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是想當周公那樣的聖人,還是想當王莽那樣卑鄙的篡國者呢?北方一統近在咫尺,兩條路都擺在他面前,他會怎麼選呢?
郭嘉漸漸意識到這是個很可怕的問題,絕非自己應該參謀的,勸曹操代漢自立太狠心了,而勸他不要這麼幹又太違心了。
自己這幫人說穿了多半都是攀龍附鳳,欲為自身與後代謀富貴,曹操要是将來不掌權力,他還能為誰效力呢……郭嘉畢竟不是董昭那種人,況且這件事恐怕已經與自身無礙了。
他不敢在這個問題上過多糾結,忙拱手道:“主公還是早點兒休息吧。
”
“好。
”曹操還沉浸在詩意中,“你也回去歇着吧。
”
“屬下想巡視一遍營寨再去睡。
”
“哎!自有巡夜之人,用不着你操心。
”
郭嘉深施一禮:“屬下得展平生之志全憑主公賞識,多受些累是應該的,就是操勞至死也難報主公之恩。
”
“胡說八道!怎麼好端端地提到死呢?軍中謀士就數你最年輕,今後的事情老夫還要多多倚靠你呢!”
郭嘉的淚水在眼眶裡打着轉兒,多虧天黑才沒被曹操看清。
他咬着後槽牙忍着悲痛道:“屬下不胡說了……不胡說了……”
“這就對啦!”曹操打了個哈欠,“老夫休息,你也去休息,明天還要商議戰事呢。
”
郭嘉作揖恭送曹操進帳,自己卻沒有回去睡覺,依舊深一腳淺一腳地下了山。
守營衛兵見他忘了火把,趕緊呼喊:“郭先生!您的火把……”他似乎充耳不聞,兀自踏着漆黑的山路而行,在寒風中巡視營寨。
并州平定近在眼前,一切安好,又有什麼可擔心的?冷風呼嘯着,郭嘉卻渾然不覺,完全沉寂在自己的思緒中。
不知不覺間又來到華佗的帳篷前,見裡面竟然還亮着燈火,沒有多想便不言不語一頭鑽了進去。
華佗與李珰之似乎剛剛睡醒,這會兒正在整理藥匣行囊,見郭嘉渾渾噩噩撞了進來,都吓了一跳。
郭嘉沒有一句寒暄的話,頹然坐倒在地上:“華先生,這深更半夜的,你們收拾東西要去哪裡啊?”
華佗與弟子對視了一眼,強作笑顔道:“此處百谷山,相傳是神農嘗百草之地,我們師徒也要去采些藥。
趁着天未亮早去早歸,以免誤了曹公的差事。
”
“有事弟子服其勞,華先生何必要親自去呢?”郭嘉說話時始終耷拉着腦袋。
華佗幹笑道:“珰之年紀尚輕,還需老朽指點一二。
”
“哼!”郭嘉斜了他師徒一眼,“我看華先生是想棄官逃役遠走高飛吧?”
“你……”一句話把華佗師徒問得臉色煞白。
郭嘉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身子,雙目炯炯望着華佗:“在下胸悶氣短之症日久,自從去年以來越發厲害,前日我痰中帶血,來向先生問病,您既不施針石又不用湯藥,隻道我這毛病沒有大礙,一年半載必能痊愈。
在下越想越覺詫異,夜不能寐倒想問問,若不施藥此病又如何根除呢?”
華佗一時語塞,想了想才道:“先生至河北水土不服,不過是一時犯了痰氣,安心休息幾日便好。
”
“先生所言差矣!在下未随曹公之前曾在河北為吏,何言水土不服?”郭嘉戳破謊言,“該不會我病入膏盲大限将至,先生不忍明言吧?”
華佗醫人無數倒還矜持,那李珰之是個老實人,吓得手裡一松,藥匣子掉落在地,草藥撒得滿地都是。
華佗回過神來,邊收拾東西邊喃喃道:“郭先生切莫胡思亂想,人無千日之好,鬧點兒小毛病又有什麼可怕的……”
郭嘉進來之時瞧他們收拾東西,心裡已涼了八九分,這會兒又見他們此等狼狽之相,最後一絲希望也破滅了,歎息道:“華先生不必隐瞞,在下跟随主公出生入死,早把這些事置之度外了。
”他話雖這麼說,聲音卻顫悠悠的,“醫者有父母之心,豈能見死不救?先生既然這麼搪塞我,想必是治不了我的病,若是連您都治不好,那還能指望誰?這就是郭某人命中注定啊!”
華佗眼見隐瞞不住了,無奈歎了口氣,作揖道:“先生果真聰明絕頂,要騙您實在是太難了。
實不相瞞,您的病已……已無藥可醫。
”
雖然此事已經坐實,但親耳所聞時郭嘉還是感到一陣眩暈,手扶幾案撐住身子:“此病因何而起?”
“那就要問先生自己了。
”
“此言何意?”
華佗情知害怕也沒用,索性也坐了下來:“天下人多半口是心非行事不檢,自以為能欺騙全天下的人,實不知最最欺騙不了的實際上是自己。
敞開門論的是天下大事,關上門圖的是酒色财氣,人前高談闊論,人後莺歌燕舞,其實傷的都是自己啊!你所患之症乃是惡瘵(即肺結核),又名痨病,乃不治之症。
最近一年你瘦了不少,難道不自知嗎?咳血還僅僅是開始,《素問》記載,痨病者‘大骨枯槁,大肉陷下,胸中氣滿,喘息不便,内痛引肩項,身熱脫肉破’,漸漸你就都感覺到了。
瘵者,疾苦也。
痨者,辛勞也。
光是辛勞疾苦也罷了,常言說十痨九色,恐怕你于男女之事也多有損耗吧?老朽早就看出你身患頑疾,但束手無策怎好明言?慚愧慚愧……”
郭嘉明白他說的是什麼,這病說穿了就是他自作自受。
颍川郭氏本不是什麼名門望族,他個人的出身更遠不及郭圖一脈,這半生全靠賣弄自己的本事才混到今天,若不因趕上這亂世,他能不能出人頭地還在兩可呢。
正因如此,郭嘉自受曹操重用以來也在拼命地享受,強索民田娶妻納妾,每逢回到許都總要夜夜笙歌酒色流連,陳群告他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