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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柳如是踏雪評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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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忍受爬起來的,她撥亮燈盞發現帳子的右上方有一個大洞,蚊子就從那裡偷襲而入。

    她點幾支薰蚊的香草方才安下心。

    早餐之後,她坐在小宛的床邊等她醒來。

    惜惜手裡拿了本《易安居士集》假裝是在看書。

    董小宛粗略地梳了妝,用了午飯,便捧出古琴,認認真真地調着每根弦,把音色定在最柔曼的調子上。

    她有時也停下手中的活兒,托住下巴癡癡地發呆,也不知什麼神妙之景吸引着她。

    一個物件一旦寄托了一個女人博取虛榮的莫大希望,它就不再是它本身,而是這個女人的一部分,就像臉蛋一樣珍貴。

    當董小宛貫注了全部精力将古琴調試完畢後,太陽已經西斜。

    她在暗紅的夕陽的陰影下彈了一曲《回風》,她想到陳圓圓的神奇傳聞。

    院子中果然刮過一陣小風,她欣喜若狂,瞅着一張樂譜紙被旋風吹上了屋頂。

     剛用過晚飯,陳大娘、單媽、惜惜就圍着董小宛團團轉。

     忙着給她梳妝打扮。

    大腳單媽端來一大盆香湯,小宛便在房中沐浴,那優美的肉體曲線把幾個女人都震撼了。

    然後,陳大娘見惜惜擦幹了小宛身上的水珠,就從被面中抽出一匹三尺長的紅綢,繞着小宛的胸脯纏了幾圈。

    那紅綢特意隻繞過**的下端。

    這樣**就更加挺拔動人。

    陳大娘雙手拍拍小宛那對圓滑的**說:“這可是女人的寶貝。

    ”幾個女人都會意地吃吃笑了起來。

    然後再穿上繡着荷葉的柔軟内衣。

    最後套上一件八成新的翠綠綢衫,配上碧玉的耳墜子,腳上套上描着金線蝴蝶的綠色鞋面的繡鞋。

    整個人就亭亭玉立地站在房間中。

    真是個傾城傾國的小美人。

     董小宛用紅藍兩色相間的洋布包上古琴,跨出門來。

    門外的董旻唬得大叫一聲“我的媽”,他不相信仙女會飄然來到人間。

     當天色微暗,董小宛将娘、單媽和惜惜留在院門内,執意要獨自踏上自己的路。

    夏夜傍晚的風吹過,她昂起頭,挺起胸脯,抱着古琴,想象着自己正征服着整條秦淮河。

    她自信自己的美貌。

     她在略帶點憂傷的狂喜幻覺中走着。

    她轉過街角,忽然看見王屠夫的老婆走在前面。

    她覺得有些異樣,忙定定神仔細觀察,原來這個庸俗的潑婦穿着和自己一樣的翠綠衣衫,顯然出自同一位裁縫之手。

    她猛然想起在寶雲齋因衣裝受辱之事,一下子對自己完全失去了信心,不知道自己這一身普通衣裝多麼寒碜。

    她從頭到腳都打起寒顫。

    剛好頭頂飛過一隻尖叫的烏鴉,她覺得自己就是那倒楣鳥兒的影子。

    她一轉身就朝家裡跑。

    沖進院門,狠命把門關上,仿佛要将自己已經暴露的“醜陋”全部關在門外似的。

     家中的幾個女人剛回到自己房中,猛聽院門發出巨響,都跑出來,卻看見董小宛背靠着門坐在門檻上嗚嗚地哭,古琴斜倚在她的懷中。

     大家不知發生了什麼變故,問她,她一句話都不說。

    小宛淚眼汪汪地回到房中,惜惜忙端溫水替她擦臉。

    陳大娘握着她的手卻不知該怎麼安慰她。

    過了很久,董小宛才說了剛才的經過。

    陳大娘一拍大腿說道:“唉呀,我的傻女兒。

    一千個人穿同一件衣服都是一千個模樣。

    美就是美,醜就是醜。

    各人靠的姿質取勝,你從哪兒學來那些勢利的眼光來品評自己折磨自己呢,我的傻女。

    ” 陳大娘歎了口氣接着說:“娘當初從來都不靠衣裝取勝,同樣在秦淮河上混得過來。

    ” 董小宛聽了這話,就在心裡想:怪不得你沒有陳圓圓、柳如是那麼有出息。

     董小宛慢慢靜下心來,也有點後悔:怎麼就被潑婦敗了興緻呢。

    陳大娘還在旁邊苦勸: “乖女,聽娘的話,今天還是得去,到了那裡有你柳姐姐撐腰呢,就算天塌下來我們也頂它個洞。

    人得罪啦可以重歸于好,機會錯過了就再也不來啦。

     乖女,聽話。

    ” 其實董小宛也下了決心去闖闖。

    于是又重新對鏡梳妝,看見自己的臉,她又恢複了信心。

    她抱着古琴走出院門時,惜惜悄悄送她一把小剪刀,并在她耳邊輕輕說:“如果有臭男人欺負你,你就用這個刺他的眼睛。

    ” 董小宛走出門,又猶豫起來。

    因為天已經黑盡了,顯然已經誤了柳姐姐的約會。

    她走到街角便站住了。

    去或不去?這兩個念頭在她腦中像兩隻戲水的鳥,一會兒冒一下頭。

    最後她想:不去也罷。

    便轉身往回走。

    站在門前看着她的陳大娘和大腳單媽,忙不約而同地像趕雞入窩似的口中焦急地喊道:“乖女,快去。

    乖女,快去。

    ”小宛臉上笑吟吟心裡卻酸酸地走過她倆身邊,徑直回到自己的房中。

     白天的歡樂沒能在夜晚延續,夜晚的痛苦卻繼續向白天延伸。

    董小宛不能原諒自己莫名的膽怯,天亮了,她依舊蒙着頭不願起床。

     陳大娘在院子中走來走去,不知道該做些什麼。

    這時有人叩門,惜惜跑去開門,進來的正是柳如是,她滿臉疲憊,顯然宿醉未醒。

     “我的好妹妹,昨晚咋失約呢?” 陳大娘忙一把将她扯住。

    董小宛聽得柳如是聲音,欠起身,從窗戶裡望出去,隻見娘和柳如是在院門邊叽叽咕咕地說話。

    柳如是聽得直搖頭。

    但見她将大腿一拍,對娘說了幾句,轉身就走。

    院門外隻聽見繡羅衣一閃,柳如是就消失了。

     小宛隻見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我待會兒再來。

    ” 董小宛緩緩穿了衣服,洗了臉。

    在院子裡坐下,那把竹椅發出輕微的吱吱聲。

    惜惜給她端來一籃暗紫色的葡萄。

    她懶洋洋地吃了起來。

    葡萄皮在她腳邊撒了一地。

     柳如是再次急沖沖闖進來,她懷中抱着一個麂皮箱。

    口中嚷嚷道:“都怪我,都怪我,沒想到這一層,好妹妹快來試廣東這件衣服。

    ”她徑直奔到董小宛面前,伸手将桌上的竹籃以及剩下的幾串葡萄一抹,全掃到地上,然後将麂皮箱朝桌上一放,“好妹妹,自己看看。

    ” 小宛見她行事如此性急,不便怠慢。

    伸手扭開麂皮箱,裡面是一套華美的紅色蘿衫。

    柳如是道:“這是有名的‘雙重心字蘿衣’。

    ” 待惜惜幫小宛在房間裡換上這套蘿衫從房間中走出來時,柳如是興奮得拍掌稱奇。

    董小宛也掩不住臉上的喜色,樂得抱住柳姐姐撒起嬌來。

    柳如是順勢在她嬌嫩的臉龐上親了個夠。

     柳如是講了昨夜畫舫熱鬧,說是舊院的杜嬌娥和桃葉渡口趙十二娘争風吃醋,光着身子在大艙中扭打起來,真不要臉。

    柳如是的夫君錢牧齋大人喝醉了酒差點掉進秦淮河呢。

    柳如是說得最多的還是狀元郎如何如何英俊等等。

    董小宛隻是默默地聽,她心裡想的隻是今夜我一定勝過所有女人。

     柳如是接連打了幾個哈欠之後,便告辭。

    臨行時再三叮咛董小宛今夜一定不要缺席。

    她根本就沒料到董小宛當天下午就憑借自己的出衆天資而登上了畫舫。

     一場小雨從早晨下到中午。

    雨點打在篷布上的聲音給一夜宿醉未醒的畫舫上的男女憑添了一層睡意。

    困倦、甜美、酒氣和香美的糕點殘渣充塞着艙廳。

    順着秦淮河從上遊吹來的河風,吹翻了燭台上的紅燭,一滴燭淚飛濺出去,剛好濺到一個俊俏男人的臉上。

    他抽了一下身子,醒了,伸手抹去微燙的蠟。

    他欠起身茫然地瞧着蜷縮在身邊的一個歌妓。

    他想不起她是誰。

    寇白門?卞玉京?或者随便一個叫菊花的什麼風塵女人。

    反正在這淫樂之地他不在乎吻着的是誰。

     他緩緩地将手舉過頭頂,伸了個懶腰。

    他發現自己正站在船頭上。

    小雨已經停了,河風濕潤而清涼,把炎熱的感覺吹得暫時遠去了。

    兩個侍女站在旁邊,一個端了一盆熱水,另一個捧着一個黑漆托盤,盤中裝着折疊整齊的兩條雪白面巾。

     兩人見他轉身,齊聲道:“請狀元郎淨面。

    ”他從衣袖中抖出一雙白淨的手,就着木盆洗了臉。

    一個侍女端着水和濕面巾走了,另一個則留下來幫他整理略有些皺的青衫。

    他瞧着面前這張紅撲撲的臉,禁不住伸手在那臉蛋上擰了一下。

    侍女羞得直立在他面前,低下頭看着腳尖,雙手扯着衣角。

    向迎天樂得哈哈大笑,說聲:“去吧。

    ”侍女慌忙退下。

     艙裡太亂,向迎天不想進去,獨自站在船頭。

    看着江南一帶歌舞升平的景象,心裡感慨。

    這裡的确是人間天堂,這裡的百姓似乎不知道大明江山已經搖搖欲墜。

    李自成、張獻忠已在關中一帶漸成大勢,而努爾哈赤的鐵騎已經幾度兵臨京城,難道真的要胡馬窺江之後,這些人才會感覺戰火的緊迫?大明江山啊……這次江南之行本是為催糧征饷而來,卻陷入紅顔的包圍圈,如何了得?他轉而又想:“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上下腐敗豈我獨力能挽濁浪乎?昨夜的昏暗雲雨又湧上心頭,如此銷魂之地非凡夫所能抗拒呀! 一絲琴聲鑽進他的耳膜。

    他不想聽。

    但琴聲依舊固執地朝他的耳朵裡鑽,而且擾亂了他的思緒,似乎那琴聲正順着耳朵朝下鑽去,要安撫他那顆有點燥熱的心。

    他漸漸被吸引了,聽出是一曲《胡茄》。

    這首曲子非一般人所能彈奏,相傳為漢末蔡文姬譜就,曾感動具有帝王野心的曹操。

    向迎天不禁驚奇。

    這位新科狀元本來就有掃平宇宙的抱負,内心視曹操為偶像。

    此刻聽到《胡茄》自然深受感動了,忍不住朝琴聲飄來的方向望去。

    這一望非同小可! 隻見離大船五六丈遠的岸邊有一架伸入水中的竹棧,一位紅衣少女正俯身古琴之上彈得如癡如醉,她身後聚集的看熱鬧的人,大約有七八十人之多。

    其中有老人、雜耍藝人,有擔着擔子的小賣商販,有搖折扇的書生,有粗陋的轎夫,有光着膀子的兒童,這些人都像被吸在磁石上似的,居然毫不嘈雜,因而琴聲更加清純。

    向迎天也被少女的美貌打動了心,也看得癡,甚至忘了琴聲。

    直到最後一個音符消失在秦淮河上,岸上的圍觀者發出一陣嘈雜的叫好聲,向迎天才仿佛從夢中醒來一般。

     這時,那紅衣少女擡起頭來,雙眼望着向迎天,目光哀怨而動人。

    向迎天從那雙明亮的眸子中看到對自己的請求,心裡已經明白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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