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定這兩個人辦事不力,所以在指授方略之後,把瑞昌和王有齡大罵一頓。
因為過于激動,話也說得太多,以緻氣喘頭昏,不能再去聽戲了。
到第二天精神略好,又續前一天未竟之歡。
一早就傳谕,侍候午後開戲,升平署開了戲單來,皇帝親筆點定,大鑼大鼓的武戲不要,枯燥嚴肅的唱工戲不要,一出《四海升平》,朱筆批示:“下次再傳”,剩下的就都是生旦合演的風情戲,或者有小醜插科打诨的玩笑戲。
這樣一連唱了好幾天,到得五月底,一片雲的水座修好了,越發無日不唱,這一陣子皇帝的心情極好,因為除了浙江以外,各地的軍務都頗有起色。
對洪楊的用兵,重心仍在安慶,曾國藩自祁門移駐東流,督饬曾國荃堅持不撤,洪楊悍将陳玉成以攻為救,佯戰湖北,用意在迫使曾國荃回師相救,便得解安慶之圍,幸好有胡林翼坐鎮,曾氏弟兄才無後顧之憂。
此外左宗棠為曾國藩幫辦軍務,極其得力,更為皇帝所嘉許。
而曾左胡的不負重任,疊建勳業,說來都是肅順的推薦調護之功,因此,皇帝對肅順的寵信,亦複是有加無已。
當然,肅順是要“感恩圖報”的,他決心要讓皇帝好好過一個生日,第一不讓他煩心,皇帝不願與恭王及那些喜進忠言的老臣見面。
肅順早就有了布置,由皇帝親口傳谕軍機大臣,明發上谕,不必到行在來叩賀萬壽。
但有執事的官員是例外。
與慶典有關的執事官員,不過是禮部、鴻胪寺、光祿寺,以及内務府的司官,從五月中開始,他們就從京城裡帶了大批工匠、物料,把“避暑山莊”布置得花團錦簇,喜氣洋洋。
當然,還有京裡的名伶,早就傳齊了到熱河伺候,萬壽這一天,福壽園、一片雲和澹泊敬誠殿後三處戲台,一起上演。
皇帝已有旨意,六月初九這一天:“裡外叉着唱,要尋常軸子雜戲共十八刻”,加上照例應景的開鑼戲,半天都唱不完。
就這時候,欽天監也來湊興,專折奏報,八月初一日,“日月合璧,五星聯珠“,同時繪圖呈覽。
這是罕見的祥瑞,看來皇帝快要傳《四海升平》這出戲了。
不過,皇帝到底還不是腦筋糊塗,見識淺薄,會陶醉于天象巧合上的昏庸之主,遇到這種情況,尊重家法,先查成例。
查出嘉慶四年四月初一,也有此“日月合璧,五星聯珠”的祥瑞,當時仁宗睿皇帝有一道上谕,說川陝戰事未平,不敢侈言符應,隻望早日平定,黎民複業,鋪陳祥瑞,近于驕泰,深為不取,此事“不必宣付史館,用昭以實不以文之至意”。
皇帝覺得他祖父所說的這番話極好,命軍機傳谕内閣,就照這番意思“明發”,曉谕臣民。
但天上的星象“以實不以文”,人間的繁華卻是以文不以實,萬壽的慶典,并不因“東南賊匪,未克殄除”而減少了繁文缛節。
行宮内外,特别是内務府的官員,慶壽的情緒跟那幾天的天氣一樣地熱烈。
六月初八暖壽,在福壽園賜食,是晚宴。
六月初九萬壽正日,皇帝一早起身,先到供奉了康熙、雍正、乾隆、嘉慶、道光五位皇帝禦容的綏成殿行禮,然後臨禦澹泊敬誠殿受賀。
内設了鹵簿請駕,丹陛大樂,以皇子和親王、郡王為首,貝勒貝子、公侯伯子男五等封爵、文武大臣、翰詹科道,一律蟒袍補褂,各按品級序列,在禮部和鴻胪寺的官員鳴贊之下,雍容肅穆的“慶平”樂章之中,行了三跪九叩首的慶賀大禮。
午時賜宴,仍舊在福壽園。
皇帝升座、賜茶、進膳、賜酒,不斷地奏樂、不斷地磕頭,等這些儀注完畢,個個汗流浃背,委頓不堪,最好回到私寓,解衣磅礴,好好涼快一下。
無奈這是辦不到的事,賜宴以後,賜入座聽戲,回頭還有賜食、賜文绮珍玩,許多的榮寵,不能走也舍不得走。
群臣如此,皇帝當然更難支持。
他素性畏熱,一回到寝宮,脫得隻剩一身綢小褂褲,一面大啖冰鎮的水果,一面由四個小太監替他打扇,等積汗一收,又要了新汲的井水來抹身。
這樣自然是痛快,但冷熱相激,卻非他的虛極了的身子所受得了的,頓時覺得鼻塞頭昏,胸頭有股說不出的煩悶。
但是,他不肯把自己的不舒服說出來——有許多原因使得他不能說,大喜的日子召禦醫,不獨太掃興,更怕引起不小的驚疑揣測,所關匪細。
而且他也不甘于這一個完全屬于自己的日子在病中度過。
完成殿行禮,澹泊敬誠殿受賀,福壽園賜宴,他認為那是他所盡的義務,要從此刻起,他才能慶祝他的生日,内務府為他細心安排的一切節目,他決不能輕易舍棄。
就這時,小太監金環來請駕,說皇後和妃嫔,還有大阿哥、大公主都等着要替萬歲爺上壽。
“知道了!”皇帝甚至都不傳禦藥房,隻在金豆蔻盒子裡取了些紫金錠、槟榔放在嘴裡嚼着。
然後換了輕紗便衣,起駕去受妻兒家人的祝賀。
在煙波緻爽的正屋中,皇後以次,所有的妃嫔都到齊了,珠冠鳳衣,一律大妝。
大阿哥和大公主是早就被教導好了的,一見皇帝,便雙雙迎了上來跪安,用滿洲話恭賀吉祥。
然後等皇帝升了座,皇後又領着妃嫔行禮。
天氣酷熱,盛妝的後妃,被汗水蒸發得粉膩脂香,卻越顯得唇紅面白,分外嬌豔,好看倒是好看,皇帝卻于心不忍,吩咐一聲:“都去換了便衣吧!”
好在各人的宮女都帶着衣包,又多的是空閑不用的房屋,不妨就在附近更衣,隻有皇後回寝宮去換。
懿貴妃自覺與衆不同,跟着皇後一起行動,到了中宮,打水抹汗,重新上妝,懿貴妃一面撲粉,一面對皇後小聲說道:“皇後瞧見了沒有,皇上的氣色不好!”
“是累了!”皇後微皺着眉說,“偏偏天又這麼熱。
”
“要勸皇上節勞才好。
”
“怎麼節?阿彌陀佛,但盼沒有六百裡加緊的軍報吧!”
“能有人替皇上分勞就好了。
”
“誰啊?”皇後轉臉問道:“你說誰能替皇上分勞?”
是這樣相當認真地問,懿貴妃不能不答,但礙着宮女在旁邊,說得太明顯了,怕傳出去又生是非,所以她旁敲側擊地說:“七爺到底年紀還輕,六額驸又太老實!”
故意說到醇王和額驸景壽,意思是皇帝身邊須有一個能幹的骨肉至親來襄助,這當然暗示着恭王。
皇後再忠厚,也不能聽不懂她這句話。
于是皇後答道:“京裡也要緊,那是根本之地,得要六爺這樣的人,在那兒坐鎮。
再說,洋務也沒有人能辦得了,這一陣子正跟那個洋人,總稅司赫德議關稅的章程,那兒離得開呢?”
皇後何嘗知道甚麼關稅?而居然連總稅司是洋人,名字叫赫德都知道,豈不可怪?這不用說,當然是聽皇帝談過,看樣子恭王不能離京的這些理由,也是皇帝的話。
然則皇後一定跟皇帝談過恭王的事——懿貴妃對此極其關心,隻苦于無法向皇後細問究竟。
想一想,隻好話裡套話來,略窺端倪:“關稅本當戶部該管,也不全是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的事,而且在該衙門行走的,還有六爺的老丈人桂良,還有文祥。
”
皇後不知是計,說了實話:“六爺原有個折子,請旨由戶部會商辦理。
肅六說戶部不懂洋務,事權不專,反而不好,又說,洋人隻相信六爺,非六爺在京主持不可。
”
“哼!”懿貴妃微微冷笑,“倒真是會揀好聽的說。
”
“我看不是好話……。
”
“皇後!”懿貴妃突然間一喊,打斷了她的話。
這是什麼意思?皇後微感不悅,愕然相視,懿貴妃努一努嘴,又使一個眼色,很明白表示出來,窗外有人在注意她們的談話。
擡眼看去,隐約見有一名太監站在窗外,凝神側耳,看模樣是有些可疑。
皇後素性謹慎,便不再多說,隻從背影中認清了這名太監,名叫王喜慶,是敬事房額外的“委署總管”,派在中宮,專門擔任皇後傳取應用物件,與内務府打交道的差使。
然而皇後也不免困惑,如果說王喜慶是在偷聽談話,他的目的何在?是為人作奸細嗎?那麼指使他的人又是誰?最要緊的是,王喜慶所希望偷聽到的是些什麼話?這些疑問都必須先弄清楚,才好定處置的辦法。
但在當時,沒有機會也沒有時間跟懿貴妃商量。
“皇上派人來催了!”雙喜在皇後身後悄悄禀報。
“好了,好了,就走!”
等皇後和懿貴妃剛到澹泊敬誠殿後的戲園,皇帝緊接着也駕到了,進過果盒,随即傳旨開戲。
宮中年節喜慶,照例要演“大戲”,那是乾隆年間傳下來的規矩。
凡是“大戲”,不重情節,講究場面,神仙鬼怪,無所不有,萬壽節的大戲,總名“九九大慶”,其中再分“麻姑獻壽”、“瑤池大宴”、“海屋添壽”等等節目,幾乎把所有關于壽誕的神話,都容納了進去,隻見滿台的王母娘娘、南鬥、北鬥、壽星、八仙、金童玉女、天兵天将,一個個服飾鮮明,形容奇特,齊聲合唱着“天下樂”、“太平令”、“朝天子”、“感皇恩”之類北曲的“牌子”,載歌載舞,熱鬧異常,這是在京城宮裡所看不到的。
不想乾嘉的盛況,複見于此日戎馬倉皇的行在,這雖是内務府的一片“孝心”,但皇帝于大飽眼福之餘,内心不能沒有感慨。
大戲完了,接演皇帝親點的“尋常軸子雜戲”。
時屆申初,開始晚宴,皇帝獨據正中金龍桌圍的大膳桌,皇後帶着大阿哥、大公主坐東邊第一桌,西邊第一桌是懿貴妃,其餘妃嫔,兩人一桌,按照位分高下,冊封先後,在東西兩邊,依序入座。
太監傳膳,宮女打扇,殿内殿外伺候的人,有兩三百之多,但趨奉行走,聲息全無,戲台上的唱詞科白,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所有的後妃,都覺得這是最享受的一刻,但皇帝卻不對了,由于出了些汗,頭昏鼻塞倒是好得多了,肚子裡卻作怪,一陣一陣地疼。
先還忍着,忍到後來,冷汗淋漓,臉色發青,小太監如意看出不妙,趕緊走了過去,低聲問道:“萬歲爺那兒不舒服?”
“肚子疼。
想拉!”
“奴才伺候萬歲爺方便。
”
“等一等!”皇帝心想,一離座而起,整個歡樂熱鬧的局面,頓時就會改觀,所以還希望能忍得下去。
“是!”如意口裡這樣答應,暗中招呼了敬事房首領太監陳勝文,有所準備,同時取了些暑天所用的成藥,悄沒聲地進奉皇帝服用。
那些成藥,都是參酌數百年來的驗方,精選上等藥材所制,及時而服,确具神效,可惜進用得太晚了些,一無效果,皇帝裡急後重,忍無可忍,終于不得不起身如廁,并且一疊連聲地叫:“快、快!”
于是兩名小太監掖着他,幾乎腳不點地,一陣風似地把他送入預先已準備了淨桶的後院套房裡。
事出突然,一殿皆驚!但誰也不敢亂說亂動,隻一個個偷眼看着皇後。
皇後已學會了鎮靜,她知道馬上會有人來奏報,所以急在心裡,表面還能保持中宮的威儀。
果然,陳勝文匆匆趕了來,跪在皇後座椅旁邊,低聲說道:“皇後萬安,萬歲爺隻是鬧肚子。
”
“喔!你去看看,馬上回來告訴我。
再找一找栾太、李德立,看是在那兒?”
“剛才已經請旨了,萬歲爺不叫傳禦醫。
”
“嗯!”皇後懂得皇帝不欲張皇的意思,“你先去看看情形怎麼樣再說。
”
“是!”
“還有,悄悄兒告訴各宮的丫頭,讓她們告訴她們主子,别驚慌,别亂!”
“奴才已經告訴她們了。
”
“好,你去吧!我等着聽你的信兒。
”
陳勝文答應一聲,磕了個頭,站起來趕到皇帝那兒,隻見七八個小太監圍着皇帝,替他擦臉的擦臉,揩手的諧手,打扇的打扇,系衣帶的系衣帶,皇帝雖還不免有委頓的神氣,但臉色已好得多了。
一見陳勝文,不等他開口,皇帝先就說道:“嘿!這下肚子裡可輕松了!怕的是晌午吃的水果不幹淨。
”
陳勝文連忙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