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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柳如是踏雪評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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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離開北京專程到江南拜訪舊友,不料物是人非,故人已乘黃鶴西去。

     兩行老淚在他臉上痛快地流淌着。

    小宛和惜惜免不得陪他掉幾行淚珠。

     袁老漢很能飲酒,這點深得董旻喜歡。

    兩人便在廳堂中擺上杯盤頻頻對飲。

    袁老漢喝得雙眼發紅,顯然有些醉了。

    口中隻顧唠叨一些國家之事,董旻素來不愛聽,漸漸就睡着了。

     倒是董小宛聽到那些胡話,心裡有些感慨,她想到了李清照。

     她有時覺得她自己就是李清照,在逃難途中大聲吟詩。

     晚上,董小宛夢見北京。

    她夢見自己正在一座靠近皇宮的府邸中跳舞,為了不讓宮中聽到聲響,她隻能用象牙闆輕輕地點着闆眼,而那些貪官個個都像書上寫的那樣胖得像豬。

     她厭惡極了。

    便飛身像一隻仙鶴似的飛出那座府邸,她在空中看見十幾萬難民擠在城中各個街角,他們在刺骨的寒風中顫抖、呻吟、抱怨、歎息。

    她看見努爾哈赤的鐵騎,許多清兵用弓箭射她。

    她掉下地來,從林中沖出兩個彪形大漢,肯定是李自成和張獻忠無疑。

    她大聲叫喊着救命。

     “救命啊——”董小宛尖叫着從夢中醒來,全身大汗淋淋。

     虧得旁邊的惜惜快速撥亮了油燈,她才定下神來。

    歎息道:“我怎麼會夢見打仗呢?” 第二天早上,她很早就起了床,甚至比單媽還早,她發現爹醉倒在地,那個老人已不知去向了。

     崇祯十二年夏天,董小宛十五歲,她踏入風塵,一生多變的命運便邁開了第一步。

     崇祯皇帝一覺醒來,在一堆科舉試卷上随便一圈,新科狀元向迎天就産生了。

    向迎天叩謝龍恩之後,便領了一件美差,作為朝廷的欽差大臣出巡江南。

     欽差大臣的到來,轟動了秦淮河。

    名妓們都知道這是大把掙銀子的好機會。

    整條秦淮河幾乎重新裝扮一新,恭候着向迎天的大駕。

    留都的大小官員上下齊心,思慮着良策,都想讨向迎天的歡心。

    而令一位新科狀元開心的辦法,除了秦淮河上的大群歌妓之外似乎别無良策。

     秦淮河上最大的六條畫舫被征集到一起,順着河勢并排而下,并用鐵鍊四面鎖緊,但依舊有些飄搖。

    便有人捧着發黃的《三國通俗演義》到畫舫上獻了一條連環計,将許多木闆鋪在兩船之間,如此則船面更為廣闊,縱有百餘人跳躍翻滾也如履平地。

    此計甚妙,反正不是周郎赤壁,又不怕火攻。

    倒是秦淮河上佳麗如雲,比之周郎的小喬有過之而無不及也。

     六條畫舫全換了篷帳,沿篷帳四周挂上九九八十一盞逍遙燈。

    燈架是專門從楚地運來湘妃竹割制而成,裹燈的布料是五彩绫絹繡制而成。

    掌燈時,六條畫舫如同六座金殿倒映水上,更是倍加輝煌。

    艙中則晝夜點着紅燭,油漆在燭光下光鮮華彩,分外動人。

    地闆之上鋪上大紅彩繪的波斯地毯,有檀香木制的幾榻,有黃楊木制的闌幹,還有斑竹片制作的鄉村竹籬,幾扇雕窗的空隙處則挂了幾幅唐宋時的古畫。

    為了給狎客們助興,幾榻之下還放了些有名的春宮圖。

    六條畫舫都挂着色彩鮮豔的透明窗簾,經風一吹,窗紗如夢般飄飛而起便露出窗戶來,常有半裸的女子臨窗眺望。

    這一派豪華排場驚動過往行人,河兩岸聚集了七八百老百姓,兀自在那裡喝彩。

     秦淮河上無論是舊院的歌妓,還是南曲的娼女,都不惜血本将本部的名角兒裝扮齊整送上船來。

    柳如是也免不了名列其中,她更想到将董小苑帶來露露身手,說不定就名冠金陵呢! 董小宛在院子中獨自彈奏古琴。

    一片樹葉飄落在琴弦上,她将它拈起來,卻是一張青青的葉子,心裡想到:如此美好時光,何故飄零風塵?秋天還遠着呢。

    你這小小的葉子。

     董小宛剛過了十五歲生日。

    陳大娘便在一個風清月白的夜晚和她商量今後的生計,希望在秦淮河上重新造一個畫舫,也好多掙些銀子。

    幸得她家世代都是青樓出身,也沒什麼要遮擋的。

    董小宛不是沒有從良的機會,無奈因為是青樓身世,來提親的都是些屠夫瓦匠之類的粗俗庸人,而高貴人家又不屑低就。

    董小宛從小自視甚高,也就橫了心,視那世人為火坑風塵為歸宿。

    陳大娘正忙着張羅畫舫之事,不巧朝廷派了個欽差大臣來,打亂了秦淮河的秩序,董小宛出廬應客的時間就被擱了下來。

     她此刻獨自對着一片青青的樹葉,便想出一句詩來:青山負木葉,良娥聽樵聲。

    卻怎麼也想不出是誰寫的。

    剛站起身來,準備去書中查找。

    惜惜滿臉興奮地從院門外跑了進來。

     “姐姐,秦淮河上好熱鬧呢。

    我看見柳如是大姐到六條大畫舫上去了。

    岸上還有許多好玩的把戲呢,像過元宵節。

    ” “岸上有些啥把戲?” “有耍猴子的,有吹洞箫的,有賣酒菜的,有賣糕點的,還有耍雜技的。

    也不知哪兒鑽出這麼多藝人。

    ” 唉,四鄉八井的手藝人,誰不想多掙幾個銀子呢。

    小宛這樣想。

    也為自己沒資格在這麼多人面前露露臉而惋惜。

     柳如是因為已做了錢牧齋大人的小妾,顧着夫君的臉面,在這種熱鬧的場合不得盡展自己的風流,有些不甘心。

    她對着鏡子心不在焉地描着眉毛,忽然想到董小宛。

    何不帶上這個才貌雙絕的妹妹呢?她想:如果有她在我身邊,她的光彩就是我的光彩,别人眼中雖不見我的風流,卻曉得我的苦衷,也可免除親身應客對夫君造成不良影響。

    這正是當初結識董姓小女子的目的哩,現在可以讓她登場了。

     柳如是本來就是女中豪傑,她敢想的事就敢做。

    她吩咐車夫套上香車,自己跨了進去。

     車夫将響鞭在空中劃了一道花弧,叫了一聲:“駕。

    ”那匹青花馬便邁開四蹄朝董小宛家而去。

     惜惜剛要抽空到秦淮河邊看熱鬧,打開院門正好看見柳如是挽起花袖擡起纖纖玉手準備叩門。

    兩人相視一笑。

    惜惜慌忙招呼柳如是進來,一邊跑去推醒剛剛午睡的董小宛。

    董小宛隻當惜惜頑皮,隻顧閉着眼假裝未醒。

    柳如是見她微紅的嬌嗔面容,心下甚是歡喜,她輕輕地擺手示意惜惜讓自己來,惜惜會意站到一邊。

    柳如是俯身在小宛臉上甜甜地送上一個香吻,口裡嬌聲喚道:“妙人兒。

    ” 小宛驚覺,翻身坐起。

    見是柳姐姐,心裡歡喜,伸開雙臂摟住柳姐的肩。

    兩人額頭頂着額頭差點笑斷了氣。

    那情形就像兩隻俊俏蝴蝶偶爾飛過同一個花圃而相互打個照面彼此都伸長觸須贊美對方似的。

     “好姐姐,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姐姐想你,專程來看看你。

    ” “聽說秦淮河上好熱鬧,你也在那大船上走動,給我講講河上的事。

    ” “其實熱鬧隻是外行人眼中的熱鬧。

    好看的戲還在後頭。

     秦淮河上的名角兒可是個個都不服氣。

    聽說新科狀元也是個風流美男子,京城來的姐妹在傳他的佳話呢。

    ” 董小宛替柳如是削了一隻香桃。

    柳如是接過來,輕輕咬了一口,滿嘴果香。

    她接着說: “好妹妹,有興趣去湊個熱鬧嗎?我帶你去。

    你這般才貌配他狀元郎正是天生的一對。

    ” 小宛聽得臉頰正紅。

    偏偏惜惜又在旁邊打趣似地念了一句詩:“郎騎竹馬來,邀我嗅青梅。

    ”柳如是笑得合不攏嘴。

    小宛思緒被“青梅竹馬”這句話一激,猛然晃過童年的一幕,想到蘇僮,想到那次承受的慘打,不禁黯然傷神,自己的身世原也不配自傲于人啊! “姐姐說笑啦。

    小宛沒福消受那般熱鬧,見不得大場合。

     我不敢去。

    ” “傻妹妹,憑你的模樣做皇後娘娘都可以,怕啥子?姐姐教你一招,你一輩子不知還要遇到多少人物呢。

    讓我告訴你,無論遇到誰,你都不亢不卑,内心裡絕不自認低下,和他平起平坐就是。

    記住了嗎?” 董小宛點點頭。

    這時,車夫在房外恭敬地叫了一聲:“柳少奶奶。

    ”柳如是挺掃興地問:“有什麼要緊事嗎?” “剛才錢大人差人來催少奶奶快些回家,說有要事相商,少奶奶請快些起步。

    ” 柳如是告辭時,按住董小宛的肩頭說:“明天欽差大臣就到了。

    明晚你一定要到大船上去,記住,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董小宛爽快地應承了下來。

    惜惜站在她的身後,興奮得想變成一隻畫眉在她肩頭詠唱。

     第二天,董家的人全忙開了。

    陳大娘翻撿出許多珠寶,東選西選,總覺得不合适。

    她一會将一串珠鍊拿到窗邊對着陽光細看,一會又将一顆貓眼石拿到燭光邊照,燭光給寶石鑲上一圈淺紅色的光彩,石中一片黑色晶體則眯成了一條線,她自己被迷住,一些被時光泉水滋潤的往事又夢一樣從珠寶中折射出來,她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的青春曾如同陷在紅綢中的光豔**。

    當她放下那些珠寶,才發覺沒有一件配得上她那如花似玉的寶貝女兒。

     大腳單媽過份看重了這個日子,仿佛過了今天,她一生的期盼便會改變成另一種無法言明的結局。

    她幹什麼都特别賣力,可今天什麼事都和她鬧别扭,連橫貫院子那條晾衣繩都要在她經過時斷為兩截,其中一截在空中抛了個弧線之後竟繞住她的脖子,她隻得放下手中用盤子盛着的新鮮糕點去解繩子,不料一腳踩在糕點上,氣得她蹲在地上抹了幾顆眼淚。

     董旻倒很清閑,獨自在廳中飲酒,就憑一碟豆腐幹和一碟花生米喝得正順口,偶爾還哼幾句十年前的風流曲子。

    他覺得他的寶貝女兒怎麼都是他的寶貝女兒。

    陳大娘在他身邊走進走出,他還覺得掃興。

    “忙啥嘛,又不是一去不複返,送哥哥到邊關都不是這個樣子。

    真是女人見識。

    ”說罷又哼自己的歌去了,單媽僅僅聽清了兩句唱詞:“……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單媽拍拍身上的灰,罵了句“死沒出息”,又自去做她認為應該做的事了。

     董小宛睡到日上中午才起來。

    她想用庸懶的睡眠來壓制激動的心情。

    何況昨夜直到雞叫三遍才昏昏然睡着呢。

    惜惜卻起得早,她是天快亮時被蚊子咬得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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