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飛在樹影斑駁的地上,寒意襲來,佳彌卻毫無感覺似地脫了衣袍,就用井邊的水桶打上水來,從頭頂淋下,水聲嘩嘩直響。
他全身水淋淋的,被淡淡的夜光一照,銀亮銀亮地鋪上了一層幻覺色彩。
大腳單媽剛要上床休息,聽見水響,隻道是小宛要用水,忙跑來幫忙。
看見井台邊一個肥壯的男人**,驚得叫了一聲,她轉身就跑,不慎踩上台階邊緣的青苔,着着實實摔了一跤。
佳彌和尚聽見她轉過牆角還在罵:“死和尚,死和尚。
”
佳彌擡頭朝閣樓望去。
董小宛正倚在窗前靜靜地望着他。
她背着對着燭光,像一片薄薄的剪影。
佳彌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可以感覺她的明眸正閃爍着光芒,像雲層中的星星(雲層中的星星也許是最冷漠的)。
她頭上的幾根發絲被秋風吹起,流露出生機,否則,佳彌和尚會誤以為那隻是一幅畫而已。
佳彌和尚就這樣提着水桶、光着身子,站在冰涼的秋風中看得癡了,偶爾有落葉拂過他的胸脯,發出幹脆的碰撞聲随風而去……
那天晚上,佳彌和董小宛同床共枕。
他的古怪行徑連同房間中搖曳不定的昏暗的燭光一起成為董小宛最深刻的記憶。
随着時光的流逝,這個記憶更加鮮明,在她今後的一生中起着某種警戒的作用。
和所有狎客一樣,佳彌将小宛抱上床,他搓揉的部位和方式都不特别,總讓人想起某種《春宮圖》。
那模樣,使她想起哺乳的嬰兒。
她撫摸着他光光的腦袋,感覺像冬天的暖手爐一樣燙手。
就在她自身血脈奮張,咬緊牙關,張開雙臂去摟緊佳彌和尚的身軀時,古怪的行徑突然發生了。
所有突然發生的事件,都令人措手不及。
此刻的董小宛也同樣措手不及。
當時,一輪初升的明月挂在敞開的雕窗中間,分外明朗。
伏在董小宛身上的佳彌瞧見她胸脯上的汗水反射的一片亮晶晶的月光,便擡頭朝窗外望去,剛好看見一隻蜘蛛順着絲線從窗棂上吊下來,正吊在月亮的中心。
恰好沒有風,月亮就像被蜘蛛釣住似的靜止不動。
一片明淨的禅機頓悟穿過了佳彌的思想,這是多年參禅的必然結果。
他輕呼一聲:“啊。
”便欠起身離開董小宛,跨下床來。
他站在房間中間,盯着窗外的明月,雙掌合什朗聲念道:“野――曠――天――低――樹――江――清――月――近――人……”董小宛坐在床上,她覺得一個從欲念巅峰抽身而去的人是不可能存在的,但佳彌卻做到了這一點。
她似乎悟到了另一層極端精妙的不可言傳的禅機,一刹那間窺見了人在天地間的本質。
時光停滞了,不知過了多久,董小宛渾身滾燙的欲火也降到了最低點,心中漸漸一片甯靜。
她看見佳彌和尚穿上衣袍走到案桌前,拿起毛筆,低頭沉吟。
她不知道他要幹什麼,但他卻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他走到光着身子的董小宛面前,臉上沒有一絲笑容,他很安詳地提筆在小宛雪白的胸脯上寫了“春滿花枝”四個字,然後,扔了筆,頭也不回走了出去。
董小宛靜靜地瞧着這一切,人卻一動不動。
佳彌和尚走到院門邊,忽然想起什麼,從衣袍中摸出一個布包裹,回轉身,一下就從閣樓窗口扔進董小宛的房間。
然後大步走出院門,消失在秋天的濃濃夜色之中。
深巷傳來幾聲清脆的狗吠。
月亮正将秦淮河照耀得分外甯靜,世界如在夢中。
惜惜很早就上樓來收拾房間。
董小宛猶自酣睡未醒,胸脯上的字已被汗水弄得模糊不清。
她看見地上有個小包裹,便拾起來,知道不是小宛的東西,肯定是昨夜那個和尚留下的。
她心裡好奇,猶豫再三,還是将它打開了。
首先是一層油膩的粗布,第二層是閃着金屬光澤的絲綢緞子,第三層是一些碎棉花,第四層是一張繡花手帕,邊角上繡着“卞玉京”三個字。
繡花手帕裡邊是一顆彩色玻璃珠。
惜惜從沒見過這三種東西。
她覺得很漂亮,便輕輕地拈在手中,偷偷地瞧瞧董小宛,然後拿到窗戶邊對着光線仔細地觀察。
光線透過玻璃珠射出玫瑰色的奇彩,她迷惑而又興奮。
小宛醒了,她的目光矜持,内心孤傲而又憂傷。
惜惜從她眼底看見某種不屬于她的東西,至少有一種像樹林中的陰影那樣的甯靜是她從來都沒感受到的。
董小宛呵欠連天地下了床,她從惜惜手中拿過玻璃珠,邊看邊用手擦着眼角,忽然她眼色一亮,仔仔細細地端詳起來。
惜惜看見幾縷彩色的光線在她臉上旋轉。
“這是波斯彩珠丹。
”她肯定地說,“我在媚香樓也見過一顆。
”
這時,陳大娘走上樓來。
瞧見董小宛光着身子站在房間裡:“乖女,小心着涼害病。
我的乖女,你可是最怕吃藥的人。
”
惜惜猛然從對彩珠的神秘感中醒悟過來,慌忙提着裙擺跑下樓去,提來滿滿一盆香湯讓小宛沐浴。
陳大娘已将大木盆擺在房中。
房裡水汽騰騰。
小宛輕輕用手指擦去胸脯上的字迹。
但那四個字卻是一道她無法解開的謎,令她眉頭緊鎖。
甚至在她未來生活中一些歡樂時刻,也會因偶爾想起這四個字而突然走神,變得憂傷起來。
午後的秋日,豔陽照得人軟綿綿的。
董小宛坐在花園的石桌邊,又一次凝視着彩珠。
她想想在媚香樓看見另一顆彩珠那天正是她拜李貞麗為幹娘那天。
當時,李香君約上她和卞玉京以及鄭妥娘在媚香樓玩麻将。
董小宛那天奇迹般和了一把“十八學士”。
衆姐妹叽叽喳喳嚷開了,都說隻有秦始皇才能打這手牌,董小宛肯定是有福之人。
剛好李貞麗走上樓來,她也是秦淮河上有名的歌妓,是李香君的親娘。
她也來湊熱鬧,聽得人說董小宛有福氣,便道:“我的女兒有這種福氣就好啦。
”小宛生性乖巧,順便就認了李貞麗為幹娘,樂得李貞麗年輕了許多,當即就送給小宛一副銀镯子。
卞玉京在一旁作勢要搶,被李香君和鄭妥娘一把扯住,三人就嘻嬉哈哈地拉來扯去,忽然一粒亮晶晶的珠子從卞玉京身上滾下來,剛好滾到董小宛腳邊。
被小宛拾在手中:“好漂亮的珠子。
”卞玉京慌忙抛開李香君和鄭妥娘,從小宛手中奪過珠子。
衆姐妹圍住她道:“啥寶貝?”卞玉京神氣地昂頭答道:“這是波斯彩珠。
聽說波斯胡人在廣州賣五百兩銀子一顆呢。
”
董小宛又瞅瞅眼前這顆彩珠,再看看那條繡着“卞玉京”字樣的繡花手巾。
心想:這題珠子一定和玉京姐姐有關。
董小宛剛要出門去見卞玉京,大腳單媽慌慌張張跑進來,小宛感到一陣疾風撲面而來。
她滿面都是汗珠,站在小宛面前喘粗氣,話也說不出來。
顯然跑了一段不短的路。
“大……大小姐,那個和尚……”
“和尚怎麼?”
“昨夜那個死和尚真的死了。
剛才有人在桃葉渡口釣魚,還以為釣上一條大魚。
沒料到卻是一個肥頭大耳的和尚屍體,我擠過去瞧得很清楚,就是昨夜那個死和尚。
好吓人,全身都白花花的,好吓人,好吓人……”
在秋天的豔陽之下,董小宛感到寒冷起來,脖子和面頰布滿細密的雞皮疙瘩,她臉色蒼白。
大腳單媽甚至覺得陰森森的,仿佛有鬼在身邊俯視一樣,忍不住全身顫栗。
當董小宛懷着莫名的惶恐出現在媚香樓時,她卻沒有遇到卞玉京。
李香君獨自在走廊的向陽處一邊曬太陽一邊剪着紙花,那紅豔豔的紙正隐約出現幾朵荷花和喜鵲的輪廊。
小宛坐到她身邊,猶自心神不定,四處張望。
李香君按住她的肩關心地問道:“好妹妹,有什麼事?”
“不,沒事。
幹娘呢?”
李香君朝走廊盡頭一間緊閉的門噜噜嘴,小宛會意,問道:“又是哪一種風流人物看上我幹娘?人越老越風騷,天沒黑呢。
”
李香君拍拍小宛的臉,壓低聲音說道:“這個人跟娘相好十幾年啦。
如今幾年不見,當然有許多話要說。
挺有才智的一個人物。
”
“誰呀?是不是複社的張天如?”
“别瞎猜。
這個人叫李玉。
”李香君很佩服地對小宛說道:“他編劇本很有名,人稱‘一人永占’,又号蘇門嘯侶。
”
“怎麼叫‘一人永占’?”
“他有四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