說:以貞妃之殉,換取董鄂一家無事。
然則何以如此嚴重呢?即因有廢後乞殉之故。
在箋釋"銀海居然妒女津,南山仍锢慎夫人"一詩時,我因廢後下落不明,推斷為殉帝以求恢複位号,得以合葬孝陵。
廢後之殉,出于己意抑或出于家族的授意,固不可知;但既殉而"南山仍锢慎夫人",則後家之不平,可想而知。
此時太皇太後、太後皆為博爾濟吉特氏,是故廢後父吳克善欲為女争名分,滿朝親貴,無奈其何。
此事勢必仍須由孝莊解決。
孝莊本人極喜董小宛,又因"君王自有他生約",世祖必有使端敬祔葬的遺言,孝莊不忍令愛子抱憾于泉下;而複廢後位号,則必葬孝陵,又絕非愛子所願。
生前争寵已鬧得天翻地覆,如"銀海"真成"妒女津",死亦不得安甯,豈親人所能不顧?因此雖吳克善為胞兄,孝莊仍不能不斷然拒絕。
這樣,吳克善必遷怒于董鄂家,則唯有亦死一女,以平廢後家之憤。
由"從容恐殺李延年"句,可以想見争執之烈;若非速殉,吳克善擅自采取報複行動,亦非不可能之事。
論證至此,我不知讀者先生,對于董小宛即封妃晉後的董鄂氏這一個事實,尚有疑義否?倘有懷疑,歡迎指教,當作切實負責的公開答複。
不過,董小宛由"長信宮中,三千第一",變為"昭陽殿裡,八百無雙",即由孝莊太後的侍女而封為皇貴妃,中間還有一層曲折。
《湯若望傳》第九章第六節,在"第三位皇後"(按:指端敬)生子夭折以後,接叙世祖的一段戀情,實即指董小宛,唯本末倒置,時間上有絕大的錯誤,此為原作者對于湯若望所遺留的材料考證未确所緻;但所叙事實,自為湯若望在日記或函牍中的記載,因此可靠性是相當高的。
茲摘引如下:
順治皇帝對于一位滿籍軍人之夫人,起了一種火熱愛戀。
當這一位軍人因此申斥他的夫人時,他竟被對于他這申斥有所聞知的"天子",親手打了一個極怪異的耳掴。
這位軍人于是乃因怨憤緻死,或許竟是自殺而死。
皇帝遂即将這位軍人的未亡人收入宮中,封為貴妃。
這位貴妃于1660年産生一子,是皇帝要規定他為将來的皇太子的,但是數星期之後,這位皇子竟而去世,而其母于其後不久,亦然薨逝。
皇帝陡為哀痛所攻,竟緻尋死覓活,不顧一切。
人們不得不晝夜看守着他,使他不得自殺。
太監與宮中女官一共三十名,悉行賜死,免得皇妃在其他世界中缺乏服侍者。
這位"皇妃"顯然就是作者在前面所說的"第三位皇後";變一事為二,則時間之錯誤,自所不免。
問題是這位"滿籍軍人"是誰?
顯然的,這也是一大錯誤。
彼時雖有命婦更番入侍後妃的制度,但皇帝駕臨時,必然回避;即令有其事,"這一位軍人"又豈敢"因此申斥他的夫人"?何況,明清以來,也許明武宗親自動手打過臣下以外,從未聞皇帝會掌掴大臣。
所以"滿籍軍人"四字,必為中德爵位制度不同而誤解。
黎東方博士在《細說清朝》中提及此事,他根據各種外文資料,指出被掌掴的是世祖的胞弟博果爾;又說,為了撫慰博果爾,因此無功而封襄親王。
此說是相當可信的。
襄親王的封号,後來改為莊親王。
"董鄂妃"出于莊邸,為深于清史者所公認。
但是,依據各種迹象顯示,世祖奪弟之愛,确為事實;唯此"愛"字,另有解釋。
這話要從他的身份說起。
太宗先稱天聰皇帝,以後正式建元崇德,在盛京立五宮,一後四妃,皆為博爾濟吉特氏,隻是部落不同。
後即孝端,稱為"清甯中宮";四妃中最得寵的是"關雎宮宸妃",即孝端之侄、孝莊之姊。
孝莊的封号,是"永福宮莊妃"。
另外兩個博爾濟吉特氏,她們的部落名阿霸垓,遊牧于杭愛山之北,亦屬科爾沁旗,但冠以"阿魯"二字,以别于孝端、孝莊姑侄母家這一族。
阿霸垓的兩個博爾濟吉特氏,一個封為"麟趾宮貴妃",在四妃中地位最高;另一位是"衍慶宮淑妃"。
麟趾宮貴妃,即為襄親王博果爾的生母;他生于崇德六年十二月,為太宗最小的兒子。
清宮的制度,妃嫔母以子貴,皇子則子以母貴,中宮嫡子在昆季中的地位當然最高,其次就要看妃嫔的身份了。
孝端有女無子;最得寵的宸妃生皇八子,為太宗正式建元以後所生的長子,因而曾行大赦,預備立為東宮,但亦早殇。
因此,當太宗上賓時,皇子中應以麟趾宮貴妃所生、三歲的博果爾的身份最貴重。
但結果是六歲的皇九子福臨得膺大寶,這完全是由于多爾衮與孝莊有特殊感情之故。
由此可見,博果爾是受了委屈的,況且又是太宗的幼子,他之必然獲得孝莊太後的恩遇,以及自幼驕縱,亦都可想而知。
既然如此,則當董小宛沒入掖庭,獲選入慈甯宮當差後,受命照料時方十一歲的博果爾,是件順理成章的事。
至于博果爾智識漸開,會不會如明憲宗那樣,對由他祖母宣德孫太後遣來照料、年長十九歲的宮女發生畸戀,固未敢必,但可斷言的是,董小宛絕不會如成化萬貴妃那樣,懷有不正常的心理。
不論如何,任何一個孩子如果能獲得像董小宛那樣一個保姆,必然會産生強烈的依戀不舍之情。
因此,當世祖決定納董小宛時,亦必然會招緻博果爾的強烈反對,推測世祖兄弟發生沖突,當在順治十二年初,這年世祖十八歲,博果爾十五歲。
前者生于正月,後者生于十二月,所以世祖不妨看作十九歲,而博果爾當看作十四歲。
十四歲的弟弟,激怒了十九歲的哥哥,出手毆擊,豈足為奇?
明了了上述情況,即可以想象得到,世祖這一巴掌打出了極大的家庭風波。
在第三者看,博果爾有三重委屈:一是未得到帝位;二是"所愛"被奪;三是遭受屈辱。
在博果爾,對第一點感受或許不深;而對二、三兩點,必然傷心萬分。
因此以未成年的皇子,既非立下大功,亦無覃恩慶典,無端封為"和碩襄親王",不能不說是一種撫慰的手段。
博果爾之封襄親王,在順治十二年二月下旬,因而推斷兄弟發生沖突在此年年初;其薨在順治十三年七月己酉,見《東華錄》。
手邊無曆法書,不知此月朔日的幹支,但亦并不難考,《東華錄》載"六月戊寅朔",而七月第一條記:"戊申廣西巡撫"雲雲,可知六月小,為二十九天;因如月大三十天,則戊申為七月初一,必書"戊申朔";既未書朔,知戊申為初二,己酉為初三。
其薨也與董小宛大有關系。
吳梅村《七夕即事》,為五律四首,心史斷為順治十三年梅村在京時所作,極是。
先錄原詩,次引孟說,再為重箋。
羽扇西王母,雲骈薛夜來。
針神天上落,槎客日邊回。
鵲渚星橋回,羊車水殿開。
祗今漢武帝,新起集靈台。
今夜天孫錦,重将聘雒神。
黃金裝钿合,寶馬立文茵。
刻石昆明水,停梭結绮春。
沉香亭畔語,不數戚夫人。
仙釀陳瓜果,天仙曝绮羅。
高台吹玉笛,複道入銀河。
曼倩诙諧笑,延年宛轉歌。
江南新樂府,齊唱夜如何。
花萼高樓回,岐王共辇遊。
淮南丹未熟,缑嶺樹先秋。
诏罷骊山宴,恩深漢渚愁。
傷心長枕被,無意候牽牛。
心史謂:"所傷逝之帝子,一則用花萼樓事,再則比以岐王,三則撫長枕被而生憐,皆傷帝之兄弟。
"又謂:"董妃以十三年八月冊為賢妃,十二月晉皇貴妃,蓋本拟七月七日行冊禮,以世祖弟襄親王博穆博果爾之喪,暫停,梅村正詠其事。
"心史自道:"此雖想當然語,但按其他時日,頗相合。
"
按:此詠董小宛得寵,及世祖奪弟之愛的經過。
心史謂本拟在七月七日冊立小宛為妃,此假設由于第二首起句中一"聘"字,應可成立。
重箋此四律,首須指出梅村以古人拟小宛,因事、因人、因地而異,即如此四律中,薛夜來、雒(洛)神皆指小宛。
薛夜來為魏文帝愛姬,本名靈芸,夜來乃魏文所改,号為"針神"。
巧的是小宛亦有"針神"之目,見《影梅庵憶語》,但"羽扇西王母",接以"雲骈薛夜來",則猶"王母攜雙成,綠蓋雲中來"之意,一則明其為慈甯宮女侍,再則明其來自睿邸,以魏文帝隐喻多爾衮。
薛夜來本非仙女,何得有"雲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