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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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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回奏:“奴才馬上去查。

    ” “唉,算了吧!高高興興的日子。

    ”皇帝又問“外面怎麼樣?” “皇後挺着急的。

    奴才跟皇後回過了,說萬歲爺隻不過鬧肚子,皇後才放心,吩咐奴才來看了,再去回話。

    ” “你跟皇後說,沒事!我馬上就出去。

    ” “是!”陳勝文又說,“奴才請旨,可要傳禦醫侍候?” “胡鬧了!” 聽得這一句話,陳勝文不敢再多說。

    匆匆又趕了去回報皇後。

    這時在外面護衛的禦前大臣肅順、景壽,領侍衛内大臣醇王奕澴,都得到了消息,顧不得後妃在内,以天子近臣的資格,不奉宣召,紛紛趕來伺候。

    剛一進戲園,皇帝已經出臨,于是後妃、大臣、太監、宮女,連戲台上的“陳最良”和“春香”,一齊跪迎,直待皇帝入座,方始起立,照常演戲。

     肅順、景壽和醇王,又到禦前問安,皇帝搖搖手,夷然說道:“沒有什麼,沒有什麼!你們就在這裡陪我聽戲。

    ”說着,又回頭吩咐小太監如意:“給六額驸他們擺桌子,拿幾樣菜過去!” 三位大臣一一叩首謝了恩,趁擺膳桌的工夫,三個人退到後面,把陳勝文找來問了情形,商量着要不要傳禦醫伺候。

    肅順以皇帝的意旨為意旨,景壽沒有主見,醇王卻力主慎重,說把栾太、李德立找來待命的好。

    有備無患總是不錯的,肅順拗不過醇王的意思,隻好派人去找。

     要找不難,必是在福壽園。

    找了東廊找西廊,從大帽子底下一張一張的臉看過去,先找到栾太,然後又在最後面的座次上找到了李德立,招招手都喚了出來,跟着内務府官員離開了福壽園。

     衆目昭彰下的行動,立刻引起了所有在場的官員的注意,紛紛交頭接耳,驚疑地猜測着,猜測着多集中在皇帝身上,是嘔血還是發燒?反正來勢不輕,否則不會在大喜的日子,宣召禦醫。

     許多人都有個存在心裡不敢說出來的感覺:壽辰召醫,大非吉兆。

    還有些人無心看戲了——他們心中有出“戲”,正要開始,病骨支離的皇帝,抛下一群年輕貌美的妃嫔和一個六歲的孤兒,一瞑不逝,大政付托何人來代掌?是眼前跋扈的權臣,還是京裡英發的親王?這勢如水火的一親一貴,可能夠捐棄前嫌,同心協力來輔保幼主?倘或不能,那麼鈎心鬥角,明槍暗箭的争奪,令人驚心動魄的程度,不知要超過此刻戲台上多少倍! 然而戲台上的出将入相,一朝天子一朝臣,究不過是優伶面目,台下的這出“戲”唱了起來,可就不知幾人得意,幾人失意?自覺切身榮辱禍福有關的一些人,不但無心看戲,而且也必須早早設法去打聽消息。

     這些人中,有一個就是曹毓瑛。

    但奉旨入座聽戲,不可擅離,他是個極深沉的人,既然一時無法脫身去打聽,便索性不談那些無根的揣測之詞,所以他心裡最熱,表面卻最冷靜。

     等散了戲,各自退出。

    曹毓瑛先回軍機直廬休息,這天值日的軍機章京是許庚身,清閑無事,正照他堂兄許彭壽的囑咐,調了一壺好松煙黑漿,在寫“大卷子”,準備明年“會試”。

    一見曹毓瑛便放下筆站起來讓座。

     “我真羨慕你!”曹毓瑛摘下大帽子,放在桌上,從許庚身的聽差手裡接過一塊熱毛巾,一面沒頭沒腦地擦着汗,一面又說:“今天這種日子,難得有此片刻清閑!看我,袍褂都濕透了!” 許庚身笑了笑,問道:“裡頭來,可有所聞?” “我還向你打聽呐!” “栾、李二位還不曾下來,但也不曾請脈。

    ” “喔!聖躬如何不豫?” “琢翁竟還不知道?”許庚身訝然答道,“說是吃了生冷鬧肚子,一瀉以後就好了。

    ” “原來如此!”曹毓瑛點點頭低聲說道,“我先回去,這裡就偏勞了。

    ” “請吧。

    有消息我随時送信,等李卓軒下來,我通知他到你那裡去。

    ” “那就太好了。

    費心,費心!” 曹毓瑛拱拱手,作别自去。

    因為要等消息,所以一回家就吩咐門上,除了李太醫以外,其餘的訪客,一律擋駕。

    到了晚上,一個人在後院裡納涼,看看夜深,并無消息,正待歸寝,門上一盞紗燈,引着一位客人走了進來,正是李德立。

     曹毓瑛趕緊披了件長衫來肅客,先請寬衣,李德立匆匆答道:“不必了。

    我還要趕進宮去當差。

    ” 這一說,是特地抽空來送緊要消息。

    曹毓瑛等聽差伺候了茶水,随即揮一揮手,讓所有的下人都回避。

     于是李德立憂形于色地低聲說道:“上頭的病不妙!” “怎麼?不是說鬧了一陣肚子,沒事了嗎?” “晚上又發作了,一連瀉了四五次,洩瀉最傷人,何況是虛極了的?唉,諱疾忌醫,隻不過半天的耽誤,弄得元氣大傷。

    ” 曹毓瑛想一想,明白了他的話,皇帝諱疾,不肯召醫,又不忌生冷油膩,以緻再度洩瀉,但是:“夏天鬧肚子,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病啊?” “别人沒有什麼了不得,擱在虛痨的人身上,就不是這麼說了。

    須知壽命之本,積精自剛。

    内經有雲:‘精不足者,補之以味。

    ’味者五谷之味也,補以味而節其勞,則積貯積富,大命不傾。

    所以治上頭的病,一直以溫補為主,用‘小建中湯’,加人參,附子,建其中氣,庶可飲食增而津液旺,充血生精,漸複真陰之不足。

    于今數月之功,毀于一旦。

    ”李德立說到這裡,連連頓足,望空長歎:“天命如此,夫複何言?” 聽這話,看這神氣,皇帝的病,竟是出乎意料的嚴重,曹毓瑛通前徹後想了一遍,為了确實了解情況,他這樣問道: “卓軒,岐黃一道,我是外行。

    請你打個比方行不行?” “好比一座風雨茅廬,牽蘿補屋,苦苦遮蓋,隻待壞天氣過了,好作抽梁換柱之計,誰知無端一陣狂風,把個茅草頂都掀掉了!你看,今後如何措手?” “那麼,”曹毓瑛的聲音低得僅僅能讓對方聽見:“還有多少日子呢?” 李德立沉吟了一會答道:“想必你還記得,我曾說過一句話,隻要‘平平安安度過盛夏,一到秋涼,定有起色。

    ’” 話已經很明白了,皇帝怕度不過盛夏。

    曹毓瑛極深沉地點一點頭,未再開口。

     “琢翁,我告辭了,還要趕到宮裡去。

    ” “辛苦,辛苦!”曹毓瑛拱手答道,“我也不留你了。

    等你稍閑了,我奉屈小酌。

    ” “我先謝謝!”李德立遲疑了一下又說:“琢翁,‘大事’一出,頭一個就是我倒黴,那時還要請多關顧!”說着随手就請了一個安。

     主人攔阻不及,隻好也照樣還了禮,一面急忙答道:“言重,言重。

    老兄盡管放心,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有何變化,但盼能随時賞個信,就承情不盡了。

    ” “那是一定的。

    ”李德立又說:“這是燈盡油幹的事,到時候可以算得出日子。

    ” 這一說曹毓瑛略微放了些心。

    他就怕皇疾暴崩,措手不及,現在照李德立的話看,大限來時,可以前知,無論如何可獲一段緩衡部署的時間來應變,事情就好辦得多。

     等李德立走了以後,他又整整盤算了半夜。

    第二天猶在萬壽節期内,原可不必入值,但聖躬不豫,要去請安。

    一到直廬,就聽到消息,說軍機大臣正關緊了房門,有所密議。

     但對軍機章京來說,并無機密可守,曹毓瑛很快地得到了進一步的報告,那些軍機大臣所密議的,是一件令人十分頭痛的事——京師銀價大漲。

    官錢号浮開濫發的錢票,大為貶值,票面一千,實值僅得十二文,因為缺銅的緣故,制錢本來就少見,這一下,商号鋪戶,越發不肯把現錢拿出來,以緻物價飛漲。

    有錢的人用的是銀子,水漲船高,不受影響,苦的是升鬥小民,特别是不事生産的旗人,每月隻靠有限的錢糧,維持生計,手中所有,不過幾張官号錢票,必須想辦法替他們保值。

     會議中有人主張廢止官号錢票。

    這倒是快刀斬亂麻,徹底整理的根本辦法,但官号錢票多在小民手中,沒有适當的補償,以一紙上谕,貶成廢紙,勢必激起民變,所以沒有人敢附和這個主張。

    但如何能讓官号錢票,維持應有的價值,卻誰也拿不出好計劃。

    而且肅順也不在座,他兼着戶部尚書的職位,這件事正屬他該管,沒有他的參與,議了也是白議。

    這樣,可想而知的,談了半天,必落得一場無結果。

     肅順是知道有這個會議的,事實上此會還是他所發起,特意選定萬壽次日不必處理其他政務的機會,好好來商議一番,誰知道大好的日子,偏偏皇帝又添了病,他以領侍衛内大臣和内務府大臣的雙重資格,必須在禦前照料,迫不得已隻好不理這個極重要的會議了。

     皇帝的病,給他帶來了極大的不安,因為聽栾太和李德立的口氣,似乎對診療已失去了信心,而皇帝在連番洩瀉以後,那種奄奄一息的神氣,更是觸目驚心。

    一旦“大漸”,必有遺命,議親議貴,顧命大臣中,少不了恭王的名字,權勢所在,難免沖突,雖不緻鬥不過他,總是件極麻煩的事。

     為此,肅順幾乎片刻不敢離開皇帝的寝宮,深怕在他不在禦前的那一刻,皇帝下了什麼于他不利的谕旨,不能及時設法阻止。

    但他可以用“節勞”,這些理由來勸阻皇帝召見親貴,卻不能禁止親貴來給皇帝問安。

     這天相約一起來視疾問安的親貴,一共三位,除了惇王和醇王以外,另一位是惠親王綿愉,皇帝的胞叔,行五,宮中稱為“老五太爺”。

    份屬尊親,肅順不敢出什麼花樣,遞了“牌子”,皇帝“叫起”,便引領着這三王直到禦榻前面。

     惇王和醇王都跪了安,“老五太爺”是奉過特旨,平日宴見,免行叩拜禮的,所以隻垂手而立,說一聲:“綿愉給皇帝請安!” 骨瘦如柴的皇帝,倚坐在禦榻上,微微點一點頭,然後苦笑着有氣無力地說道:“本想跟大家好好兒熱鬧一天,也算苦中作樂。

    誰知天不從人願。

    唉!” “皇帝安心靜養。

    暑天鬧肚子,也是常事。

    ” “是啊!”皇帝滿有信心地說,“我想,歇個一兩天也就好了。

    ” “唯願早占勿藥,方是天下臣民之福。

    ”老五太爺說到這裡,無緣無故向肅順看了一眼。

     “嗯,嗯!”皇帝也向肅順看了一眼。

     這是個暗号,肅順随即向惇王和醇王說道:“皇上累了。

     老五、老七,你們跪安吧!” 跪了安,三王一起退出。

    惇、醇兩王,與皇帝弟兄相見,且在病中,卻連句話都說不上,心裡非常不舒服。

    但就是這樣,肅順仍不免起了戒心,他覺得要保護自己,就必須抓權。

    權不但要重,還要多——差使攬得越多,越容易防範得周密。

     但是,眼前還不是進言的時候,皇帝的洩瀉,算是漸漸止住了,卻誠如李德立所說,“元氣大傷”,一時補不過來,每天昏昏沉沉的連話都說不動,自然無法召見軍機,裁決政務。

    皇帝處理大政的方式,外間不盡明了,不過一連三天,未見一道明發的上逾,那就不言可知,這三天中皇帝未曾召見軍機。

    勤政是開國以來,相沿不替的傳統,從雍正年間設立軍機處以來,皇帝幾乎無一日不與軍機“見面”,除非是病重得已不能說話。

     因此,從熱河到京城,謠言極多,内容離奇古怪,但無非說皇帝已到了“大漸”的時候,甚至還有人說,皇帝已經駕崩,肅順一手遮天,秘不發喪,要等他部署完成了,才發“哀诏”,這些話在有見識的人聽來,自然覺得可笑,可是流傳在市井之間,卻認為是合情合理的。

    于是銀價和物價,波動得格外厲害了。

     這是肅順該管的事,他無法坐視不問。

    幸好在他接任戶部尚書以後,曾經不留情面地辦過戶部官員與官錢号勾結舞弊的案子,有此一個有力的伏筆,文章就好做得多了。

    找了個皇帝精神略好的機會,他向皇帝陳奏,官錢号必須嚴格整頓,一方面處以罰金,一方面逐漸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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