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個月白風清的秋天的後半夜,三輛大車載着董小宛全家及其全部家當悄悄地穿進釣魚巷,停在一座帶着閣樓和花園的大宅前。
大腳單媽打開院門,人們便開始朝裡搬東西。
幾匹拉車的馬感覺背上的壓力越來越輕,愉快地噴了幾個響鼻,蹄子輕快地叩着石闆路面。
長長的深巷中飄溢着菊花的味道,露水打濕的樓台像植物一樣低垂着頭。
一切安排停當,天也快亮了,董小宛卻沒有睡意。
連續幾個月的繁忙應客生活,已使她習慣晚上歡笑而白天睡覺的習慣。
這樣的生活雖然掙了很多銀子,卻也令人厭倦,這也是她為什麼要搬到釣魚巷居住的真正原因。
她以為這樣就能避開狎客的無聊臉嘴,但是她卻沒料到狎客就像蒼蠅搜尋爛肉一樣能夠準确地找到妓女的隐身之處。
董小宛坐在閣樓的窗戶邊,拔下銀钗,任盤起的長發瀑布般飛洩而下。
那枚銀钗使她想起了向迎天,這是他留下的唯一贈物,她曾私下裡幻想過狀元郎會娶她呢。
向迎天回京時,曾專門前來告辭。
她看到向迎天在馬上回頭看了自己三次,當時她内心在呼喊:“娘呀,娘呀,你看他回頭望我呢!”
多奇妙的人生啊,僅僅是一夜之間,向迎天就像剝皮一樣剝落了籠罩在她身上的神秘,使她像誕生時那樣能夠赤裸裸地面對生活。
幸福,或是厄運?女人在這時往往弄不清楚。
一個被當今狀元染指的女人自然不是平凡的女人。
董小宛就像一個奇迹,立刻使留都炸開了鍋,街頭巷尾流傳着她的美麗傳說。
有錢的世家子弟都渴望有幸和她同歡。
她的名氣也就傳出秦淮河很遠很遠的地方。
她的居所門前,每天車水馬龍,浮華不可一世。
但浮華也是一種負擔,董小宛已經無法忍受自己的浪蕩生活。
董小宛搬進釣魚巷的第三天,三位要好的姐妹首先前來拜訪,她們是李香君、寇白門、卞玉京。
那天,秋高氣爽,四個女人便坐在院子中嬉戲,忽然有人提議大家來聯句。
李香君說:“就以菊花為題。
”卞玉京首先搶着說:“我出第一聯。
”
衆人相互望望都說可以。
“月白照畫樓,黃花遍九州。
”卞玉京剛念出這一句,便被寇白門一把扯得坐下來:
“玉京妹妹想騙人,這是前幾天侯朝宗念的句子。
”李香君聽說侯朝宗名字,羞得滿面通紅。
小宛見狀,不知何故,便瞧了她幾眼,李香君更覺得不自在。
小宛便問:“侯朝宗是誰呀?”
寇白門和卞玉京這時也瞧見李香君模樣,兩人就笑了,一起伸手去拉李香君捂在臉上的手。
李香君也使出性子來,三人便扭住一團,笑成一堆。
隻有董小宛不明究裡,“瞧你們三個的鬼樣子,有啥好笑的瞞着我?”
卞玉京嘴快,她說道:“侯朝宗是香君姐姐最傾心的男人,小宛妹妹還不知道?侯公子真是一流人品,可以說才貌雙絕。
”
董小宛吐吐舌頭扮了個鬼臉道:“怪不得香君姐姐不好意思。
”
董小宛倍感好奇,便問侯朝宗的底細。
寇白門接話道:“侯公子是複社的四大公子之一,風流倜傥,不拘小節,文采更加動人。
是個打着燈籠都難找的人物。
”
“複社,複社是什麼組織嗎?”
“小宛妹妹真是孤陋寡聞。
複社是整個江南最有名的組織,複社中人個個了得,都是些當代名流。
他們認為皇朝正在頹敗,想複興社稷,故稱複社。
”寇白門說道,“說實在的,我挺讨厭他們議論朝政時那幅臭斯文模樣,好像他們個個都能掃平天下似的,其實個個都不得志。
”
李香君插話道:“甭提啥複社啦,咱們姐妹還是來聯句吧。
”
寇白門道:“聯啥句,我沒興趣了。
”說完就長長地歎了口氣,将石桌上的一枝菊花花瓣一根根拔了下來。
她自言自語道:“這輩子也不知玩了多少男人,怎麼就不讓我撞上個中意的?”三人聽了這話,也有些黯然。
人和人之間,同命總是相憐的,四個女人一起有了共鳴。
李香君為了活躍氣氛,故意笑出了聲問卞玉京:“玉京妹妹可否有過心上人?”卞玉京知道她的用意,便快活地答道:“幾年前有過一個。
”
“誰呀?”董小宛問。
“是個和尚。
”
寇白門笑道:“秃頭也有豔福,肯定是風流禅師。
快說說,他有什麼佳話。
”
卞玉京拿起一個梨子邊削邊說:“他不是一般的和尚。
他的法号叫佳彌,因為愛上一個大家閨秀遭到那女子父母的反對,便一氣出家了。
連皇帝爺都要請他講禅。
聽說十八年前,他在京城講禅,皇帝聽得入迷時,他忽然不講了。
皇帝急了,便問何故,他說他突然看見兩個兒子伏在肩上。
皇帝就說:‘想有兒子還不容易,寡人賜你兩個宮女。
’一年後,他真的扛着兩個兒子又進宮給皇帝講禅去了。
”
“哈哈哈哈……”幾個女人笑得前仰後合。
桌上的梨子滾落地上,金燦燦的和地上的落葉一樣不幸身處衰敗的季節中。
她們頭頂的天空中正有一股寒潮在悄無聲息地移動。
三個女人告辭時,天已經黑了。
說來也巧。
第二天傍晚,佳彌和尚就提着一葫蘆酒,扛着禅仗來到了釣魚巷。
他徑直走去敲董小宛的門。
門開處大腳單媽伸出半個身子說道:“死和尚,天都快黑了。
化緣的時辰過了,就是佛祖也要睡覺呀。
”說完就要關門。
佳彌把禅仗一伸,卡在門框上,說道:“我不是化緣的。
我要見你家小姐。
”
“小姐今天不舒服,不見任何人。
”
“她隻是不見人。
你看清楚,我不是人,我是和尚。
”佳彌把禅仗使勁朝裡面擠。
大腳單媽抵擋不住,喘着氣說道:“好好好,你等着,我去通報一下。
看小姐見不見你。
”
佳彌和尚笑嬉嬉遞上一張信封大的名字貼,側着身子擠到院子中。
大腳單媽走了幾步又回頭叮囑道:“就站在那兒,别亂動。
”
董小宛正在閣樓上照着《芥子園畫譜》學畫山水。
惜惜在旁邊細細地研磨一硯墨汁,樓房中飄浮着一股油墨香味,很像一絲淡薄的記憶,深處其中的人會感染上懷舊的氣息。
大腳單媽送來名帖時,董小宛剛剛提起毛筆在宣紙上點了一點。
她接過名帖,看到佳彌的名字時,心中怦然一動:昨天卞玉京才提起這個人,他就來啦,大概是緣份吧。
讓我會會這個風流人物。
便叫單媽準他進來。
單媽覺得那和尚不成體統,心裡怪怪的。
走下樓來,朝和尚道:“我家小姐請你上去。
”佳彌拔開葫蘆朝嘴裡灌了一口酒,将禅仗插在花圃中,朝單媽擠擠眼,朝閣樓走去。
單媽扭頭看他時忽然看見一個熟悉的背影,心裡一動,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她拴好大門,兀自捧着頭坐在門檻上想。
她想起小宛出世那天,她在船頭倒血水時,瞧見的那個古怪和尚就是這個胖乎乎的和尚。
難道是天撮的緣份?
佳彌和尚走上樓來,看見案桌上鋪着宣紙,便嚷着要畫一幅大畫。
董小宛見他肥胖的身軀之中竟包含着一股非凡的氣韻,知他是個拓落不羁之人,平凡禮節對他來說可有可無,便去一半人高的景泰藍大瓷瓶中抽出一卷長七尺寬四尺的大宣紙,案上擺不下,就鋪在地闆上。
這時惜惜端上茶來,佳彌和尚把手一搖,指指酒葫蘆道:“貧僧以酒為茶。
”
待惜惜在一個大硯中磨完墨,董小宛便奉上一支巨大的羊毫筆。
佳彌卻道:“貧僧作畫不用大筆。
”說完,他就脫了鞋露出一雙大腳來。
董小宛和惜惜都很詫異,卻未作聲,隻想看他有什麼古怪手法。
隻見佳彌将大硯盤擺到地上,雙腳伸進墨汁,然後笑哈哈在宣紙上走出五個腳印來。
說來也怪,那五個腳印在宣紙上的布局非常合理,個個像遊魚一樣鮮活,整個畫面既活潑有趣又略具悲傷的感覺。
董小宛拍掌贊道:“好畫。
”佳彌更是得意,又拿了筆在腳印上随便圈點幾下,五條魚就完整地呈現出來,沒人能看出那是五個腳印。
佳彌和尚在地闆上也留下幾個腳印,惜惜滿臉不高興。
佳彌領會她的意思,笑嘻嘻地下樓去了。
院子後面靠花牆處有一口井,當時秋風吹得猛烈,樹木發出嘶嘶鳴叫,落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