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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柳如是踏雪評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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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去。

    董小宛突然覺得心裡悶得慌,就想有小梅作伴就好了。

     人在孤單的時候就渴望有人作伴。

     大腳單媽快四十歲的人了。

    自從到陳大娘的畫舫當了侍女以後,起初,在緊缺人手的時候,也抵擋過幾陣風花雪月和巫山雲雨。

    後來有些狎客嫌她太醜,私下裡叫陳大娘别讓單媽出陣應戰,免得傷了歡樂。

    這話被單媽聽見了,她自己也自覺醜陋,便自行回避。

    陳大娘有時覺得過意不去,便找理由多給她些賞錢。

    大腳單媽也是女人,畢竟有一些欲念她無法抗拒。

    特别是棄了畫舫搬到院子中來之後的生活,她白天幹活忙裡忙外倒不覺得,隻是夜半吹燈上床之後,常常覺得枕冷孤清。

    偶爾她也會因為牙關顫栗而将憋了很久的呻吟漏出來,但她很快就管束住了自己。

     終于,陳大娘半夜起床小解,經過大腳單媽窗下聽到了幾聲哼哼。

    心下明白是怎麼回事。

    第二天早上,陳大娘到竈房幫單媽撿拾杯盤時突然說:“單媽,給你找個老伴怎麼樣?” 單媽本來就疑心昨夜陳大娘聽到了自己的呻吟聲,此刻自己的擔心得到了證實,那張滿是皺紋已經蒼老的黃臉上忽然騰起了紅雲,她羞得用雙手捂住臉說:“找什麼老伴嘛。

    ”陳大娘見狀,覺得又好氣又好笑,好氣的是單媽諾大年紀了還像十二三歲的小姑娘,好笑的也是單媽諾大年紀還像十二三歲的小姑娘。

     董小宛剛好走到門前,聽說“老伴”兩個字,不禁一樂,笑嘻嘻地跑進去湊熱鬧: “對,對,對,應該找個老伴。

    ”大腳單媽這時已鎮定下來,有意把臉一唬道:“沒大沒小的。

    像你這麼大的女孩子才該找個伴。

    ”董小宛忽然想到了小梅,她說:“我就是想找個伴。

    ”陳大娘和單媽聽她這麼說,都吃了一驚,隻道是小宛有了意中人。

    單媽想得更遠:假如在這個院子裡發生了《西廂記》,我怎麼辦?董小宛見兩人發愣,知道發生了誤會,便把自己想找小梅來做伴兒的事說了出來。

    陳大娘一聽,那顆懸起的心才落了下來。

    “唉!乖女,想找小梅作伴還不容易,今天我就過去說說,她那舅母正巴不得她走呢!” 當天晚上,小梅就獨自一人挎着一個布包裹高高興興地來到董家。

    董小宛就有了一個貼身侍女,仿佛一下變成了大家閨秀。

     天在突然之間變冷了。

    剛一場薄雪就在一股寒潮之後下了起來,紛紛揚揚,飄飄灑灑,飛落在地上就融化。

    董小宛想在院子裡堆雪人的願望落了空,惆怅地站在窗前。

    小梅本來很有興緻給小宛梳頭,她非常喜愛小宛那一頭油亮的青絲,此刻也沒了興緻,隻是拿着梳子站在小宛身後陪她歎氣。

     院子中有一株細小的桃樹,那淡紅的枝條剛剛墊上一層薄薄的雪,不知從哪兒飛來一群鳥兒在樹枝上跳了幾下,雪抖落了,桃樹還是原來的桃樹。

    董小宛覺得手有些涼,便關了窗在暖爐上取暖,叫小梅翻幾首寫雪的詩詞來讀。

    讀着讀着,小梅忽然問:“這幾首詩詞為何都要寫梅花呢?”小宛也覺得奇怪,但不好意思表示自己也不明白,就說:“梅花其實都是女人。

    ”就在她将梅花和女人聯系在一起時,她突然想起了一個人,不覺朗朗念出:“柳如是。

    ”小梅卻沒搞懂這個聯系,她怎麼知道董小宛頭腦中有那麼深刻的記憶呢。

     這時,陳大娘在院中呼叫董小宛:“乖女,快來看誰看你來啦。

    ” 小宛聞聲,開門走到院中。

    她看見飛雪之下站着一個紅豔豔笑吟吟的嬌美女人,正是她剛才想到的柳如是。

    董小宛内心歡喜,幾步就跑上前牽住她戴着絲絨手套的手。

    她心裡有一絲詭秘的意念:也許這個美人和自己的命運有着息息相關的聯系。

     柳如是一下抱住小宛道:“妹妹,姐姐好想你。

    ”小宛瞧見一粒雪花飄到她鼻尖下,被她呼出的如蘭暖氣吹起,幾個起落,滑進了自己的頸項,冰涼冰涼的。

    “妹妹,陪我去寶雲齋選幾幅字畫好嗎?” 寶雲齋是留都最堂皇的一家經營珠寶古玩字畫的三層閣樓的店鋪。

    在雪花紛揚之中,店主正站在門前一尊雲南大理青石雕成的石獅子旁看幾個夥計從驿車上搬幾箱剛運來的古玩。

     一匹青花寶馬拖着一輛華麗香車停在他的門前,他知道來了花錢的主兒,忙上前打恭作揖,将柳如是和董小宛迎入店堂。

     她倆落座之後,店夥計奉上香茗。

    柳如是和店主寒暄之際,小宛細細觀察了店堂中的陳設。

    這店堂中古色古香,空氣中透着一股淡淡的古舊時日的暗香。

    她坐的椅子是一把雕着精緻葡萄的紅木舊椅子,擺在案上的茶壺和茶杯是描着金錢的青花玉瓷,那淡藍色的花紋像波光也像樹影,給人清爽精緻的感覺。

    小宛端起茶杯,将茶杯蓋輕輕打開,一股清香撲面而來。

    但見杯中綠茵茵的茶水中,幾片碧綠的茶葉像舒展的嘴唇沉在杯底。

    不禁贊道:“好茶。

    ”店主插話道:“這是有名的洞庭碧螺春。

    ”柳如是也端杯抿了一口茶,杯口上留下淺淺的唇印。

    這時小宛被挂在幾扇木格雕窗之上的幾隻鹦鹉迷住了,她發覺其中一隻的眼睛像小梅的眼睛。

     柳如是拍拍她的肩頭,她才從幻覺中轉過頭來。

    店主引着她倆上了二樓。

    樓上挂滿了字畫。

    柳如是依次看了一遍。

    一邊還給小宛講解每幅畫的獨到之處。

    小宛天性聰慧,立刻便領會了品嘗字畫的一些學問。

    柳如是看了全部字畫之後,深感失望。

    店主見狀,忙叫店夥計将剛運來的箱子打開,把幾幅字畫送上樓來。

    就着花窗照進的光亮,柳如是順手拿起一幅畫鋪在書案上,但見畫的是一叢蘆葦和幾隻飛鳥,畫面簡約,但氣韻生動,那飛白之處仿佛充溢着柔美的春風。

    連不太懂字畫的董小宛都覺得精神一爽,“好畫。

    ”柳如是再看畫角題字,更是字字鮮活,筆劃精神而不拘一格。

    那行字寫的是:“蘆葦空搖江東淚。

    ”想是亂世遊子題心表志之作。

     柳如是便和店主讨了個價錢買了下來,态度随便地問董小宛想不想要。

    店主朝柳如是使眼色,柳如是也覺得奇怪,就跟他到另一端說話。

    這店堂本來就不算很寬,顯得很安靜,所以店主對柳如是說的話,都被董小宛聽見了。

    那些話雖說得很輕,但對于小宛來說則字字都像雷。

    一串連環雷轟進她的耳鼓:“柳大小姐,你瘋了。

    這麼貴的字畫,你竟送給你的侍女,不白糟蹋了銀子。

    ” 柳如是知他誤會,忙解釋道:“她是我的妹妹,你怎麼認為是我的侍女呢?” “我狗眼不識真人。

    我見她衣着寒碜,隻道是陪人玩耍的賤丫頭呢。

    ” 一個女人的自尊心受到傷害時,她會變得失态、憤怒,缺乏理智。

    董小宛氣沖七竅,頭發像青煙一樣扭了幾下。

    她看看手中的畫,用顫抖的手撕扯成幾大塊,然後掼在地上。

    柳如是慌忙上前一把抱住她,口中直叫:“妹妹,妹妹,我的好妹妹。

    ” 店主兀自在一旁惋惜那幅畫:“啧啧啧,值很多錢呢!姑奶奶。

    ” 直到上了香車,董小宛還氣鼓鼓地噘着嘴。

    柳如是安慰道:“世上人本來就多肉眼凡胎,隻辨衣冠不認人。

    何況那店主本是商場中人,平時裡就重利輕情。

    ”董小宛恨所有的商人。

     “妹妹,莫不是生姐姐的氣?” “我沒生氣。

    ”小宛一扭頭伏在柳如是肩上委屈地哭了起來。

     幾朵雪從挂簾底下飄進來,粘在她倆繡花的鞋面上。

    蹄聲淚珠一般流過長街。

     董小宛紅着眼,盯着暖爐中的炭火,桔紅色的火光映照着她的粉面,使臉更紅了。

    而窗戶透進的冷光則在面頰上照出兩點亮光,她的皮膚也就更加光亮而富有彈性。

    她想知道小梅在院子中幹些什麼,但她沒有去開門,而是走到窗戶前,中指沾了些口水在一格窗戶紙上捅了個洞望出去。

    隻見小梅在院子中堆一個雪人。

    為了讓小宛高興并且忘掉昨天受的委屈,小梅幹得很賣力氣,還窮盡了自己的想象力給雪人點綴許多稚氣的裝飾。

    在院子另一端,從竈房到院門,有一弧彎弓似的腳迹,顯然是單媽踩出來的。

    如果這腳迹是一張弓的話,院角那棵桃樹投在地上的影子就是搭在弓上的箭,箭正對着小梅彎曲的背影。

    小宛想:如果那支箭射到小梅身上,她肯定會摔一個跟鬥。

    忍不住就笑出了聲。

     小梅聽到了笑聲,詫異地擡起頭。

    小宛開了門走到她身邊,牽起她的手,手被凍得冰涼,幾根手指紅撲撲地像嬌嫩的胡蘿蔔。

    小宛知道小梅全是為自己的緣故,便歎了口氣: “好可惜的妹妹。

    ”小梅說:“誰可惜?” “你可惜,我也可惜。

    我倆的命都可惜。

    ” 小梅聽得心裡酸酸的,就想哭。

     小宛忽然有了一個想法。

    牽着小梅回到房中,很嚴肅地說:“小梅妹妹,我給你另取一個名字怎麼樣?” “你又想起什麼鬼點子來取笑我。

    ” “姐姐命不好。

    ”她想起昨天的委屈,又傷感起來,又想哭。

    小梅忙從點心盒中取了一片點心朝她嘴裡塞,說道:“好好,就依你,你叫我什麼名字就叫什麼名字。

    ” 小宛将她拉過來摟在懷裡,用手指梳理她的發絲,噘着櫻唇親了親小梅微胖的臉頰。

    她說:“我倆都是苦命人。

    兩個都可惜。

    我就叫你‘惜惜’好嗎?” 小梅點點頭。

    溫順地将頭埋在小宛的懷中。

     說也怪,小梅自從改名惜惜之後,她就像換了一個人似的,比從前機敏得多。

    仿佛過去年代投入心靈的痛楚陰影出竅似的離開了她的身軀。

    待大家都叫慣了“惜惜”之後,小梅這個名字就被人遺忘了。

     遺忘一個人的名字并不可怕,而将正在發生着的國家的厄運遺忘了卻很可怕。

    這時的江南正是用表面的歌舞升平掩蓋了人心的惶恐。

    許多人幹脆墜入溫柔鄉不願醒來。

     春節那天,董小宛家中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這位六十開外的清瘦老頭剛從北京來,全身都帶着一股混亂時局的氣味。

     陳大娘剛把他讓到座位上坐定,小宛就送上了茶,惜惜則端來一盤年糕。

    他叫袁道珍,與陳老漢交遊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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