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常常給人驚喜,花開遍如臯,茗煙認為春天還遠,因為他正透過花蕊的小孔看見指甲片似的一點藍天。
而正在暖洋洋的陽光下翻曬棉被的蘇元芳,比他更有理由大聲叫嚷,她看見那株開滿白色花朵的梨樹下一塊圓滑的石頭上竟奇迹般長了三朵細長的菌子。
其實,冒辟疆早就看到了,蘇元芳隻是偶爾一扭頭,瞧他的模樣,才順着他的目光發現了奇迹。
茗煙跑上去一下就拔在手中,三朵灰白的菌子在他手中痛苦地彎下腰。
蘇元芳惋惜了好久。
冒辟疆隻是對茗煙的冒失稍稍皺皺眉頭,思緒卻迅速閃開,落到一個缥缈的倩影上,卻怎麼也難完美再現那條搖晃的小船上所發生的一切。
蘇元芳知道他的心事,她心裡酸酸的,但又渴望着讓冒辟疆從煩悶中解脫出來,她審視着呆呆出神的他:他很憂郁,但看不出軟弱。
顯然,他已下了決心要去娶那個不知好到何種程度的秦淮妖精董小宛了。
時光悠悠,轉眼之間,回到如臯已經幾個月了。
冒辟疆始終沒弄懂,為什麼在外久了會苦苦想家,而回到家中卻又苦苦思慮着怎樣逃出家去。
人啊,真是怪物!
接連收到南京的陳定生、侯朝宗、桐城的方密之的來信,催他火速到南京商議複社的事宜以及準備一下今秋科舉的功課。
冒辟疆便開始收拾行李。
蘇元芳知道他此行肯定要到蘇州去會董小宛,特意包了一對鑲金的珠花塞進冒辟疆的行李,叫他代表自己問候未來的閨友,他感激地吻吻她的額頭。
一切準備就緒,便自己占了一卦,擇了吉日,準備動身。
他先叫茗煙帶上五十兩銀子趕往蘇州問候董小宛,一來可以表示自己的誠意,二來可以避免可能遇到的難堪。
臨行前的夜裡,蘇元芳表現得極其溫柔,他從她身上看見了肉體的性感和火辣辣的情愛。
他盡興地和她纏綿不休,主要不是因為他從纏綿本身得到了什麼的樂趣,他隻是更喜歡纏綿之後她的萬般儀态,妩媚而嬌柔。
她安安靜靜地躺在他身邊微睜着眼睛,眼内湧出一絲絲的幸福感。
她一遍又一遍夢呓般呢喃道:“我愛你,我愛你。
”邊說邊抓牢他的手,似乎一松手就會永遠失去這無限的溫柔時光和一生都要依靠的男人。
茗煙乘着一輛馬車,當天下午就到了龍遊河,他又看見有幾個野炊的婦人站在岸邊,提着黑的瓦罐,茫然地向他眺望,他心裡有些得意,因為他此行乃是獨自去拜訪那個美麗絕倫的董小宛。
他沿着河岸挑選着船。
河裡一字兒擺開的十幾條船的船家們瞧他的眼神,就知道來了舍得花錢的小主兒,個個都用熱切的眼光看着他,卻都假裝不在意,兀自靠着桅杆慢慢地喝葫蘆中的酒。
茗煙最後選中了一艘黑漆漆的船,船頭描着一對鲨魚眼睛,他覺得威風。
當春風鼓蕩起白幟,船破浪而去時,他站在船頭,幻想自己是一個刀斧都劈不爛的海盜,風吹在他的臉頰上,讓他内心的帆也鼓得滿滿的。
船在江陰靠岸,茗煙踩着顫悠悠的踏闆惋惜地上了岸,他認為自己的海盜夢才做幾天就完結了,發現自己在别人眼中仍是一個乳氣未脫的大男孩,他自己也覺得矮了幾寸似的,哪有在船上威風呢。
他揀一家富麗堂皇的客棧住下。
吃過晚飯閑着無聊,便獨自踱到街頭。
正遊蕩間,猛然前面寬闊的空地上一陣熱鬧吸引了他。
那裡聚集許多男人。
他想:
“是不是馬戲呢?”立刻興奮起來,朝熱鬧處跑去。
他踮着腳從男人們的肩頭望進去,卻什麼也沒看見。
待他使勁擠進人群,才看見一張告示,告示上的文字吓得他目瞪口呆:“賤卑董小宛,系秦淮南曲樂藉中人。
因遭不幸,流落在此,現寓媚花樓。
”
旁邊一位枯瘦的師爺打扮者朝圍觀者大聲煽動道:“這董小宛是秦淮河最了得的名花,各位隻出十兩紋銀就可以領略全部風光,何不去試試?”
有人道:“還是有點貴。
”
“貴?你小子說胡話,早幾年你花二百兩銀子還牽不到她的手。
”
茗煙打着哭腔問道:“媚花樓怎麼走?”
“嗬,這位小哥要風流一番,三娃,來,帶這位小公子去媚花樓。
”那人趁機又嚷道:“列位看官,要珍惜機會,十兩紋銀就玩一回名妓,便宜極了,這位小哥有眼力。
”
茗煙跟着一個夥計朝媚花樓走去。
他邊走邊想:宛姑娘,我家公子對不起你,卻沒想到你落到如此地步,乃至流落街頭,被人欺侮。
他邊想邊哭,不禁淚流滿面。
上了媚花樓,但見走廊盡頭一間門前有八個男子正在排隊,門前站着一位赤膊的大漢,他惡狠狠地看着衆人,那身蠻肉令人膽寒,雖然排隊的全是江陰的浪子,卻也不敢放肆。
茗煙越過衆人,哭叫道:“宛姑娘,茗煙來看你來了。
”哭着朝門裡鑽。
守門的彪形大漢一把拎住他的衣領,将他弄到隊伍之後,大喝道:“排好隊。
”茗煙掙紮了幾次,無奈那人力氣太大。
他隻得乖乖地排在後面,内心焦急萬分。
邊哭邊期待前面的快點完事。
“這麼多人,宛姑娘怎麼受得了。
”
排隊的人瞧他個樣子,都覺得好笑,有人逗笑道:“小哥,别急,會輪到你的。
你小子來尋歡作樂,哭啥子?”
茗煙隻是不理,獨自哭得像個淚人,當他身後又排上四、五個人時,終于輪到他了。
他立刻朝門裡一鑽,前邊剛走出來正在紮褲子的漢子被撞得靠在牆上,口叫道:“急什麼?”
茗煙見那間房裡隻有一張床,上面鋪着紅豔豔的被褥,被上躺着個赤裸裸的女人,她正欠起身,朝他抛着媚眼。
而床後則懸着一道厚厚的布簾,仿佛那背後隐藏着秘密的東西。
茗煙一看,忽然收了淚,笑了,心想:“媽的,中了江湖人的詭計,是個假董小宛。
”
他笑嘻嘻退出來,外面的人驚問道:“這麼快就完了?”裡面的女人也叫道:“别放他走!”守門的彪形大漢不由分說,逮住他,提着他的腰帶,将他用力朝裡一抛。
茗煙未曾防備,待要反抗時,人已像一隻大鳥朝紅床和女人飛去。
“咔嚓”一聲,床後垂挂的厚布被他撞垮了一匹,露出背後的秘密,原來還有七、八個**女人屏聲靜氣坐在那裡,她們都是假董小宛。
假董小宛們驚得一起站起來,為首那個女人怕他洩露了秘密,使個眼色,幾個赤裸的女人一擁而上……為了堵他的口,衆人沒收他一錢銀子。
他得意洋洋走出門,看見人們還很熱心地排着隊,排在後面的正焦急地引頸眺望。
茗煙經過這番鬧劇似的折騰,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獨自踏着昏暗的月光穿過人迹稀疏的夜色,到了一家酒樓,他索性進去揀一張大桌子坐下,點了十幾道菜,他正慢慢品味之時,酒桌邊就規規矩矩地坐了幾個乞丐,他們心裡都明白這小子肯定吃不完。
他們盯着茗煙,茗煙卻并不再乎,伸手擰下一隻雞腿。
一個小乞丐忍耐不住,哭着說道:“他把雞腿吃了。
”一個女乞丐慌忙捂住他的嘴,盡力安慰這饑腸漉漉的小兒。
茗煙咬了一口雞腿,覺得味道不正,順手就給了那個小乞丐。
他問:“你們都是從哪兒來的?”
“陝北,不瞞小哥,我們也曾是大富人家,可惜家産被闖賊搶盡了。
”
茗煙瞧瞧他們的模樣,個個髒兮兮的,便敗了胃口,呼喚老闆算帳,幾個乞丐立刻動手搶食起來。
一位老乞丐被一腳踢翻在地上,他并不記恨,因為他已搶到了一塊厚實的雞胸脯,就坐在地上有滋有味地大嚼起來。
茗煙不屑一顧地回到自己的客棧,早早地安歇。
第二天,在江陰渡口,他正待租船渡江,忽然碰見方密之的書僮,得到董小宛的消息。
書僮道:“宛姑娘可能還在黃山呢。
”茗煙問道:“你這是去哪裡?”回桐城。
我替公子辦事,出門已有五個月了。
”兩人又說了些閑話,才在江邊分了手。
茗煙心想:“如果去蘇州,她人卻在黃山,不就白跑了,幹脆去南京見了公子再作理會吧。
”于是,茗煙雇了船,往南京而去。
且說冒辟疆到了南京,先在陳定生家裡住下,從他口中得知董小宛去了黃山,不知道回沒回蘇州,過了幾天,方密之也從桐城趕來。
他告訴冒辟疆道:“董小宛去年秋天就離開黃山回了蘇州,方惟儀還很想念她呢。
”
冒辟疆和方密之多年不見,一時興起,上了一座酒樓點了酒菜,要了兩壺剛出爐的苦荞酒,非常好喝,兩人眼中都隐隐約約呈現出了青青的荞麥色。
“過春風十裡,盡荞麥青草,姜白石青樓夢好的名句也。
”冒辟疆歎道。
“董小宛的詞填得好極了。
”方密之端着酒杯朝冒辟疆眨眨眼道,“賢弟豔福不淺。
”
“哎,我心裡老覺得有愧于她,但不知她現在情況怎樣了?”冒辟疆神色黯然,将滿滿一杯酒一飲而盡。
“我猜她處境肯定不妙。
”方密之便講了去年他和喻連河看望董小宛的情景。
“賢弟,聽為兄一句話,如今留都也沒多少事,你若真對董小宛有心,就趁機去看看她。
”
兩人就這樣言來語去,話題始終沒離開董小宛。
冒辟疆憂心忡忡,因而隻顧一杯杯朝喉嚨裡灌酒。
不知不覺,兩人都醉了。
冒辟疆醉乎乎地到了媚香樓,上青石台階時,腳一滑,摔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