顫比那猙獰恐怖的鬼面還要多幾分。
左側有兩面冰牆倒塌擠壓在一起,裡面的懸屍頭部幾乎已和隊員們等高,可以清晰地辨認他們衣服上的國旗和标志,卓木強巴認出有俄國人、英國人、美國人,還有一具,沒有任何标志,但從他下垂的位置和衣着裝備看,是很早以前就墜人冰裂縫中的。
巴桑從那具屍體身邊經過時,被那屍體表現出來的從容和淡定所吸引,不由多看了一眼。
是一個面容堅毅的中年金發人,身體筆直,雙目微睜,那單薄的服飾下勾勒出結實的肌肉線條。
屍體的手套完全磨破了,――雙手掌裸露在外,血肉模糊,看來那人試圖徒手攀爬上冰岩,右手食指和手掌内側緣有很厚的繭,出于職業敏感性,巴桑知道,那是用槍的手。
再看那人裝配,完全是普通的舊時藏裝,在這諸多穿着登山服的登山者屍體中反而十分打眼,但那背包卻是特質的,雖然略做改動,但大緻依舊沒有脫離軍用背包的範疇。
’
巴桑朝部分已經外露的冰屍走去,輕輕一撥,一枚十字勳章便掉了出來,卓木強巴等人也注意到了。
“德國納粹!”嶽陽不禁叫了出來。
很明顯,那十字勳章本是貼身佩戴的,隻是因為屍體倒懸而垂下,那人的其餘衣服都做了平民化處理,極有可能就是當初希特勒派往兩藏尋找神廟的特遣隊中的一員。
[冰陡崖]
聯想起呂競男說過的史料,這一重大發現極有可能帶給他們重要的線索。
隊員們哪有什麼禁忌,巴桑、張立、嶽陽和卓木強巴四人齊動手,鑿開冰壁,把冰屍刨了出來,将這具屍體裡裡外外搜了個底兒掉。
衣服内沒有證明身份的東西,隻找到一包寫有“R6'’宇樣的香煙,一個類似子彈頭的打火機,背包裡登山必須用品很少,有把過時的軍用武器。
張立取出那把槍道:“哇哦,FG-42,德空降特種兵專用,口徑7.92毫米,重量4.5公斤,彈量20發,彈速762米每秒,射速750發每秒鐘,射程550米,現存量不足一千支。
你們知道嗎,這是二戰時期德國首次使用錳合金制造的武器,因為材料稀缺而總共隻造了7千隻。
”
胡楊隊長則接過香煙,翻來覆去地看,拿到鼻子面前嗅了嗅,表情很是怪異。
很可惜,這名納粹士兵身上除了那枚象征帝國榮耀的勳章外,再找不到任何有價值的東西。
盡管如此,大家還是得到莫大的鼓舞,至少說明他們走的路是對的,曾經的德國特遣隊也走過這裡。
隻有方新教授在暗自擔心,要知道,前面的那些尋找神廟的人,無一例外地失敗了,這條路,究竟對不對呢?他不敢去細想那個答案。
亞拉法師道:“我們耽誤了太多時間,該走了吧。
”
呂競男也道:“這屍體就讓他這樣,我們走。
”
嶽陽不舍地回頭看了一眼,原本以為發現了可以提供重要線索的人,沒想到一無所獲。
正想着,卻聽胡楊隊長詢問:“有誰會德文?”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沒人懂德語,隻見胡楊隊長指着煙盒内壁道:“這裡寫有字母,是德文的。
”
果然,煙盒打開的内側,用鉛筆一類歪歪斜斜寫着一些字母。
巴桑道:“我知道了,特遣隊在冰天雪地裡臨時接受上級指令時,士兵為了不犯錯誤,往往将命令記錄在随身的物品上。
”
嶽陽道:“可惜我們沒有人會德文啊,隻能帶回去研究了。
”煙盒被小心地保存起來。
快抵達主裂縫時,懸屍漸漸少于,每走百步才偶爾發現一具,但那些屍體卻比前面看到的恐怖得多,他們大多缺胳膊少腿兒,要不就是胸腹破潰,腸穿肚爛,好像是被什麼東西撕裂咬斷的。
沒走兩步,突然一具屍體從裂縫中松脫,下滑好幾米,因為一雙腳卡在裂縫裡才沒有掉落地面,那人頭卻正好擋在唐敏面前。
那張可怕的臉好像被一錘砸扁的南瓜,五官擠壓成一餅,血肉模糊地被冰凍上,片片連在一起的冰血又好似砸碎了的鋼化玻璃。
唐敏兩眼一翻,險些暈厥過去。
卓木強巴用身體擋着唐敏,這才護送她繞過懸屍,不過大家都在猜想,到底是什麼造成的,那張臉竟然會變成那個樣子。
在這裡,大冰川以鐵一般的事實,告訴這群冒險者,這裡,是名副其實的――死亡西風帶!
終于,前面的天空一闊,他們從冰裂縫下鑽了出來,橫在他們面前的,是已經坍塌的冰柱,連綿成一片白色的小坡,在這昏暗的光芒下,那一座座獸脊連綿的冰塔好似一片望不到頭的白色墳墓。
那淡淡迷霧籠罩下的大片墳場,野風呼嘯,寒冰凍結,令人不由懷疑,這就是傳說中雪山奇景之一的冰塔林嗎?
雖說這時的冰塔林看上去又荒涼又冷清,尤似神怪小說裡的孤墳野茔,但大家覺得,還是比冰裂縫下要好得多,至少沒有了頭頂的危險。
可是在冰塔林區走了沒多遠,卓木強巴和巴桑幾乎是同時停下,又同時輕呼:“等一下。
”
前面的人停下來,卓木強巴和巴桑正望向對方,他們都從對方的臉上讀到了危險。
巴桑是在無數次生死存亡中練就了過人的敏銳反應,而卓木強巴呢,這種本能意識幾乎就是天生的,他們的潛意識都提醒着自己,前面有危險!
聽到卓木強巴和巴桑的呼喚,呂競男把大家集中起來。
卓木強巴道:“有什麼東西在我們附近,我隻是感覺到了,卻沒有發現。
”巴桑也表達了同樣的意思,大家本就緊張的心情頓時懸得更緊,唐敏趕緊抱住卓木強巴的胳膊。
四周隻聞狂亂的風聲,冰塔林形成那些怪獸的影子灰蒙蒙的一片,真假難辨,大家呼出的空氣在身體四周凝成白煙,越發凝重,遠處的山霧如同一隻巨大的怪獸,正悄悄将整個冰塔林吞人腹中。
偏偏周圍沒有任何動靜,大家側耳傾聽,似乎連風聲也小了許多,遠處霧籠下的冰塔怪獸如同複活了一般,以一種奇異的方式向他們蠕動而來,但是定睛一看,卻又毫無動靜。
再聽得更仔細一些,冰屑掉落的聲音,風尖銳的聲音,此外,就隻有自己呼吸的聲音了。
就這樣僵持了約一分多鐘,那時間竟然顯得如此漫長,滑索和快速穿越冰塔林時沒有出汗,此時反而人人出了一身細汗。
敏敏低聲道:“真的有什麼嗎?我們會不會自己吓自己?”突然大地微微一顫,他們身邊的冰塔頂端跟着一抖,無數冰屑落下,好像有什麼東西從正前方跑開了。
巴桑瞪了唐敏一眼,随後道:“好像走開了,我們去看看。
”
一行人這才繼續前進,走至原本該提前一分鐘到達的地方時,隻見地上一排腳印,頗似人足,但形态巨大。
卓木強巴将腳放人腳印中,竟然比自己的腳印大了一倍有餘,每兩隻腳印間距更是驚人,是卓木強巴他們的五步距離。
唐敏在隊伍最後探頭一看,待她看到那腳印時臉色又是一白,和冰塔同樣顔色。
胡楊隊長苦笑道:“看來我們的運氣還不是一般的好啊,科考隊找了那麼多年都沒找到的雪人,竟然被我們碰上了。
”
方新教授喃喃問道:“為什麼?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卓木強巴馬上聯想起那些肢體殘缺的屍骨,驚惶道:“獵食!這大冰川就像一個天然的大冰櫃,那無數的探險者屍體都被冷藏在這裡,全成了它的腹中餐。
”唐敏發出輕呼聲。
嶽陽道:“能在這樣堅硬的凍土層留下淺淺的印迹,它的體重體型都是驚人的。
好在它似乎也意識到了我們這些人的威脅,并不打算把我們當做獵物。
”
胡楊隊長道:“這裡可能是它的領地,我們得趕緊離開。
現在還不知道有多少,希望隻有一隻。
”
呂競男見山霧漸濃,不由催促道:“快,快,快,霧氣蔓延下來了,如果将冰林罩住,就找不到方向了。
”有了前車之鑒,隊員們都提高了警覺,走在外圍的巴桑、嶽陽等人拿出了武器防護,一直到隊伍平安抵達冰坡之下。
冰坡筆立高百丈,如同一塊巨大的奶酪被一刀切開,起初在遠處,看上去像一個冰斜坡,如今走到近處一看,确實是一個冰斜坡,但它卻是頭大腳小的――内斜!這樣筆直且内斜的冰坡,它有個令人望而生畏的名字――冰陡崖!卓木強巴等人是從山腰底的冰陡崖滑索而下,如今要攀爬的是山腰中的冰陡崖。
站在崖下,仰望高山,迷霧缥缈,不見其頂,若将冰陡崖比作普通奶酪,那卓木強巴等人的體型還不及螞蟻大。
攀登冰陡崖,在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的攀登規範裡,都将它列為攀登的最高等級――第七級,需要專業人士中的專業人士才可攀登。
就算曾經攀爬過世界上14座八千米以上高峰的專業登山者,也不敢輕言攀冰陡崖。
可這群人想也未想,就選擇了這條路,在他們看來,至少要比從冰裂縫頂端跳來跳去安全得多。
千年的寒冰堅逾玄鐵,冰鎬敲砸在上面隻留下一個淺淺的缺口,需要多人連續錘擊多次,才能将一根鋼釺固定人冰崖壁中。
問題的關鍵是,整塊冰陡崖猶如玻磚鐵闆,連條縫隙都沒有,根本不可能像普通攀岩一樣找到擱手使力的地方,隻能在冰崖上插鋼釺。
普通攀登冰陡崖的極限隊員們登崖時,利用冰錐步步為營地創造安全點,就好比修築懸空棧道一樣,先打洞,再埋樁,費時且費力,百米高的冰陡崖有時一天也爬不上去,而他們要爬的這座冰陡崖,不下三百米。
胡楊隊長倒吸一口氣道:“沒想到是這樣的,要攀上去很難啊……”
嶽陽道:“如果能像小說裡那樣,把活羊腿切下來,趁血還未凝将它粘在冰壁上,那就容易多了。
”
呂競男道:“不用擔心,我們有我們的攀登方法,準備好了嗎?亞拉法師?”
亞拉法師微微點頭,他套好冰爪,雙手手套上又套了一個奇怪的鐵套,橢圓形鐵環從四根手指間穿過去,擱置在掌心位置,并不影響手掌握合。
隻見亞拉法師手腕一揚,飛索激射而出,紮入約十五米高的冰陡崖中。
他拉了拉,感覺能吃上力,雙手交替,就那麼拉着僅有數根頭發絲粗細的鋼絲爬了上去。
胡楊隊長連叫:“厲害!”
嶽陽笑道:“這算什麼,亞拉法師真正的實力胡隊長還不曾見過。
”
正說着,眼看法師即将攀到飛索人冰處,突然手一松,身體倒墜下來,下方衆人大驚。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亞拉法師離地高度不足五米時,法師身體在空中微微一頓,雙臂齊展,雙腿一蹬,“嘭”的一聲,蝠翼頓時展開,身體如飛鼠般橫空掠過,貼着地面又滑行了數十米距離,亞拉法師淩空一個倒翻,蝠翼一收,穩穩地站在了凍土上。
呂競男趕上前去,問道:“怎麼回事?”
亞拉法師道:“這堅冰果然生硬,飛索吃力不夠,滑索了。
”他繞起手腕上的飛索,拎起索頭一比,又道,“人冰不足半尺,難怪會脫索。
”
呂競男看着亞拉法師手裡的飛索,然後道:“雙索。
”亞拉法師點點頭,在右手也套上一盒飛索,雙手一揚,跟着将兩股鋼絲合在一起,在鋼手套上繞了一圈,再次開始攀爬,這次成功抵達飛索人冰處。
冰爪固定住身形,亞拉法師騰出一隻手來,摸出雷蒙打火機,将氣閥開至最大,火舌噴出,連堅冰也抵不住這股熱浪,飛速融化,不多時就燒出一條凹縫。
待縫隙約有二十公分深度時,亞拉法師關閉打火機,趁縫隙内的水還未再次結冰,飛速塞人一個冰塞,見還有空隙,同時又塞進三枚冰錐,冰崖縫隙内的水很快凝結,又恢複了冰岩本性。
主繩繞過冰錐和冰塞,法師拉緊繩子,用力蹬在冰崖上,試了試吃力程度,向下做了個成功手勢,将主繩一端抛下。
利用零下五十多度的低溫速凍,亞拉法師以最快的速度,将一個可靠的保護點安置成功了。
接着亞拉法師雙腿蹬在冰崖上,手拉緊主繩,全身團緊,有如壓緊的彈簧,奮力一躍,同時雙臂橫展,頓時如大鵬扶搖,橫空十數米,看準冰崖,雙手的飛索再次沒人冰崖之中。
卓木強巴看着豔羨,這種背飛滑行技術,在特訓隊中,除了亞拉法師,沒有第二個人能做到。
第二個保護點很快固定好,隊員們在冰崖下也忙碌起來,固定主繩,安裝上升器,套冰爪、抓繩、安全帶,準備開始攀冰。
有了主繩支撐,攀冰不再是難事,用冰爪踢冰尋找支撐,利用上升器攀爬主繩,到了保護點便用一個快挂給自己增加安全系數。
亞拉法師在前面橫空開路,隊員們跟在後面艱難攀冰。
莫金驚喜道:“他們開始攀爬冰陡崖了,他們果真穿了過去。
不可思議啊,太不可思議了!鐵軍,找幾個身手好的,跟我來。
”
馬索急道:“老闆,讓我去吧……”
莫金看了他一眼,道:“你留在這裡,給我嚴密觀察他們的動靜,有什麼情況馬上向我報告。
我要去看看,他們是怎麼穿過去的。
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情,哼哼,有點意思。
”
鐵軍帶了幾名白衣大漢道:“我帶了伊萬和多克他們幾個。
就算在冰川内與他們直接相遇也足夠對付了。
”
莫金一笑,道:“很好,我們走。
”
岡日斜靠在冰壁邊,嘴裡喃喃訴說着這十七年來自己的遭遇和經曆,時而歡笑,時而恸哭,完全沉浸在思念與回憶當中,絲毫未覺,另一群人已來到冰裂縫邊緣。
“是這裡沒錯了。
”莫金看着腳底那巨大的裂縫,用通訊器道,“馬索,你那邊怎麼樣?他們是否全都走出了冰川?”
“是的,老闆,他們都已經出現在冰陡崖亡,我看得很清楚。
”
“聽着,馬索,我們下去後,可能通訊會中斷。
”
“那,那我該怎麼辦?老闆!”
“管好那群人,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亂動,如果誰暴露了目标,你知道是什麼後果。
還有,你給我好好監視着卓木強巴他們,要是我回來,你告訴我他們不見了的話,哼哼……”
岡拉就匍匐在岡日身旁,靜靜地聽他訴說着前塵往事,忽然,她的耳朵豎立起來。
岡拉探起頭張望了一番,察覺到空氣中彌漫着不安分的氣息,它低嗥了一聲,輕輕拉着岡日的衣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