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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移居邺城,曹操邁出代漢自立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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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妻子啊……我、我從今以後一定對你好!”說着話曹操搶步上前抓住丁氏的臂膀,“你打我!你打我啊!要不你罵我,你出出氣啊!我從今後打不還手罵不還口,我今後……” “算了吧!”丁氏掙開他,口氣冷得像冰一樣,“你别再跟我賭咒發誓了,我不會再到你家去。

    ” “你說什麼……”曹操愕然呆立,“為什麼?” 丁氏渾身顫抖,連頭也都不擡一下:“為什麼?因為我聽夠了你的謊話!我不會再相信你了。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咬牙切齒,“不單單是我,普天之下還有人相信你曹阿瞞說的話嗎?” 曹操一陣眩暈,連連倒退幾步,伸手扶住門框才沒有摔倒,丁氏此言猶如一記重錘,把他擊得體無完膚,五髒六腑都碎了。

    連他自己都記不清自己承諾過多少次要好好對待妻子的,可那些信誓旦旦的話真的兌現了嗎?丁氏已經不想再繼續下去了。

     吱扭吱扭……吱扭吱扭…… 織機再次響起,丁氏又開始織布了,是那麼決然那麼專注,仿佛什麼事都沒發生,什麼人都沒來過一樣。

    隻有失魂落魄、打了敗仗般的曹孟德呆立在那裡。

    此時此刻他不是什麼當朝權臣,也不是什麼神威赫赫的将軍,隻是一個被妻子抛棄了的可憐蟲。

    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恍恍惚惚踱至院中,在炎炎烈日下站着,仿佛是想讓驕陽驅走心底泛起的寒意…… 卞秉、丁斐就在籬笆外,雖然聽不到裡面說些什麼,可卻能隐約看見其中情形。

    這時節正是熱的時候,誰走在外面都尋陰涼,可曹操卻頂着太陽在院裡站着。

    二人見此情景已猜到丁氏不肯回去,倒有心進去勸曹操幾句,可沒他發話又不敢,兩口子的事兒外人怎好跟着瞎摻和呀。

     約摸過了一刻工夫,曹操才踩着雲朵般開門出來,臉色白得像紙一般,看那沒精打采的神情,仿佛轉眼間老了十歲。

    丁斐這才敢上前攙扶:“夫人還不肯回去?她就是脾氣太倔,您莫要挂心,改天我叫内子來勸勸她……” 曹操根本沒聽見丁斐說什麼,顫巍巍回到車上,歪着身子悶坐良久才低聲道:“她不願再跟着我了,我看也不必強求……你去跟她商量商量怎麼辦,她若還想嫁人,找個好人家把她嫁了,若是想回鄉,我多出财帛送她回谯縣養老。

    ” 丁斐萬沒料到費盡心思竟換來這麼個結局,心中暗暗叫苦——說的真輕巧,你曹孟德的女人改嫁,天下哪個男人敢要啊?都年過半百了還被休回家,還有何臉面見家鄉父老?她哪也去不了,這輩子就算毀啦……丁斐心裡這麼想,嘴上卻不敢說,隻支吾道:“三十餘載夫妻之情怎能說斷就斷,我再去勸勸她吧……”忙不疊跑進院去。

     曹操連連搖頭——親自去都不頂用,丁斐又能如何?即便是把她别别扭扭領回去,還有什麼意義?丁氏已經寒心了。

    他索性等都不等了,朝許褚擺了擺手,有氣無力道:“回府吧……” 許褚隻管令行禁止,至于曹操的家事是不問的,揚起鞭子趕車便走。

    素來熱心好事的卞秉這次一句話都沒說——丁氏被休已成定局,這對于卞氏意味着什麼?水到渠成正合适。

     車子動起來,簾子垂下了,曹操張開雙臂躺在了車闆上。

    他覺得累,不知為什麼,一輩子活到現在從沒這麼累過。

    以前遇到這樣的事他必然會頭風發作,可是經過兩年的治療,這病已經不怎麼犯了。

    可是今天曹操多希望自己頭痛,這種清醒實在比頭痛還要受煎熬。

    他基本上算功成名就了,卻不是那種他想要的感覺。

    仿佛心目中渴望的那扇門打開了,裡面卻不是自己原本心儀的東西。

    丁氏最後那句話始終在他腦海裡回蕩着——普天之下還有人相信你曹阿瞞說的話嗎? 或許真是這樣的吧!他說過要好好對妻子,結果卻把她害得身心憔悴;他說過要安定百姓,卻縱容親信部下侵占民财;他說過要招攬天下名士,卻不準他們随心言論;他說過要複興漢室,但卻走到今天這樣一個尴尬的境地。

    丁氏說的一點兒都不假,他曹孟德的話天下人還能當真相信嗎? 但是曹操仍覺委屈,并不是他不願意兌現諾言,而是世事使然,他不能那麼做。

    難道真為了兒子的仇就殺死張繡,失一骁勇之将?真的嚴苛約束部下,不準那些出生入死的人在戰争中撈些實惠?真的要讓那些清流名士自由言論,絆住自己後腿?難道真的要現在就還政天子,等待清算的屠刀……翻開青史看一看,古來功成名就之人比比皆是,但又有誰真的不曾違背自己的本願和諾言?萬事無愧于心的人這世上存在嗎……這是一條不歸之路,其實從踏上第一腳的時候就注定無法回頭,将要到達何方,連走路的人自己都不能确定。

    動情的表演和言語能欺騙别人,但哪騙得了自己? 馬車進了邺城,轉眼間回到幕府門前,卞秉趕忙親自撩起車簾,曹操還未下車又見荀攸、董昭、崔琰、郭嘉迎上前來——去的工夫太長,好多事還等着抉擇呢。

     施禮已畢崔琰搶先禀奏:“青州樂安太守管統拒不投降,請主公發兵讨之……” 荀攸捧上一卷竹簡道:“剛剛發來軍報,袁尚、袁熙與烏丸首領蹋頓屯兵柳城,此患不除河北難安……” 郭嘉也似連珠炮一般禀奏:“遼東公孫康集結兵馬,其前部都督柳毅已在管承策應下登陸,劫掠沿海之地。

    青州黃巾呼應而起,圍攻濟南城。

    昌霸又跟着反啦,這已經是第五次了……” “都住口!”曹操感覺腦袋都要裂開來了,不禁大吼一聲。

    所有人都不說話了,膽怯地望着他。

     他也知失态,稍稍緩了口氣,又軟語道:“今天我什麼也不想聽了。

    能處置的你們自己安排,處理不了的……明早再說吧。

    ” “諾。

    ”衆人不敢多問。

     明明有此吩咐,董昭還是慢慢蹭到車邊,以低得不能再低的聲音道:“關于改制九州之事……令君有封書信給您。

    ”曹操命董昭寫信與荀彧商讨,可人家直接就把信回給曹操,荀彧的洞察力太強了。

     “哦。

    ”關于這件事,曹操還是不得不關注,“拿來我看看吧。

    ” 董昭知他今天脾氣不順,都沒敢勞他的手,自己展開文書,亦步亦趨捧到面前給他看: 〖今若依古制,是為冀州所統,悉有河東、馮翊、扶風、西河、幽、并之地也。

    公前屠邺城,海内震駭,各懼不得保其土宇,守其兵觽(xī)。

    今若一處被侵,必謂以次見奪,人心易動,若一旦生變,天下未可圖也。

    願公先定河北,然後修複舊京,南臨楚郢,責王貢之不入。

    天下鹹知公意,則人人自安。

    須海内大定,乃議古制,此社稷長久之利也。

    〗 荀彧絕頂聰明之人,恢複九州意味着什麼,他不會不清楚。

    現在緻書表示反對,意味着什麼曹操也不會不明白。

    所有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是借口,說到底荀彧絕不允許任何人改易劉氏的大漢王朝。

    其實又何止一個荀彧,天底下不知有多少人還依戀着大漢。

    怎麼辦?該不該繼續往前走呢…… 曹操半晌無語,一陣搖頭,又一陣點頭:“令君言之有理,若非他提醒……老夫又錯了。

    ”本性無法改變,他又開始言不由衷。

    不過再怎麼掩飾,在場之人也能感覺到——曹操與荀彧之間已經出現裂痕了。

     董昭見他不反駁荀彧,便也順着說:“令君之見老成謹慎,九州之議不妨暫且擱置……”擱置并不等于放棄。

     荀攸也接過信看了看,看得心驚肉跳,卻按捺心緒避重就輕道:“另外令君還主張修複舊都,這提議很好。

    昔日洛陽被逆賊董卓焚毀,按理說早該重建了,但這些年四方征戰,朝廷府庫又不甚充足,一直沒有條件。

    現在河北大定,是該考慮考慮了。

    施工的石料,還有人工是個問題,河南人口稀少,最近還在鬧災……”荀攸隻想岔開那可怕的話題,他滔滔不絕往下說,其實說的什麼連他自己都不清楚了。

     董昭瞥了他一眼,趕緊把話拉回來:“天下荒亂已久,需要修整的豈止一座洛陽城?四方之地何處不曾飽受刀兵之亂?要辦的事多着呢。

    就拿宗室王國來說,現今齊、北海、阜陵、下邳、常山、甘陵、濟北、平原這八個國就很不成樣子。

    宗室諸王或死或亡,後裔又散居民間,說郡不郡說國不國,搞得朝廷政令難以推行……”說到這兒董昭低下眼睛,故意不看曹操,“既然這樣不便,我看幹脆把這八個國都廢了吧。

    ” 他說得輕描淡寫,荀攸等人可吓壞了——廢除劉氏諸侯國!這是何等犯忌諱之事,而且一口氣就廢八個,叫天下人怎麼想?這個提議實比改易九州更觸君臣之大防。

     “想必令君也不會贊同吧……”曹操卻不慌不忙,輕輕拍了幾下大腿,倏然擡頭掃視衆人,“你們覺得如何?” 他猛然把問題扔回來,衆人猝不及防。

     荀攸感覺心頭似刀絞一般難受,想反對,想怒吼,想阻止,但面對曹操,滿腹之言竟全然扼于喉間,硬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固然這是懼怕曹操的喜怒無常,而更重要的是,這些年來是誰出謀劃策推着人家走到今天這一步的?反對曹操又與反對自己何異? 崔琰卻已經麻木,昔日袁本初刻玺懷逆,今朝曹孟德議廢諸國,天下烏鴉一般黑,當初袁紹強盛之時這股風就刮過的,大同小異都是玩過的把戲。

    其實誰做皇帝有什麼不同?隻要百姓安居樂業,誰統治天下都無所謂。

    崔琰但覺無可無不可,再者他入曹操麾下,猝遇這麼敏感的問題,也不便多說什麼。

     董昭放這個話是故意試探曹操,看将來的事該如何做,做到什麼程度,哪知人家太精明,不表态又扔回來了。

    眼見别人都不表态,他這個始作俑者也不好極力撺掇。

     故而三人都低頭不語,大氣都不出。

    至于一旁伺候的卞秉,幹脆裝沒聽見,和許褚有一搭無一搭談論家常。

    眼見大夥都不表态,曹操搖了搖頭,也不再追問下去,緩緩走下車來,隻淡淡來了句:“此事以後再議,我想獨自靜一靜。

    ”便抛下呆立的衆人,徑自走向府門。

     “主公啊!”誰也沒料到,這個節骨眼上郭嘉一反常态站了出來,那滿臉鄭重的表情與往日的嬉笑怒罵大相徑庭,“難道就因為伯夷、叔齊潔身自好不肯仕周,武王就不伐商纣了嗎?” 曹操的腳步戛然而止。

     這話的弦外之音令人不寒而栗,就連置身事外的卞秉也驚住了,霎時間氣氛詭異得令人窒息。

     …… 過了好一陣子,曹操才慢慢回過頭來,沒有瞧郭嘉,而是把目光投向董昭:“廢國之事……就按你說的辦吧,不必再征求别人意見。

    早早處理完,别耽誤了正事,還要繼續打仗呢!”隻說了這兩句,便邁步進了府門…… “諾……”衆人望着他的背影參差不齊地應了一聲,有的喜悅,有的欣慰,有的惆怅,有的已麻木,沒人再說一句話,各自想着心事。

    隻有樹葉間的知了不停地叫着,咒罵着這令人燥熱不安的夏天。

     廢除八國的信号已經發出,後面的路不言而喻了。

    反正再喊複興漢室也沒人信了,那就放手去幹吧。

     不歸之路無法回頭,狠狠心,接着往前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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