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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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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诏”。

    意思是指登極大赦。

     字還未寫完,載垣搖搖頭說:“不見得。

    ” 肅順也知道登極大赦,不赦十惡,而十惡的第一款,就是恭王所指控他們三人的大逆不道,但是:“可請督撫力保。

    ” “啊,啊!”載垣見他寫的字,懂得“拖”的作用了,活動督撫力保,要一段日子,如果刀下不能留人,再有力的奏章,亦無用處。

     “你懂了吧?看!”肅順寫了幾個姓:“曾、駱、勞、官、彭、嚴、李。

    ” 這是指兩江總督曾國藩、四川總督駱秉章、兩廣總督勞崇光、湖廣總督官文、代理安徽巡撫彭玉麟、河南巡撫嚴樹霖,以及新近接了胡林翼遺缺的湖北巡撫李續宜,這些封疆大吏,正在為朝廷效力,說話頗有分量,而且與肅順的關系都不壞,如果他們能自前線分頭上奏,請求寬貸這三個人一死,恭王是無論如何不敢不頭帳的。

     看到載垣和端華的欣許的臉色,肅順才解釋他要通個信出去的目的,想找個人在外面替他設法去“拖日子”、設法去活動督撫力保,“此人可當此任!”他接着又寫下三個字:“陳子鶴”。

     陳子鶴就是陳孚恩。

    一提到他,載垣和端華都想起他當軍機章京的時候,救穆彰阿的故事。

    這是二十年前的話,陝西蒲城的王鼎,與穆彰阿同為大學士直軍機,痛恨穆彰阿妨賢誤國,斥為秦桧、嚴嵩,宣宗是個庸主,最不善識人,王鼎苦谏不聽,繼以屍谏,一索子上吊死了,衣帶裡留下一道遺疏,痛劾穆彰阿而力薦林則徐。

     王、穆不睦,是陳孚恩所一直在注意的,這一天王鼎未曾上朝,又無通知,心知必有蹊跷。

    開是匆匆趕去探望,一進門就聽見王家上下哭成一片,陳孚恩問知其事,直入王鼎卧室,不由分說,叫王家的仆人把老相爺的遺體解下放平,一摸身上,找出那通遺疏,暗叫一聲:“好險!”如果晚來一步,遺疏一上,穆彰阿要大倒其黴。

     因此,陳孚恩便把王鼎的兒子,翰林院編修王抗拉到一邊,悄悄為他分析利害:第一,大臣自盡,有傷國體,不但沒有恤典,說不定還有追奪原官等等嚴厲的處分;第二,皇帝正惱王鼎過于耿直,遺疏言詞激動,皇帝一定聽不進去;第三,如果能扳得倒穆彰阿,倒也罷了,就怕扳不倒,兩家結下深仇,王抗不過一個翰林,如何鬥得過穆彰阿? 一聽這話不錯,王抗慌了手腳,自然要向他求教,陳孚恩乘勢勸他,奏報王鼎暴疾而亡,同時替他改了王鼎的遺疏。

    當然也答應為他從中斡旋,使王鼎能得優恤,王抗丁憂起複後,可以升官。

     虎父犬子的王抗,居然聽信了陳孚恩的話,穆彰阿得以安然無事,感激之餘,大力提拔陳孚恩,不數年當到山東巡撫,還蒙宣宗禦筆題賜“清正良臣”的匾額。

    而王抗因為不能成父之志,他的陝甘同鄉,他父親的門生故吏,統通都看不起他,以緻郁郁而終。

     這段往事,端華記得很清楚,所以當時脫口稱許:“好! 這小子真能從死棋肚子裡走出仙着來!你找對人了。

    ” 載垣卻有不以為然的神氣,肅順便問:“怎麼樣?”又寫了一行字:“陳随梓宮到京,事不宜遲,即應設法通信。

    ” “不找他行不行?”載垣低聲問說。

     “不行!非此人不可。

    ” “隻怕他們不見得饒得過他。

    ” “那是以後的事。

    ”肅順又寫:“子鵝為求自保,更非出力不可。

    ” 載垣點點頭,寫着字答複他:“通信之事,我可設法。

    ”在未被捕以前,他一直是“宗令”,這宗人府裡都是他的老部下,所以他有此把握。

     肅順一到,就帶來了希望,載垣和端華便又死心塌地聽他指使擺布了。

    其時端華有件事要告訴他、安慰他,心裡已轉了半天的念頭,趁這情緒略好的當兒,便用極和緩的語氣說道:“老六,你先沉住氣,我跟你說點事兒。

    劈柴胡同,讓他們給抄了……。

    ” 話還未完,肅順猛然跳起身來,氣急敗壞問道:“什麼,抄了?沒有定罪先抄家,這是誰的主意?” “不知道。

    ”端華已料到他有這樣的反應,所以仍舊能夠保持平靜的态度,“也還沒有旨意,文博川帶人就去抄了。

    不過,他倒還好,手下留情,讓兩個孩子帶了點東西出來,住在我那兒。

    ” 肅順意亂如麻,焦憂不堪,在屋裡疾步繞行,走不數步,突然停住腳問:“我那個保險箱,不知讓他們打開了沒有?” “你想呢?” “完了,完了!”肅順臉色灰敗,不知何時,已取得保險箱的鑰匙在手,使勁往窗外一丢,在空庭铿锵的清響中,大聲嚷道:“咱們完了!陳子鶴也完了!” 他看得很準,但他不知道,陳孚恩即使沒有給肅順寫過那些暧昧不明的信,祿位亦将不保。

    詹事府少詹許彭壽,在拿問顧命八大臣的诏旨初下時,便已上了一個折子,奏請察治黨援,意中所指,就是陳孚恩。

    許彭壽除了卑視他是個反複無常的勢利小人以外,其間自不免還涉及恩怨。

    陳孚恩倚附肅順,曾硬生生擠掉許彭壽的父親許乃普的吏部尚書,取而代之。

    其時正為英法聯軍焚毀圓明園之後,當焚園的那一刻,許乃普父子、沈兆霖、潘祖寅等人,還在圓明園值班,聞警倉皇,幾乎性命不保。

    而陳孚恩不念同在烽火危城,曾共患難之義,竟忍心利用肅順的權勢,對驚魂未定的許乃普,橫施壓力,迫令告病,騰出吏部尚書的位子來給他。

    這樣,不但使許乃普從此失去了拜相的機會,并且也是在那種艱難黯淡的日子裡,猶如雪上加霜的一次打擊。

    口雖不言,心情抑郁,為人子的許彭壽,自然要引以為大恨!而尤其使他不服氣的是,陳孚恩根本不具備當吏部尚書的資格。

    吏部為六部之首,曆來非翰林出身不能當尚書,而陳孚恩的出身是拔貢。

     翰詹科道原許聞風言事,但當政者如果有意根究其事,可以命令指名回奏,恭王用的就是這個方法。

    于是許彭壽複奏,痛劾陳孚恩,而鑽營肅順弟兄和載垣的門路的,又不止陳孚恩一個人,吏部侍郎黃宗漢,戶部左右侍郎成琦、劉昆,太仆寺少卿德克津太等等,形迹最密,京官朝士啧有煩言,于是也一起列名彈章了。

     彈章上有黃宗漢的名字,恰好符合了恭王的心意。

    他的痛恨黃宗漢,由于和議而來。

    早在鹹豐七年冬天,黃宗漢繼葉名琛為兩廣總督,其時英俄兩國兵艦已停泊吳淞口外,如果軍事上沒有把握,此時議和還不會太吃虧,所以當他赴廣州到任,經過上海時,兩江總督何桂清苦苦要留他在那裡與洋人開談判,但黃宗漢知道廣東民氣激昂,如果他在上海議和,到任必不為地方所歡迎,為了自己的前程,不顧一切,取道福建,到廣州接了督署的大印。

     因為這一耽誤,英法俄美四國聯軍内犯天津,而黃宗漢在廣州,還在迎合民心,以一股虛驕之氣,鼓動民團作無謂的抗争,把局面越搞越壞。

    但亦終于由大學士桂良和吏部尚書花沙納,經過美國的調停,與四國訂立了“天津條約”,規定關稅稅則,換約,以及交還廣州等等談判,在上海開議。

    那時黃宗漢已回到上海,桂良自然要問問他廣東的情形,好作談判的準備,那知道他竟避不作答。

    這種莫名其妙的态度,桂良一談起來,就要動氣。

     恭王在實際接觸到國際交涉以後,認為弄成這樣不利的城下之盟,以及和議再一次決裂,演變成英法聯軍侵入京城,天子走避,隻顧自己功名,不顧大局艱難的黃宗漢要負大部分的責任。

    而這樣一個誤國的疆臣,因為依附肅順的緣故,當時竟能調任四川總督,越發讓桂良和恭王,咽不下那口氣。

     因為這些緣故,陳孚恩和黃宗漢的前程,當恭王複起的那一刻,就已注定終結,而當劈柴胡同肅順家被抄,搜出那些暧昧不明的信以後,陳孚恩就連腦袋都有不保的可能。

    但辦事有一定的程序,整治“黨援”,必須等正犯先議了罪才能動手。

     梓宮是十月初三到京的,由德勝門進京城,東華門進禁城,奉安皇帝正寝的乾清宮,接着舉行祭典,恩賞扈從官員,忙了兩天,到了初五一早,六部九卿各衙門的堂官以及翰林、禦史,齊集内閣大堂,等恭王和三位大學士一到,随即開始會議,公拟顧命八大臣的罪名。

     谕旨上指明派恭王召集這個會議,因此由他先發言。

    恭王事先是有了準備的,采取一種奉旨辦理的态度,所以未曾開口,先從靴頁子裡掏出一張紙來,從容說道:“奉兩宮太後面谕,載垣、端華、肅順等人,朋比為奸,專擅跋扈,種種逆行,令人發指。

    兩宮面谕此三人的罪狀,我給大家念一念。

    ” 他看着紙上的記錄,念出載垣、端華、肅順的罪名,共有八款: “一、大行皇帝彌留時,面谕載垣等立皇帝為皇太子,并無令其贊襄政務之谕,乃造作名目,諸事并不請旨,擅自主持。

    即兩宮皇太後面谕之事,亦敢違阻不行。

     二、禦史董元醇條奏皇太後垂簾等事,載垣等非獨擅改谕旨,且于召對時言‘臣等系贊襄皇上,不能聽命于皇太後。

    即請皇太後看折,亦為多餘之事。

    ’當面咆哮,目無君上。

     三、每言親王等不可召見,意存離間。

     四、肅順擅坐禦座,進内廷當差出入自由,擅用行宮禦用器物。

     五、内旨傳取應用物件,肅順抗違不遵。

     六、肅順面請分見兩宮皇太後,至召對時,詞氣之間,互有揚抑,意在挑撥。

     七、肅順于接奉革職拿問谕旨以後,咆哮狂肆,目無君上。

     八、肅順扈從梓宮回京,辄敢私帶眷屬随行。

    ” 念到這裡,恭王把那張紙收了起來,接着又說:“還有載垣等人招權納賄的情形,我想大家都也知道,涉于瑣細,不必在這裡列舉了。

    至于景壽、穆蔭、匡源、杜翰、焦祐瀛這五個人,應得何罪?亦請各抒高見,以便秉公定議。

    不過有一層,我要特别向大家說一說,初九是登極大典的好日子,皇上踐祚之初,不宜行誅戳之刑,所以我們要趕緊定議才好。

    ” 這話已說得很明白了,要行誅戮之刑,而且就在今天要決定,那還議些什麼?翰林、禦史中頗有人不以恭王的話為然,但要反駁,得先考慮一下後果,這一考慮,一個個便都默不作聲了。

     不過許多耿直的人,驚詫不滿的,還不止于恭王這種一手把持的态度,而是他所宣布的載垣等人的罪狀,誰也不知道那八款大罪,究竟真的出于兩宮太後之口,還是恭王自己挾天子以令諸侯?反正第一款,也是最重的一款,是“欲加之罪”。

     可以說與議的人沒有一個不記得,在大行皇帝彌留之際,曾明發兩道上谕,第一道是立當今皇帝為皇太子,另一道派定顧命八大臣,有“盡心輔弼,贊襄一切政務”十個字,那就決非載垣、端華、肅順三個人的“造作名目”了。

    固然,也有人說這十個字是杜翰寫旨的時候,自己加上去的,但既經大行皇帝生前認可,便無可争議。

    再退一步說,果真是載垣等人矯诏,則兩宮太後早就應該說話,于今在顧命八臣,拿問的拿問、解職的解職,無從申辯舉證之時,作此片面的指責,那是在上者誣陷臣下,令人不服。

     不服歸不服,卻是敢怒而不敢言。

    但就這樣沉默着,已足以使恭王和三位大學士,覺得難堪,于是周祖培看着趙光說道:“蓉舫,你掌秋曹,該有話說呀!” 今天這一會,雖由恭王主持,實際上全要由刑部承辦,所謂“掌秋曹”的刑部尚書趙光,早就想說話了,隻是為了禮貌,要讓三位相國先表示意見,現在既然周祖培指名征詢,那還客氣什麼?趙光咳嗽一聲,清一清嗓子,用他那濃重的昆明口音,石破天驚地說了兩句話。

     “大清律例上清楚得很!”他說,“載垣、端華、肅順,都是‘淩遲處死’的罪名。

    ” 雲南口音雖然重濁,但聽來沉着有力,所以趙光這兩句話一出,每個人心頭都是一震,對犯人本身來說,沒有比“淩遲處死”再重的刑了! 看到大家凝重的臉色,恭王反倒這樣問:“淩遲,太重了吧?不能減一點兒嗎?” “不能減!”趙光斬釘截鐵地答道:“律例上載得明明白白,‘淩遲處死’的罪名,一共十二款,第一款就是‘謀反大逆’。

    坐實了這一款,就是淩遲,如果不是這一款,根本可以不死,那就談不到淩遲了!” 趙光以刑部堂官的身分談律例,沒有一個敢輕易跟他辯駁,其實辯駁也是多餘,在恭王宣布罪狀時,便知載垣他們三個人,已經死定了。

    但淩遲處死,畢竟太殘忍了些,就依八款罪名,肅順獨重這一點來說,載垣和端華,應該減刑,才算公平。

     “載垣和端華,是受肅順的挾持,”文祥徐徐陳言,“謀反大逆,亦有首從之分,似乎不可一概而論,還請公議。

    ” “正是一概而論,”趙光抗聲答道,“律例明載,‘謀反大逆,不分首從皆淩遲處死。

    ’沒有啥子例外!” 趙光一口咬定了律例,王子犯法,庶民同罪,誰也沒法替他們求情。

    而且“謀反大逆”的罪名,亦不适用“八議”中“議親”、“議貴”的原則,所以大家雖都覺得載垣和端華,比肅順更冤枉,但亦隻有暗中歎息而已。

     “那麼,其餘的五個人呢?”恭王又問,這表示那三個人的罪名已定谳了。

     這五個人的罪名,原來也應該有輕重的區别,杜翰附和肅順,形迹最明顯,肅順也把他當做心腹,機密大事,都曾與議,如果說載垣等人有謀反大逆的意思,則杜翰是不可能置身事外的,所以頗有人替他捏一把汗。

     幸好恭王另有衷曲,第一,他要維護他的至親景壽,不願苛求。

    其次,杜翰沾了他父親杜師傅的光。

    杜受田善盡輔弼之責,才使得大行皇帝得承大統,這是大家都知道的,恭王怕人有這樣的誤會:說恭王當初未得帝位,都由于杜受田的緣故,宿憾未釋,報複在他兒子頭上。

    所以明知杜翰替肅順出了許多花樣,與其他四人不同,卻不願把他單獨論處。

     因此,會議的結果,五個人是同樣的處置:革職、充軍新疆。

    一場大獄,至此定案,六部九卿、翰詹科道,紛紛散去。

    會議結果的奏稿,由刑部主辦,趙光親自督促奉天司的掌印郎中,借内閣典籍廳的地方,就近辦理,好讓恭王當天就能上奏。

     在這坐等的工夫中,恭王正好與三位大學士商量改元。

    十月初九登極,必須诏告新帝的年号,“祺祥”二字,早經決定取消。

    周祖培主張用“熙隆”或者“乾熙”又不為恭王所喜,于是經文祥、寶鋆、曹毓瑛等人共同商議,拟了“同治”兩字,此刻便由恭王親自提出,征詢内閣的意見。

     連周祖培在内,大家都說這兩個字拟得好。

    但是,好在什麼地方,大家都不曾說。

    因為這兩個字的妙處,隻可意會,各有各的解釋,在太後看,是兩宮同治,在臣子看,是君臣同治,在民間看,是上下一心,同臻郅治,足以号召人心,比李慈銘沿用宋朝的故事,建議用“熙隆”或“乾熙”是好得太多了。

     果然,這個年号,大為慈禧太後所欣賞,因為兩宮同治,即表示兩宮并尊,沒有什麼嫡庶之分了。

    當然,她也能體會到君臣同治的意思,特别是恭王那個“議政王”的銜頭,正好是同治這個年号的注解。

     等年号的事談定了,恭王随又面奏在内閣會議,定拟顧命八臣罪名的情形,同時遞上了刑部主辦的奏折。

     聽說要殺人,慈安太後胸中突然亂跳,手足都有些發軟了。

    慈禧太後自然也有些緊張不安,但她決不願在恭王面前表現出“婦人之仁”的軟弱,所以很鎮靜地把奏折看完,微皺着眉說:“六爺,淩遲處死,象是太厲害了一點兒。

    ”恭王未及答言,慈安太後失聲驚呼:“什麼!還要剮呀?” “這是依律辦理。

    ”恭王把趙光引用的律例複述了一遍: “‘謀反大逆,不問首從皆淩遲處死’。

    ” “這不好,這不好!”慈安太後大搖其頭:“殺人不過頭點地,幹嘛呀,把人折騰得死去活來的。

    ” 恭王原來的意思,就不過把載垣、端華、肅順殺掉了就算了,既然兩宮太後都不主張淩遲,便即說道:“論他們的罪名,淩遲處死也不冤。

    如今兩位太後要加恩減刑,也未嘗不可。

    ” “恩典是要給的。

    ”慈禧太後是俨然仁主的口吻了,“不過罪名有大小,刑罰也得有輕重。

    反正什麼壞主意都是肅順想出來的,所以我的意思,載垣和端華,應該跟肅順不同。

    ” 她的話似乎未完,恭王便接着餘音,大聲說道:“不管怎麼樣,總歸難逃一死!” “那就賞載垣和端華一個全屍吧。

    ” “是!”恭王答應着,又補充了一句:“肅順斬決,載垣、端華,賜令自盡。

    ” 一後一王,似乎在閑話家常之中,就處置了三條人命,使得坐在東邊的另一位太後,内心震驚莫名!一個女人掌生殺之權,一句話就可緻人于死,在她看來已是一件不可思議的反常之事,而這生殺之權,在慈禧手裡,舉重若輕,殺人就象一巴掌打死蚊子那麼不在乎,這太可怕了!他還記得,鹹豐八年十月裡,大行皇帝在肅順堅持之下,朱筆勾決了大學士柏葰,回到圓明園同道堂,臉色蒼白,冷汗淋漓,就象生了一場大病似的,以後兩三天,也一直郁郁不歡,心裡放不下那件事。

    如今殺的不止一位大臣,還有兩位世襲罔替的鐵帽子王,慈禧居然毫不在意地就下了這辣手,真是越發不可思議了! 她一個人正這樣心潮起伏,激動不已時,慈禧太後與恭王已談到了其餘的顧命五大臣,她首先就開脫了景壽,以此示惠于恭王,“六額驸可憐巴巴的!姐姐,”她轉臉跟慈安太後商議:“把六額驸的處分都寬免了吧?” 慈安太後一時還有些茫然:“六額驸怎麼了?” “不就是一案的嗎?”慈禧太後答道:“那五個都定了革職充軍的罪。

    不能這麼籠統了事!六額驸是老實人,冤枉蹚了渾水,咱們要給他洗刷。

    ” “那是一定的。

    ”慈安太後說,“不但六額驸,其餘的能寬免也就寬免吧!和氣緻祥,别太過分了!” 慈禧太後和恭王一齊點頭,兩個人所欲得而甘心的,實際上隻有肅順一個人,元兇在擒,廷議誅殺,原已心滿意足,所以有不為已甚的想法,同時也感于慈安太後“和氣緻祥”這句話,正合着“同治”這個年号的精義,所以無不首肯。

     但是,他們也都知道,诏告天下的谕旨,要能讓人擺在桌子上評論,既然寬免景壽,不得不再找一個人出來加重他的罪名,作為對照之下的陪襯。

    而這一個被犧牲的人,慈禧太後和恭王卻有不同的看法。

     慈禧太後對杜翰深為不滿,認為他應該充軍,而恭王的看法到底要深遠些,情勢擺在那裡,杜翰不能單獨論罪,要單獨論罪,他就是附和謀反大逆的從犯,刑罰又不止于充軍。

    那一來要引起軒然大波,翻案的結果,可能連殺肅順他們這三個人,都會為清議所不容。

     因此,恭王又把杜受田搬了出來,而且這話是看着慈安太後說的:“杜翰是杜師傅的兒子。

    ” 隻這一句話,兩宮都明白了,慈禧太後把嘴角一撇,作了個鄙夷的表情。

     為了要把那道明正典刑的谕旨,弄得冠冕堂皇些,在伸張天威之餘,還有法外施仁的意味,所以恭王除了主張在軍機最久的穆蔭,應該比其他四人加重罪名以外,還建議兩宮太後召見親貴王公以及軍機大臣和大學士,親自征詢意見,然後宣示,分别減刑。

     能讓天下臣民知道,恩出自上,自是慈禧太後所最贊成的事,當即準奏。

    接着又問了些登極大典準備的情形,以及外間的民心士氣,和對于載垣等人被捕的反應,到快上燈時,恭王才退了出來。

     養心殿召對,雖不準太監在旁,但除非有禦前大臣或禦前侍衛嚴格執行關防的措施,否則天語外洩,是無論如何不可免的事,所以這時宮内已紛紛在談論載垣、端華和肅順将被淩遲處死這件新聞。

    許多太監和宮女,不知道什麼叫“淩遲”,但一說到“千刀萬剮”的“剮”,就沒有一個不懂的了。

     懂雖懂,卻沒有誰見過。

    因此,在禦茶房裡,太監聚集休息之處,便都以此為話題,圍着見多識廣,形似老妪的六、七十歲的太監去請教。

    他們也沒有見過,隻是道聽途說,加上自己的想象,說得活龍活現,而遇着另一種不同的說法,便難免發生沒有結果的争執。

     有一個說,“剮”刑稱為“魚鱗剮”,用一張魚網,罩在受刑的人身上,裹得緊緊地,讓皮肉都從網眼裡突了出來,然後用極鋒利的刀,一片一片,細細脔割,到死方休。

     另一個說不對,剮刑沒有那麼麻煩,也沒有那麼殘忍,隻是“紮八刀”,額上兩刀,片下兩塊皮來,正好垂着蓋住了雙眼,胸前乳上兩刀,如果犯人家裡花夠了錢,劊子手這時便暗暗在受刑的心窩上刺一刀,結果了性命,以下雙臂雙股各一刀,就都毫無知覺,不感痛苦了。

     看起來是“紮八刀”比較合理可信,但另一個也是言之有理,持之有故,于是展開辯駁,變成吵嘴,正鬧得不可開交時,有人喊道:“小安子來了!” 這一喊,嘈雜的聲音,立刻消失了。

    安德海現在是宮裡的大紅人,連敬事房的總管都得讓他三分,所以大家等他一到,紛紛站了起來,年長品級高的,叫他“兄弟”,年輕品級低的便尊他為“二爺”,沒有誰敢提名道姓稱“安德海”,更不用說是當面叫他“小安子”了。

     安德海也最喜歡聊閑天,一見大家這情形,便大模大樣地問道:“你們剛才說什麼來着?” “沒有什麼,”有一個謹慎的,搶着答道:“稀不相幹的閑白兒。

    ” “不對吧,”安德海瞪着眼說,“我明明聽見在吵什麼,好大的嗓門兒!怕的慈甯宮裡都聽見了。

    ” 禁垣深遠,禦茶房的聲音再大,慈甯宮裡也不緻于聽見,這明明是安德海有意唬人,于是有個膽小的便說了實話:“在談剮刑,一個說是‘魚鱗剮’,一個說是‘紮八刀’,到底也不知怎麼回事兒?” “剮誰呀?”安德海揚着臉,明知故問。

     “不是肅中堂他們三位嗎?” “那一個肅中堂?”安德海厲聲诘責,一雙金魚眼越發鼓了出來。

     看他這聲色俱厲的神态,莫不吃驚,同時也不免奇怪,不知那一句話,在那一個字上觸犯了他的忌諱? 面對着滿屋子被懾服了的太監,安德海飄飄然滿心得意,氣焰就更甚了,冷笑一聲,環視四周:“已經革職拿問,大逆不道,馬上就要砍頭的人,還管他叫‘中堂’,你們是什麼意思?哼!等着瞧吧!平常巴結肅順的,可得小心一點兒!” 因為有他這一句話,便有人為了挾嫌、求榮,或者脫卸幹系,紛紛跑到他那裡去告密。

    這是給了安德海一個讨好的機會。

    到了晚上,慈禧太後吃了燕窩粥,正将就寝時,他揣着一張名單,悄悄到了她身邊。

     “奴才有事跟主子回。

    ”他說,“宮裡有奸細。

    ” “啊?”慈禧太後微吃一驚,“怎麼說?” “奴才是說,宮裡有好些肅順安着的奸細。

    ” “對了!你倒提醒我了。

    ”慈禧太後收起閑豫的神态,把臉沉了下來,“第一個就是王喜慶,非重重辦他不可。

    ” “不止王喜慶一個。

    ” “我也知道,決不止王喜慶一個。

    還有誰?你去打聽打聽。

    ” “奴才已經替主子打聽來了。

    ”安德海從懷裡取出名單,一個一個告訴給她聽:“總管太監袁添喜,家裡有幾畝田,不知為什麼,跟人打上了官司,找肅順去說好話,好幫他赢官司。

    ” “可惡!” “還有禦膳房的太監張保、劉二壽,常往肅順家送菜。

    每一次都得了肅順的賞錢。

    ” “還有呢?” “還有就是‘座鐘處’的杜雙奎了,他替肅順修的兩個表,前兒個自己已經交出來了。

    ” “就是自己交了出來,也不能饒他!”慈禧太後吩咐:“傳我的話,讓敬事房把那些人捆起來,送到内務府,替我好好兒的審一審!” 慈禧太後的懿旨一傳,敬事房不敢怠慢,第二天一早就把名單上所開的五名太監上了綁,押送到内務府慎刑司去審問。

    其時恭王正在那裡,知道了這件事,怕被捕的那些太監,信口亂咬,把宮中搞得人心惶惶,生出别樣是非,所以下令慎刑司,暫且把王喜慶等人收押,等他見了太後回來,親自處理。

     等恭王到了軍機處,前一天下午接到通知,準備兩宮太後召見的人,除了桂良身體不适告假以外,其餘的都到了。

     “老五六爺”惠親王、惇王奕淙、醇郡王奕澴、鐘郡王奕诒、孚郡王奕漁E、睿親王仁壽,軍機大臣文祥、寶鋆、曹毓瑛,大學士賈桢、周祖培。

    刑部滿漢兩尚書,隻召了綿森,因為趙光主用重典,特意不叫他來,表示這個“禦前會議”完全是為了要減載垣等人的罪而召集的。

     朝廷的親貴重臣,差不多盡于此了,平日關防嚴密的軍機處,此時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尤其是那些頂兒尖兒的貴人,如惠、睿兩親王,賈、周兩相國等等,每人都随帶了三四個跟班,捧着衣包、煙袋,暖水壺,在景運門外侍衛值班的屋子裡伺候,一會兒說,把某王爺的參湯取來,一會兒又說,某中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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