伶俐,聽得西太後那句“男不拜月”的話,馬上想到拜月是女孩子的事,所以悄悄跟她弟弟商量,要一盤月餅,小皇帝十分慷慨,不但傳旨照賞,而且指定要很多個。
這很多個一共是十三個,由大而小,疊成一座實塔似地,等捧進殿來,大公主非常高興,回身向她弟弟笑道:“謝皇帝的賞。
”
小皇帝笑一笑問道:“你在那兒供月亮?”
大公主很懂事了,不敢亂出主意,隻望着西太後的臉色,她跟東太後在談話,根本未曾發覺。
于是雙喜作了主張:“上後院去供。
”
宮女們七手八腳地在殿後空庭中,擺好幾案,設了拜墊,供上瓜果月餅,燃的卻是白蠟燭,又有一個宮女,不知從那裡找來了一個香鬥,點了起來,香煙缭繞,氣氛頓見不同。
“這才象個八月半的樣子,”雙喜滿意地說,“就差一個兔兒爺了!”
這句話惹出了麻煩。
“那好!”小皇帝大聲說道,“我要兔兒爺。
快拿!要大的。
”
雙喜一聽這話,心裡喊聲:壞了!“我的小萬歲爺,”她說,“這會兒那裡給找兔兒爺去?”
“為什麼?多派人去找。
”
“人再多也不行。
要京城裡才有,離着幾百裡地呢。
”
“我不管!”小皇帝頓着足,大聲說道:“我要!非要不可!”
随便雙喜怎麼哄,連大公主幫着勸,小皇帝隻是不依。
正鬧得不可開交時,西太後出現了,站在走廊上喝道:“幹什麼?”
這一問,滿庭靜寂,小皇帝不敢再鬧,卻有無限委屈,嘴一癟要淌眼淚了。
雙喜大驚,知道西太後最見不得小皇帝這副樣子,要想辦法阻止,卻已來不及,小皇帝忍不住哭出聲來。
雙喜情急,一伸手捂住他的嘴,拉了就走。
看在節日的分上,西太後沒有說什麼,隻管自己回到西暖閣,自覺無趣,早早關了房門,一個人坐在窗前,百無聊賴地望着月色。
月色與去年在喀拉河屯行宮所見的一樣,依然是那麼圓、那麼大、那麼亮,似乎隐隐看得見蟾影桂樹。
可是那時候到底還不是寡婦,縱使君恩已衰,而且病骨支離,但畢竟有個指望。
如今呢?貴為太後,其實一無所有,漫漫長夜,除卻細聽八音鐘所奏的十二個調子以外,竟不知如何打發?而還有比活到現在更長的一段日子在後面,怎麼得了呢?
一想到此,不由得心悸,她急于要找一件能夠使她集中全副心力的事去做,好讓她忘掉自己。
于是喊一聲:“來啊!”等召來宮女,随又吩咐:“開小書房!”
原說是中秋息一天,不看公事,偏偏要看公事了,卻又隻有一件。
照例,逢年過節除非特别重要,奏折旨稿總是少的,那些有忌諱的文件,譬如報大臣病故之類的章奏,也不會拿上來。
這一天也許是顧命大臣為了表示為兩宮太後賀節,送上來的一件奏折,事由是内閣恭拟兩宮的徽号,請旨定奪。
所拟的兩宮太後的徽号,第一個字都是“慈”字,母後皇太後是“慈安”,聖母皇太後是“慈禧。
”
“慈禧,慈禧!”西太後輕輕念了兩遍,相當滿意,便拿了那道奏折到東暖閣來看“慈安太後。
”
東暖閣裡,靜悄悄地隻有兩名宮女在看屋子,見了西太後一齊請安,年長些的便說:“母後皇太後在後院。
”
“呃!你主子幹什麼來着?”
“在逗着皇上和大公主說笑。
”那宮女又問:“請懿旨,可是要把母後皇太後請了來?”
“不用了。
我自己去吧!”
于是西太後一個人繞着回廊,走到東暖閣後面。
空庭月滿,笑語盈盈,小皇帝正盤踞在一張花梨木的大椅子上,聽東太後講神仙的故事,他跟偎倚在母後身邊的大公主一樣,早該是歸寝的時候了,卻都精神抖擻地玩得正高興。
西太後停住了腳,心中不免感觸,而且也有些妒嫉。
何以孩子們都樂于親近東太後呢?是不是自己太嚴厲了些?這樣想着,便又自問:該不該嚴厲?女孩子不妨随和些,她想到一句成語:“玉不琢,不成器。
”對兒子非嚴不可!
于是她再次移動腳步,走入月光所照之處,在廊上伺候的宮女,便請個安,大聲喊道:“聖母皇太後來了!”
這一喊打斷了東太後的話,第一個是小皇帝,趕緊從椅子上溜了下來,垂手站在一邊,接着大公主也規規矩矩地站好。
等她走到面前,東太後唯恐她說出什麼叫兒女掃興的話來,便先指着身邊的大公主說道:“今兒過節,月亮也真好,讓他們多玩兒一會兒吧!”
西太後點點頭,在皇帝原來坐的那張椅子上坐了下來,轉臉問她兒子:“今兒沒有上學?”
“過節嘛!”小皇帝振振有詞地答道:“師傅叫放學。
”
“明兒呢?”
小皇帝不響了,臉上頓現無限凄惶委屈的神情,東太後好生不忍,便又說道:“今天睡得晚了,明兒怕起不來。
再息一天吧。
”
聽見這話,小皇帝的精神又振作了,西太後看在眼裡,微微冷笑着對小皇帝說道:“皇額娘許了你了,就讓你再玩兒一天。
可别當做例規!”
聽見這話,覺得掃興的是東太後,但表面上一點不露,“天也不早了,”她說,“再玩一會兒,就去睡吧!”說着,向站在近處的雙喜看了一眼。
等雙喜把這小姐弟倆領到另一邊去玩,西太後便把手裡的折子一揚:“你看看!”
“是什麼呀?”東太後一面問,一面接過折子。
月色甚明,不用取燈燭來也看得清楚,那些頌揚的話她不懂,等把“恭上徽号”這回事,看明白了,便即笑道:“你這個‘禧’字也很好,就是難寫,不如我這個‘安’字寫起來方便。
”
聽她這兩句話,西太後頗有匪夷所思之感,要照她這個樣子,别說垂簾聽政,就象武則天那樣做了女皇帝,依然會讓臣子欺侮。
但心裡菲薄,口中不說一句調侃的話,不是不敢是不肯,不肯讓她知道她說的話,婆婆媽媽,不知大禮。
“随她去!”西太後在心裡說,“讓她懵懂一輩子。
”
“咱們的名号倒有了。
”東太後又說,“大行皇帝的呢?”
西太後知道她指的是大行皇帝的廟号和尊諡。
幾天以前,内閣就已各拟了六個字,奏請選用,兩宮太後一緻同意,廟号用“文”字,尊諡用“顯”字,稱為“文宗顯皇帝”,但上谕一直未發,因為梓宮回京,一切禮節,還待拟定,等諸事齊備,一起下旨,比較合适。
這也是西太後同意了的。
但東太後并不知道,因為與顧命八臣商議這件事的那天,她微感不适,隻有西太後一個人聽政,事後也未曾說與她聽,這自是一種疏忽,所以西太後此刻聽她提起,略感不安,隻好以歉仄的語氣,說明經過。
忠厚的東太後,點點頭說:“隻要你知道了就行了!”
一聽這話,西太後反覺自己的不安,成為多餘。
她警告自己,不要太天真,以後就算做錯了事,先看看她的态度再說,别忙着認錯。
“我還有件事跟你商議,那天肅順奏請分見,我不知他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是肅順有意要分嫡庶!提起這件事來,西太後就恨不得把肅順抓來,跪在面前,叫太監狠狠掌他的嘴!“哼!”她冷笑道,“這還用說嗎?還不是因為你忠厚,好說話,打算着蒙事。
”
“我也就是怕這一個。
”東太後說,“咱們還是一起見他們好了。
”
西太後沉吟了一會,覺得這倒是試探肅順本心的一個好機會,便即答道:“不必如此。
他要分見,咱們就分見,聽聽他在你面前說些什麼。
”
“聽話我會。
就怕他們問我什麼。
”
“這好辦。
你能告訴他們的,就告訴他們,說不上來的,就說,等我想一想再說。
”
“嗯。
”東太後把前前後後想了一遍,覺得還是不妥。
“如果有什麼要緊的事,他們當時就要我拿主意。
那可怎麼辦呢?”
這确是一個疑問,西太後楞住了,但也不過片刻工夫,立刻想到了辦法,這個辦法,不但可以解除東太後的難題,也可以為自己立威,自覺得意,便欣然答道:“這樣子好了,如果他們真的要逼着你答應,你就答應。
可一定要告訴他們:是用‘禦賞’和‘同道堂’兩個圖章代替朱筆,蓋了一個不夠,還得蓋另一個。
這一來,他們就非跟我來說不可,能照辦的,我自然照辦,不能照辦的,我給他們駁回。
沒有兩個圖章,不算朱筆親批,諒他們也不敢發下去。
”
“愣發了下去呢?”
“那就是假傳聖旨。
”西太後用極有力的聲音說:“是砍腦袋的罪名。
”
“好。
我懂了。
”
“姐姐!”西太後湊近了她又說:“反正,咱們倆隻要齊心,就不怕他們搗鬼。
你做好人,我做壞人,凡事有我!”
“好!”東太後欣然答道:“就這麼說了。
”
東太後絲毫都沒有想到,自己已為她這位“妹妹”玩弄于股掌之上,反覺得西太後不負先帝手賜那枚“同道堂”圖章的至意,确能和衷共濟,實在是社稷之福。
到了第二天,召見顧命八臣,首先把禮部的奏折當面發了下去,降旨内閣,明谕中外,從此東太後稱為慈安太後,西太後稱為慈禧太後。
但這隻是背後的稱呼,皇帝的谕旨,以及臣子奏對,仍舊稱作母後皇太後和聖母皇太後。
兩宮皇太後從這一天起,都開始忙了起來。
節前各人都有私事要料理,公事能壓下來的都壓着,一過了節,回銮日近,恭奉梓宮回京的喪儀,頭緒浩繁,宮中整理歸裝,要這要那,麻煩層出不窮,這些都得兩宮太後出面裁處,才能妥帖。
除此以外,江南的軍事,大有進展。
是八月初一收複安慶的詳情,已由曾國藩正式奏報到行在,論功行賞,固不可忽,而乘勝進擊,指授方略,更得要掌握時機,所以兩宮太後與顧命八臣,有時一天要見面兩三次,慈禧太後批閱章奏,亦每每遲至深夜。
就在這樣緊張忙碌的生活中,她還得抽出工夫來接見醇王福晉,甚至在必要時召見醇王,好把他們的計劃和步驟,密議得更清楚、更妥當。
這樣過了上十天,忽然内奏事處來向慈安太後面奏,說肅順要以内務府大臣的資格,單獨請見。
她與慈禧太後商量以後,準了他的請求。
等行完了禮,肅順站起來,側立在禦案一旁,看着慈安太後說道:“奴才一個人上奏,有許多話不能叫人知道,請懿旨,讓伺候的人回避。
”
慈安太後聽這話覺得詫異,召見顧命大臣,依照召見軍機大臣的例,向來不準太監在場,然則肅順何出此言?于是兩面看了一下,才發現窗槅外隐隐有宮女的影子,便大聲說道:“都回避!”
窗外的纖影都消失了,肅順又踏上一步,肅容說道:“奴才本不敢讓母後皇太後心煩,可又不能不說,目前戶部和内務府都有些應付不下來了!”
慈安太後一驚:“什麼事應付不下來啊?”
肅順把拇指和食指圈成一個圓圈,說了一個字:“錢!”
“噢。
”慈安太後想了想說:“我也知道你們為難。
大喪當然要花錢,軍費更是不能少撥的。
”
“嗳!”肅順做了個稱贊、欣慰的表情,“聖明不過母後皇太後!如果都象母後皇太後這樣了,奴才辦事就順手了。
”
這是話中有話,慈安太後對這一點當然聽得出來,便很沉着地問:“有什麼事不順手啊?說出來,大家商量着辦。
”
“聖母皇太後的差,奴才辦不了。
”
“怎麼呢?”
“要的東西太多。
”說着,肅順俯身從靴頁子裡摸出一張來念道:“八月初二,要去瓷茶鐘八個。
八月初九,要去銀馬杓兩把,每把重十二兩。
八月十二要去……”。
“行了,行了!”慈安太後揮着手,截斷了他的話,“這也要不了多少錢,不至于就把内務府給花窮了。
”
顯然的,她的神情和答話,都是肅順所意料不到的,這倒還不是僅僅因為她幫着慈禧太後說話,而且也因為她從未有過如此簡潔幹脆的應付态度。
但是,肅順也是個善于随機應變的,所以慈安太後的話雖厲害,并沒有把他難倒,“光是聖母皇太後一位來要,内務府自然還能湊付,”他說,“可就是聖母皇太後一位開了端,對别的宮裡,就沒有辦法了。
再說,這年頭兒,正要上下一起刻苦,把個局面撐住,奴才為了想辦法供應軍費,多方緊縮,也不知挨了多少罵。
如果聖母皇太後不體諒,罵奴才的人就更多了,奴才更不好辦事。
”
這多少算是說了一番道理,慈安太後不能象剛才那樣給他軟釘子碰,便隻好這樣說:“你的難處上頭也知道。
不過,她的身分到底不同些,别人也不能說什麼。
”
一說這話,想不到肅順馬上接口:“就因為别人在說話,奴才才覺得為難。
”
“噢?”慈安太後很詫異地問:“别人怎麼說呀?”
“說是聖母皇太後到底不能跟母後皇太後比,一位原來就是正宮,一位是母以子貴。
‘天無二日,國無二主’,天下應該隻有一位太後,要聽也得聽母後皇太後的話。
”停了一下,肅順又說,“這都是外頭的閑言閑語,奴才不敢不據實奏聞。
”
忠厚的慈安太後,明知道他這話帶着挑撥的意味,卻不肯拆穿,怕他下不了台,想了半天,想出有句話必須得問:
“外頭是這麼說,那麼,你呢?”
肅順垂着手,極恭敬、極平靜答道:“奴才尊敬母後皇太後,跟大行皇帝在日,一般無二。
”
大行皇帝在日,尊重皇後,因此肅順也以大行皇帝的意旨為意旨,對皇後與懿貴妃之間,持着極不相同的态度,如今他再度表示效忠,慈安太後就覺得更為難了,“伸手不打笑臉人”,不能說一句駁他的話。
這時肅順又開口了:“奴才蒙大行皇帝特達之知,托以腹心,奴才感恩圖報,往往半夜裡醒過來,第一個念頭就是如何為聖主分憂?奴才隻知主子,不知其他,為了奴才力保曾國藩、胡林翼、左宗棠,很遭了一些人的忌,如今曾家弟兄,到底把安慶打下來了。
安慶一下,如釜底抽薪,江南遲早必平。
奴才不是自誇功勞,這是千秋萬世經得起批評的。
咱們安居後方,也得想一想前方的苦楚,象胡林翼,坐鎮長江上遊,居中調度,應付八方,真正是‘鞠躬盡瘁,死而後已’,隻好奏請開缺……。
”
說到這裡,慈安太後又打斷了他的話,用很關切的聲音說:“不是給了兩個月的假了嗎?”
“是啊!假是賞了,也是迫不得已,不能放他走。
要按他的病來說,别說兩個月,就是兩年,怕也養不好。
”
“這是個要緊的人!”慈安太後憂形于色地,“可千萬不能出亂子。
”
“隻怕靠不住了。
”肅順慘然答道,“胡林翼的身子原不好,這幾年耗盡心血,本源大虧。
七月裡接到大行皇帝駕崩的消息,一驚一痛,口吐狂血,雪上加霜,很難了。
”
聽說胡林翼病将不起的原因是如此,慈安太後大為感動,連帶想起先帝,不免傷心,用塊手絹擦一擦眼睛,不斷地說:
“忠臣,忠臣!”
于是肅順又借題發揮了,他說忠臣難做,如非朝廷力排衆議,極力支持,即使有鞠躬盡瘁之心,仍然于國事無補。
信任要專,做事才能順手。
接着又扯到他自己身上,舉出許多實例,無一不是棘手的難題,但以大行皇帝的信任,他能夠拿出魄力放手去幹,終于都辦得十分圓滿。
慈安太後一面聽,一面心裡在琢磨,不知他說這些話是什麼意思?聽到後來才有些明白,仍是要攬權。
但是,從痛駁董元醇的奏折以後,顧命大臣說什麼,便是什麼,大權全攬,那麼肅順還要怎麼樣呢?
有此一層疑惑,慈安太後隻好這樣說:“現在辦事,也跟大行皇帝在日差不多,凡事都是你們商量定了,該怎麼辦,上頭全依你們,隻要是對的,盡管放手去做。
”
“這,奴才也知道。
就怕兩位太後聽了外面的,不知甘苦,不負責任的話,奴才幾個辦事,就有點兒行不通了!”
“怎麼呢?我們姊妹倆不會随便聽外面的話,而且也聽不見。
”
“這話奴才可忍不住要說了。
”肅順顯得極鄭重地,“聖母皇太後召見外臣,于祖宗家法不合,甚不相宜。
”
“你是說醇王嗎?”
“是。
”肅順又說,“醇王雖是近支親貴,可是國事與家務不同,就是大行皇帝在日,也很少召見。
敦睦親誼,隻在逢年過節的時候,而且不準妄議時政。
聖母皇太後進宮的日子淺,怕的還不明白這些規矩,奴才請母後皇太後要說給聖母皇太後聽才好。
”
這番話等于開了教訓,慈安太後頗有反感,但實在沒有辦法去駁他,隻微微點一點頭,帶着些不置可否的意味。
“現在外面專有些人說風涼話。
”肅順憤憤地又說,“說奴才幾個喜歡攬事。
奴才幾個受大行皇帝顧命之重,不能不格外盡心,沒想到落不着一個‘好’字,反落了這麼一句話,這太教人傷心了!”
慈安太後不知道他說的是誰?但既有牢騷,便當安慰,于是說了些他們的勞績,上頭都知道,不必聽外面的閑話,依舊盡心盡力去辦事的“溫谕”。
肅順仍然有着悻悻不足之意,不過時間已久,慈安太後有些頭昏腦脹,不能讓他暢所欲言,便示意跪安,結束了這場“獨對”。
回到煙波緻爽殿,她把慈禧太後找了來,避開耳目,站在樹蔭下,把肅順的話,源源本本說了一遍。
慈禧太後十分沉着,隻是嘴角挂着冷笑,靜靜地傾聽着。
她心裡最難過的是,肅順要強作嫡庶之分,不承認兩宮應該并尊,而在慈安太後面前,還不能把心裡這分難過說出來,這就使得她更覺難堪。
從這一刻起,她恨極了肅順,心底自誓:此生不握權便罷,有一天權柄在手,非殺掉此人不可!
恨到極處,反形冷靜,“肅順的話也不錯,當今支應軍費第一。
”她說,“我就先将就着吧,在熱河,再不會跟内務府去要東西了。
”
慈安太後沒有聽出她話中已露必去肅順的殺機,隻覺得她的态度居然變得如此和緩,大非意料。
“姐姐,”慈禧太後忽又問道:“你看肅順說這些話是什麼意思?”
“是說你的那些話嗎?”
“不是。
說他自己的那些話。
”
“無非外面有人批評他們攬權,發發牢騷。
”
“不盡是發牢騷。
”慈禧太後想了一會說道:“似乎是醜表功,意思是要讓咱們給一點兒什麼恩典。
”
“這,我倒沒有聽出來。
”慈安太後接着便點點頭,“倒還是聽不出來的好。
”
慈禧太後笑了,覺得象她這樣裝聾作啞,也是一門學問。
但慈安太後說是這樣說,心裡并不以慈禧的話為然,她認為自己親身的感受是正确的,肅順隻是發牢騷,縱有表功之意,卻無邀賞之心。
“親身的感受”并不正确,實際上是慈禧的看法對了,肅順是借發牢騷作試探,希望能獲得明旨褒獎,借以顯示兩宮對他及顧命大臣的信任和支持。
因為從痛駁董元醇的上谕明發以後,自然有許多批評和揣測,甚至抱着反感的,有人看出君臣不協,辦事不免觀望,肅順對此頗為煩惱。
倘有兩宮的溫谕,則所有浮言可以一掃而空,同時他的權威亦可加強,指揮便能如意。
那知等了幾天,兩宮太後什麼表示也沒有,公事卻是越來越繁重,他兼的差使多,戶部、内務府、理藩院、侍衛處等等衙門的司員,抱牍上堂,應接不暇。
載垣、端華也是如此,這兩人的才具比肅順差得太多,越發覺得應付不了,苦不堪言。
但是,他們都沒有放手的意思,隻希望“上頭”知道他們的苦楚,有所慰勉,因此,肅順試探沒有反應,三個人都大為失望,同時也不死心。
“‘東邊’老實,一定沒有聽清老六的話。
”端華向載垣建議,“咱們來個以退為進如何?”
載垣和肅順商量以後,認為這個辦法值得一試,于是第二天“見面”,等把各方面辦理喪儀的準備情形報告完了以後,便說:“臣等三個,差使太多,實在忙不過來,司員來回公事,總要等上了燈才能清楚。
想請懿旨,是不是酌量改派?”
遇到這些陳奏,照例是慈禧太後發言,“最近沒有加派你們什麼差使啊!”她說,“何以以前忙得過來,這會兒就忙不過來了呢?”
“這有個緣故,有些差使,平常看來是閑差,此刻就不同了。
”
“噢。
倒說說看!”
于是載垣說了緣故,銮儀衛原是沿襲明朝錦衣衛的制度而來,隻不象錦衣衛那樣,擔任查緝偵探的任務,此外儀仗鹵簿,辇辂傘蓋,铙歌大樂,仗馬馴象都由銮儀衛管理。
如果天子安居深宮,自然清閑無事,于今小皇帝奉梓宮及兩宮太後回京,雖在大喪期間,不設全副儀駕,但也夠忙的了。
至于上虞備用處,載垣就略而不提了,因為這純粹是皇帝巡狩,陪着在左右玩的一種差使,多選八旗大員的子弟充任,皇帝出巡時扶轎打傘,捕魚捉鳥,都是他們,所以上虞備用處,俗稱“粘竿處”。
大行皇帝在日,載垣因為領着這個差使,成了親密的遊伴,常借着打獵行圍的名義,為大行皇帝别尋聲色,這一層,載垣不免情虛便不肯多提。
聽了他的陳奏,慈禧太後未作表示,隻問端華和肅順,又有什麼困難?端華自陳,受顧命以後,每日在内廷辦事,兼顧行在步軍統領這個差使,十分吃力。
肅順則要求開去理藩院和向導處的差使,這個差使平時一點事都沒有,一有事就是發财的機會,遇到皇帝出巡,豫遣大臣,率領禦營将校,勘察跸路所經的路程遠近,橋梁道路的情況,如果認為不妥,立即可以責成地方官修理。
明明可以不經這座橋梁,偏說是必經之路,明明道路平整,不礙儀駕,偏說坎坷不平,這裡面就要看紅包大小來說話了。
還有富家大族有關風水的祖墳,亦可說是跸路所經,非平掉不可,那個紅包就更大了。
當然,肅順不會要這種錢,他的意思是要讓兩宮太後知道,既要恭奉梓宮在後,又要豫作向導在前,而蒙古、西藏等地的王公藩屬,吊臨大喪,又都要理藩院接待,這都得靠他一手料理,勞績可想而知。
但是,他們再也沒有想到,慈禧太後靜靜地聽完了陳奏,一開口就是:“好吧!”緊接着又說:照你們的話辦,載垣銮儀衛和粘竿處的差使,端華步軍統領的缺,肅順管理藩院和向導處的差使,一概開去。
應該改派什麼人,你們八個人到外面去商量好了,馬上寫旨來看。
”
這一下是鐵案如山了!肅順大為懊喪,心裡直罵他那位老兄端華出的是“馊主意”,但弄巧成拙,事情到了這一步,唯有照辦。
顧命八臣退了出去,在煙波緻爽殿門外的朝房裡開了一個會。
自然,也隻有他們三個人發言,商量的結果,決定便宜不落外方,但這些差使都是“滿缺”,所以由景壽掌理銮儀衛,漢軍的穆蔭管理理藩院,上虞備用處拟了大行皇帝嫡現的姐夫,“四額驸”德穆楚克紮布,向導處拟了僧王的兒子伯彥讷谟祜隻有行在步軍統領這個缺,較費商量,研究了半天,拟了曾經做過步軍統領,留京辦理,主持巡防的刑部尚書瑞常補授。
當時由曹毓瑛寫了旨稿,重複進殿回奏。
慈禧太後一看,除景壽和穆蔭以外,其他三個都是蒙古人,心中會意,卻不說破,反正肅順走了一着臭棋,把這些可以作為耳目的差使,輕易放棄,實在是自速其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