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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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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吹毛求疵,自鳴其高。

    未登基,先改元,不合成例,可有得他們羅嗦了!” “哼!”肅順冷笑答道,“名士我見過,讀通了書的我更佩服,郭嵩焘、王闿運、高心夔他們,難道不是名士,難道不是滿腹經綸?我敢說,他們要知道了我何以要先定年号的緣故,一定會贊成,一定會說我這是匡時救世之策。

    要說那些除了巴結老師,廣通聲氣以外,就知道玩兒古董字畫的翰林名士,或者打秋風、敲竹杠,給少了就罵人的窮酸,他們瞧不起我肅老六,我還瞧不起他們那些王八蛋呢!” 看肅順是如此憤慨偏激的神情,杜翰不敢再說,穆蔭也保持沉默。

    這樣,年号的事也就不必再商量了。

     于是全班進見太後——兩宮并座,一東一西,皇帝偎依在東太後懷裡,等磕過頭,照列由載垣發言陳奏,但他隻陳述些簡單的章奏,稍涉重要的政務軍情,以及官員調動,便都讓肅順來奏答。

    而發問及裁決的,往往是西太後,東太後把大部分工夫花在小皇帝身上,隻聽她不斷小聲地在說:“安靜些!”“别鬧!”“别講話,聽肅順說!” 肅順說到年号上來了:“皇帝的年号,奴才幾個共同商酌,定了‘祺祥’兩個字。

    ”說着,他把正楷寫了“祺祥”二字的紙條,放在禦案上面。

     西太後看了看,略顯驚異地問道:“這麼急呀?‘回城’再辦也不晚嘛!” “回太後的話,這有個緣故。

    ”肅順從容答道:“如今官錢票不值錢,銀價飛漲,升鬥小民,全是叫苦連天。

    奴才想來想去,隻有一個辦法。

    官錢票不是不值錢嗎?咱們就不用票子,用現錢。

    那一來,銀價馬上可以回平,銀價回平,物價一定往下掉,物價一掉,人心自然就安定了。

    ” “哎!”難得開口的東太後,不由得贊了一聲:“這話不錯!” 西太後看了她一眼,徐徐說道:“話是不錯。

    可是,就沙殼子的小錢,也得拿銅來鑄啊!那兒來啊?” “奴才已經有準備。

    派人到雲南采辦去了。

    ” “我怎麼不知道?”西太後的臉色不好看了。

     “這是戶部照例的公事。

    ”肅順的語氣也很硬:“不必請旨。

    ” 西太後見駁不倒他,隻好忍一口氣,就事論事發問:“雲南這麼遠,路上又不平靜,能有多少銅運來?隻怕無濟于事!” “太後說的是。

    ”肅順緊接着這一句相當有禮貌的話,下了轉語:“可是太後隻知其一,不知其二,現在京裡不是沒有銅錢,無非有錢的人藏着不肯拿出來!隻要新錢一出,他們那‘奇貨可居’四個字就談不上了,自然而然的,市面上的銅錢就會多了。

    這是一計,叫做‘安排玉餌釣金鳌’!” “這一計要是叫人識破了呢?” “那怎麼會?”肅順搖着頭說:“誰也不知戶部采辦了多少銅?沒有人摸得清底細,倘或真的有這麼一回事,必是有人洩漏機密,壞了朝廷的大計,奴才一定指名參奏,請旨正法!” 看他如此懔然的神色,表現出一片公忠體國的心情,連西太後也有些動容,“我這算明白了!”她點點頭說:“你要想把年号早早定下來,就是為了好鑄新錢。

    是這個意思嗎?” “是!等年号一定,馬上就可以動手敲鑄,奴才的意思,要鑄分量足的大錢,稱為‘祺祥重寶’,這才能取信于民。

    ” “慢着!”西太後揮一揮手,打斷他的話問:“祺祥’兩個字,怎麼講?” “就是吉祥的意思。

    ” “嗯!”西太後微微擡頭,用一雙炯炯生威的鳳眼,看遍了顧命八臣,然後問道:“改元是件大事!年号是怎麼來的?可也是象上尊谥那樣子,由軍機會同内閣拟好了多少個,由朱筆圈定?” 這一問,包括肅順在内,一時都愣住了!他們都沒想到西太後居然對朝章典故,頗有了解,于是領班的載垣,隻好硬着頭皮答應一聲:“是!” 西太後沒有說什麼,隻死盯了肅順一眼,把放在禦案上,寫着“祺祥”二字的紙條,用一隻纖長的食指揿着,往外推了開去。

     這個軟釘子碰得不小,肅順有些急了,“啟奏太後,奴才幾個,商量了好久,才定了這兩個字,其中有個說法兒。

    ”說到這裡,他回頭望着匡源:“你把這兩個字的出典,奏上兩位太後。

    ” 匡源不象肅順那樣随便,先跪了下來,然後開口:“‘祺祥’二字,出自《宋史·樂志》:‘不涸不童,誕降祺祥。

    ’水枯曰涸;河川塞住了,也叫涸;童者山秃之貌,草木不生的山,叫做童山。

    ‘不涸’,就是說河流暢通,得舟楫之利,盡灌溉之用;‘不童’,就是說山上樹木繁盛,鳥獸孕育。

    如是則地盡其利,物阜民豐,自然就國泰民安了,所以說‘誕降祺祥’。

    ” “祺祥”二字是匡源的獻議,得肅順的激賞,這一番陳奏也還透徹,無奈咬文嚼字,兩宮太後隻能聽懂一個大概,所以沉默着未有指示。

     于是肅順又開口了。

    一開口就是“先帝在日,常跟奴才提起”,提起國庫空虛,民生凋敝,軍需政費,支出浩繁,大亂不平,如何才是了局?然後盛贊胡林翼在湖北,處長江上遊,居天下之中,“協饷”各省,曾國藩因此而無後顧之憂,多由于胡林翼的苦心籌劃,功勞最大。

     話鋒一轉,談到朝中,肅順随即說到他自己身上,講了許多職掌度支,應付軍費國用的難處。

    他說他曾奉先帝面谕:“務必量入為出。

    ”為了遵行旨意,不能滿足各方面的需索,因而挨了許多罵,受了許多氣,真是道不完的委屈。

    但是,他表示他不在乎,隻記着古人的兩句話:“豈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愧我心!” 顯然的,這些話多少是為現在上坐的太後,從前的懿貴妃而發,所以忠厚的東太後,頗有不安之感,頻頻投以眼色。

    無奈肅順正講得起勁,以緻視而不見,等發完了牢騷,又發議論。

     他的那番議論,倒可以說是為民請命。

    他認為軍事已操勝算,複金陵不過遲早間事,但大亂平定的善後事宜,異常艱巨。

    在民間,重整田園,百廢待舉;在軍中,驕兵悍将,須有安置。

    這一層關系重大,數十萬百戰功高的将士,解甲歸田,必将有妥善的布置,否則流落民間,為盜為匪,天下依然不能太平。

     而這一切,都要有錢才辦得了。

    所以今後的大政,唯在利用厚生,大亂以後,與民休息,即是培養國力。

    年号用“祺祥”,就是诏告天下,凡百設施,務以富民為歸趨,這不但是未來的大計,在眼前,也是振奮人心的絕大号召。

     肅順這一番陳奏,足足講了兩刻鐘之久,指手劃腳,旁若無人。

    西太後要駁也無從駁起,而且冷靜地想一想,他的話中,也不無有些道理,便轉臉以眼色向東太後征詢意見。

     東太後倒是頗為欣賞肅順的見解,但卻不能作何評論,隻說:“既是吉祥的字面,我看,就用了吧!” 這個答複在西太後意料之中,她所以要向東太後征詢,是要暗示肅順,她本人并不以為然。

    于是便用朱批中的用語,說了兩個字:“依議!” 依是依了,西太後在私底下對肅順大表不滿,等顧命八大臣退出以後,她立刻向東太後說了她的感想。

     “看他那個目中無人的樣子,飛揚浮躁,簡直就沒有人臣之禮。

    滿口‘咱們、咱們’的,把咱們姐兒倆,當什麼人看了?” 東太後默然。

    她想替肅順辯護兩句,但實在找不出理由來說。

     “象今天這個樣子,他說什麼,咱們便得依什麼,連個斟酌的餘地都沒有。

    姐姐,你說,大清的天下,到底是誰的天下?” “這……,”東太後不能不說話了,“肅六就是太張狂了一點兒,要說他有什麼叛逆的心思,可是沒有的事。

    ” 聽口風如此,西太後見機,不再作聲,心裡卻不免憂慮。

     召恭王到熱河來的密計,雖為東太後所同意,但看她始終還有回護肅順的意思,顯得有些優柔寡斷,倘或到了緊要關頭,必須下重手的那一刻,她忽然起了不忍之心,那就大糟特糟了!在西太後看,肅順是一條毒蛇,非打在他緻命的“七寸”上不可,稍一猶豫,容他回身反噬,必将大受其害。

     不過她也知道,東太後回護肅順,實在也有回護她的意思在内,怕真個鬧決裂了,她會鬥不過肅順。

    這是好意,卻難接受。

    肅順是一定鬥得過的,隻要上下同心,把力量加在一起,一拳收功,這番道理,得要找個機會,好好跟東太後談一談。

    所謂機會,是要等肅順做錯了什麼事,或者說錯了話,東太後對他不滿的時候,那樣借勢着力,進言才能動聽。

     然而西太後對于經緯萬端的朝政,到底還不熟悉,因此,肅順雖做錯了事,她也忽略過去了。

     錯處出在簡放人員上面。

    原來商定的辦法,各省督撫要缺,由智囊政務的顧命八大臣共同拟呈姓名,面請懿旨裁決,兩宮商量以後,盡用“禦賞”印代替朱筆圈定。

    其餘的缺分,由各衙開列候選人員名單,用掣簽的方法來決定。

     第一次簡放的人員,是京官中的卿貳和各省學政。

    預先由軍機處糊成七八十支名簽,放入簽筒,捧上禦案,兩宮太後旁坐,小皇帝掣簽。

    這是他第一次“執行”國家政務,自然,在他隻覺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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