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嘻笑着亂抽一氣,抽一支往下一丢。
各省學政,另由顧命大臣抽掣省分,是令人豔羨的“廣東學政”、“四川學政”等等肥缺,還是被派到偏僻荒瘠的省分,都在小皇帝的兒戲中定局。
既是碰運氣的掣簽,那應該是什麼人,什麼缺都沒有例外的。
可是,肅順偏偏自作主張,造成例外,他把戶部左侍郎和太仆寺正卿兩個缺留了下來,不曾掣簽。
戶部左侍郎放了匡源,太仆寺正卿放了焦祐瀛。
西太後竟被蒙蔽了過去,局外人亦隻當是掣簽掣中,隻有軍機處的章京,明白内幕,這是營私舞弊,背後談起來,自不免有輕視之意。
在曹毓瑛看,不止于輕視,他認為這是肅順的一種手段,不惜以卑鄙的手段來籠絡匡源和焦祐瀛,應為正人君子所痛心疾首。
因此,散播這個消息,可以作為攻擊肅順的口實。
于是,他作了密劄,習慣地用軍機處的“印封”,随着其他重要公文,飛遞京城,送交朱學勤親啟。
密劄的内容,雖不為人所知,但以“印封”傳遞私信,卻是衆目皆見的事。
有個看着肅順獨掌大權,勢焰薰天,一心想投靠進身的黑章京鄭錫瀛,認為找到了一個巴結差使的好機會,自己定下一個規矩,逐日稽查印封,每一班用了多少,立簿登記,口口聲聲:“查出私用印封,是革職的罪名。
”
話雖如此,而自有軍機處以來,從無那一個人因為私用印封而獲罪的。
為了掌握時效,取用方便起見,曆來的規矩,都是預先拿空白封套,蓋好了軍機處銀印,幾百個放在方略館,除了公務以外,私人有緊急或者秘密事故,需要及時通信,也都取用印封,标明裡數,交兵部提報處飛遞。
這雖有假公濟私之嫌,但相沿成習,變做軍機章京的一種特權。
現在讓鄭錫瀛擺出公事公辦的面孔,跟曹毓瑛一作梗,害得别人也大感不便,因此人人側目冷笑,暗中卑視。
不過鄭錫瀛雖是個兩眼漆黑,什麼也不懂的黑章京,而立簿登記印封這一着,對曹毓瑛确是個有效的打擊,不僅秘密通信,大受影響,而且因為他的舉動,也提醒了杜翰、匡源、焦祐瀛這些人,知道他一向擁護恭王,不免有所戒備。
本來不管何等樣的機密大事,凡是軍機章京領班,沒有不知道的,如今卻很少使曹毓瑛與聞,發各省督撫的“廷寄”,多由焦祐瀛親自動手,寫旨已畢,親填印封寄發,誰也不知道其中内容。
這一來,曹毓瑛就很清閑了。
他自己也是個極善于觀風色的人,見此光景,格外韬光養晦,一下了班,不見客,更不拜客,隻與幾個談得投機的朋友,飲酒打牌,消遣苦悶的日子。
自然,有時也不免談到軍機處的同事,提起鄭錫瀛,有人笑道:“此公的近況,倒有一首詩可以形容:‘流水如車龍是馬,主人如虎仆如狐;昂然直到軍機處,笑問中堂到也無?”
這是相傳已久的一首打油詩,形容紅章京的氣焰,頗為傳神,但是,“那也隻是他自以為紅而已!”在鄭錫瀛一班中的蔣繼洙,不屑地說,“其實,‘宮燈’又何嘗把他擺在眼裡?”
“不談,不談!”曹毓瑛搖着手,大聲阻止,“今宵隻可談風月。
”
賓客們相與一笑,顧而言他。
到得定更以後,客人紛紛告辭,曹毓瑛暗暗把蔣繼洙和許庚身拉了一把,兩人會意,托故留了下來。
延入密室,重新置酒宵夜,曹毓瑛低聲問說:“兩位在京中的親友多,可有什麼消息?”
“有個極離奇的消息。
”許庚身答道,“我接到京中家信,語意隐晦,似乎小安子的遣送回京,是一條‘苦肉計’,借此傳達兩宮的密谕。
”
“可知道密谕些什麼?”
“那就不知道了。
”
“我也有消息。
”蔣繼洙緊接着說,“聽說京中大老正在密商,垂簾之議,是否可行?”
“這就‘合攏’了!”曹毓瑛以手輕擊桌面,“如有密谕,必是發動垂簾!而且必是‘西邊’的主意。
”
“這……,”許庚身俯身問道:“這觸犯,‘宮燈’的大忌,能行嗎?”
“誰知道行不行?走着瞧吧!”
在片刻的沉默中,許庚身與蔣繼洙同時想到了一個疑問:小安子果真銜兩宮之命,口傳密诏,那麼在京的朱學勤,必有所聞,難道密劄中竟未提及?
“是啊!”當許庚身把這疑問提出以後,曹毓瑛困惑地答道:“我就是為這個奇怪!修伯的信裡,應該要提到的,而竟隻字不見。
誠然,我曾通知修伯,近來有人在注意,書劄中措詞要格外留神,但無論如何,象這樣的事,總該給我一個信啊!”
“會不會是‘伯克’截留了?”許庚身問蔣繼洙,“你跟他一班,想想看,有此可能否?”
“我倒不曾留心。
不過我想不至于。
”
“何以見得?”
“修伯如果提到這些話,自然是用‘套格’,你想象他這樣的草包,一見‘套格’,有個不詫為異事,大嚷而特嚷的嗎?”
曹毓瑛和許庚身都同意他的看法。
鄭錫瀛是個淺薄無用的人,倘若拆開京裡來的包封,發現一通語不可曉的“套格”密劄,自然會當做奇事新聞張揚開來。
照此看來,不是朱學勤特别謹慎,故意不提,便是小安子口傳密诏之說,根本就無其事。
“我看消息不假。
而且甯可信其有,不必信其無。
”許庚身又進一步申論,“就算是無其事,也該朝這條路上去走!”
曹毓瑛深深點頭,舉杯一飲而盡,夾了塊蜜汁火方放在嘴裡,慢慢咀嚼着說:“星叔這話有味!我也常常在想,我輩當勉為元祐正人。
但老實說,我亦不敢自信我的見解,現在聽星叔也如此說,可見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
“元祐”是宋哲宗的年号,哲宗也是沖齡即位。
宣仁太皇太後臨朝稱制,起用司馬光,重用呂公著、呂大防、範純仁,天下大治,史冊稱美。
但許庚身、蔣繼洙都明白,曹毓瑛的所謂“當勉為元祐正人”,意在言外,第一是贊成太後垂簾,第二是把肅順比做呂惠卿,顧命八大臣比做王安石的“新黨”。
借古喻今,是個極好的說法,尤其是無形中把大行皇帝比拟為“孝友好學,敬相求賢”,“想望太平求治而不得”,憂悸緻疾,英年早崩的宋神宗,絕不構成诽謗先帝的“大不敬”的罪名,真妙極了!
于是,許庚身也浮一大白,擊節稱賞:“好個“元祐,之喻!”
“對了!”蔣繼洙也很興奮地說,“有此說法,‘朝這條路上走’,可算得師出有名了!”
“二公少安毋躁!”曹毓瑛卻又換了一幅極謹慎的神色:“别人熱,咱們要冷。
凡事不妨冷眼旁觀,莫露形迹,而且諸事要小心,須防有人挑撥。
‘宮燈’是王敦、桓溫一流人物,殺大臣立威,尚且無所顧忌,何況我輩?挑個小毛病,也不須有别的花樣,隻咨回原衙門好了,這個面子就丢不起!”
“是,是!”比較忠厚的蔣繼洙,深深受教。
在許庚身,當然也記取了曹毓瑛的告誡,而心裡又另有一種想法。
被“咨回”——軍機章京例由内閣中書及各部司員中舉人、進士出身的,考選補用,“咨回”則仍回原衙門供職,表面未見貶降,實際上是逐出軍機,自是很丢臉的事,但面子還在其次,主要的是此時一出軍機,就無法真正看到一出熱鬧的“好戲”了!這才是許庚身願意聽從曹毓瑛勸告的最大原因。
巧的是曹毓瑛恰好也有此“戲”的感覺,他一半正經,一半玩笑地說:“‘宮門帶’加‘大寶國’這一出戲開鑼了,正角兒快上場了,你我雖是龍套,也得格外小心,按着規矩走,别把這出戲唱砸了!”
所謂“正角兒”,不言可知是指恭王。
就在下一天一早,軍機處接到宗人府轉遞和碩恭親王府長史的咨文,通知恭親王自京啟程的日期,太常寺接到王府司儀長的咨文,以恭親王叩谒梓宮,通知預備祭典。
此外,内務府接到咨文,要求為恭親王及随從人員,代辦公館,行營步軍統領衙門,接到咨文,通知恭王行程,須派兵警衛。
這種種動作,似乎是旗人口中的所謂“擺譜”,予人的印象,仿佛恭親王有意要炫耀他的身分。
京中和行在共有十個親王,禮、睿、豫、鄭、肅五親王,是開國八個“鐵帽子王”中的五個,莊親王為順治時所封,怡親王為雍正時所封,這七個親王都由承襲而來,“老五太爺”惠親王和“五爺”惇親王,則是由郡王晉封,隻有和碩恭親王奕訴,是宣宗朱筆親封,特顯尊貴。
因此,鄭親王端華大為不滿,一面抹着鼻煙打噴嚏,一面斷斷續續地說:“恭老六也是!這是什麼時候?還鬧這些款式!你要排場,到你自己府裡擺去,在這兒是逃難,那裡給你去找大公館?我看,跟老七說一說,他那兒比較寬敞,讓他給騰兩間屋子,他們是親哥倆,應該商量得通。
”
“不必,不必!”肅順搖手笑着,顯出那得意的慷慨,“恭老六也就剩下這一點兒排場了!咱們就依了他。
”随即下令,給恭親王辦差,禮數要隆重,供應要豐盛。
肅順的那“得意的慷慨”,提供了一個看法,覺得恭親王的故意“擺譜”,找這個衙門、那個衙門的麻煩,無非失意的負氣而已。
比較看得深一點的,認為恭親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