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九甲子日,六歲的皇帝在禦前大臣的扶持夾輔之下,在太和殿行了登極大典,緊接着是慈禧太後的萬壽,重重喜事剛過,被肅順一派所抑制排擠的官僚,又複彈冠相慶,各衙門送舊迎新,熱鬧非凡。
這一朝天子一朝臣,絕大部分出于恭王的安排。
為了此一番大調動,他和文祥等人,煞費苦心,黨同伐異,隐隐中的派系,要一一安撫妥帖,而清議又不能不顧,人才更不能不講,除了這些以外,恭王還有一層隻有他自己和極少數心腹才知道的私心,在垂簾之議定局以前,先要把自己的勢力建立起來。
王公大臣、六部九卿、翰詹科道為了拟議“垂簾章程”,已在内閣開過好幾次會了。
無疑地,這是件天字第一号的大事,沒有一個人敢于輕率發言,所以會議的進度極慢,甚至因為過分持重,座間的氣氛,顯得相當沉悶。
但在私底下,三數友好,書齋清談,那情形就完全不同了,引經據典,相互辯駁,許多深刻的見解,都在各抒所見,比較異同之間呈露。
恭王和他的心腹們,所重視的正是這些比較坦率的議論。
議論中最坦率的一種看法,認為賈桢、周祖培等人的奏折上,已有“權不可下移,移則日替”的話,勝保一疏說得更明白:“朝廷政柄,操之自上,非臣下所得而專,我朝君臣之分極嚴,尤非前朝可比。
”既然如此,則兩宮太後的垂簾聽政,實在是代行皇帝的全部權力。
而且慈禧太後的為人如何,就在這短短的十幾天之中,已顯示得相當明白,她是非象宋朝的章獻劉皇後那樣大權獨攬不可的。
果然,幾次“酌古準今,折衷定議”的章程,送了上去,都為慈禧太後随意找個小毛病發了下來,面谕重新拟議。
這樣一再挑剔,逼得軍機處和内閣的重臣,非照宋朝垂簾的故事來辦不可。
宋哲宗的祖母,宣仁高太後有“女中堯舜”之稱,不足為慮。
宋仁宗的嫡母章獻劉皇後,雖亦被頌揚為“今世任姒”,其實是個極厲害的腳色,慈禧太後的性格,與她頗為相象,因此,恭王不得不有所顧慮。
那一陣子,科甲出身的官員,把酒閑叙,常談宋史,宋史中又常談章獻和宣仁的事迹,于是傳說中“狸貓換太子”的故事,也常被人提到了。
有人談到這個故事,說“狸貓換太子”是對章獻劉皇後的厚誣,但宋仁宗在章獻生前,始終不知道他的生母是李宸妃,以及章獻虧待了李宸妃,都是事實。
當李宸妃守陵病殁,宰相呂夷簡向章獻進言,主張加以厚葬,章獻大怒,責問呂夷簡,何出此言?呂夷簡的答複是:“臣待罪相位,事無内外,皆當預聞。
”
由此可以推想而得一結論,宋仁宗以沖人即位,章獻垂簾聽政,如果不是李迪、王曾、張知白、杜衍,以及呂夷簡、範仲淹這些大臣,正色立朝,遇事裁抑,那麼,以車駕鹵簿,同于皇帝,乘玉辂,谒太廟的章獻劉皇後,可能會成為武則天第二。
這些議論。
對恭王是一大刺激,也是一大啟發。
誅殺肅順,不過是他複起當國所必先排除的一個障礙,促成垂簾,才是他重掌政柄所必須履行的一個交換條件,但說到頭來,這是違反祖制的,所以他早就内疚神明。
而自肅順伏法,幾乎一夕之間,輿論大變,以前說肅順跋扈專擅的,這時都在往他好的地方去想了,認為他的反對垂簾,并不算錯,相形之下,顯得錯的倒是贊成垂簾的那些人。
這一來,恭王内疚之餘,而且也得要外慚清議,力圖補救。
補救的辦法,就是鑒于章獻劉皇後的往事,設法在慈禧太後尚未獨攬大權之前,先謀裁抑之道。
今古異制,依清朝的傳統,那怕貴為議政王,也不能握有如唐宋那樣與君權對等的相權,這樣就隻有多方面安插為自己所信得過的人,一方面是為了合力對付慈禧太後,另一方面也是培植自己的勢力所必須采取的手段。
這時的慈禧太後,還看不透這一層。
燈前枕上,想了又想的,隻是兩件事,一件是如何才能使恭王照自己的意思,議定垂簾章程?一件是等到垂簾聽政之後,如何才能把已取得的大權,緊緊握定,不緻失墜。
為了前一個目的,她的籠絡恭王,無所不至,每一召見,“六爺”長,“六爺”短的,喊不停口。
常常軍機全班見面以後,又單獨召見恭王,稍微談得久些,到了傳膳的時刻,必又傳旨,從禦膳中撤出幾樣菜來賞議政王。
除去這些小節,又因為先帝與恭王手足的參商,起因于恭王的生母,一直未獲尊封,直到臨死以前,才很勉強地得了個“康慈皇太後”的尊号。
等康慈崩逝,先帝餘憾不釋,一面命恭王退出軍機,回上書房讀書,以示懲罰,一面隻上康慈太後的諡号,神主不入太廟,因此不能象“孝全成皇後”那樣稱為“孝靜成皇後”,表示同為皇後,仍有嫡庶之分。
這一點恰又觸犯了慈禧太後的大忌,正好借着示惠恭王的原因,說服了慈安太後,特傳懿旨,命廷臣集議,孝靜皇太後升袝太廟的典禮。
為了後一個目的,慈禧太後覺得最好能讀些書,看看列祖列宗,以及前朝的賢君女主,到底如何處理政務,駕馭臣子?隻是宮裡的史書雖多,苦于程度不夠,讀不成句。
于是想了個主意,給上書房和南書房的翰林派了個差使,叫他們在曆代帝王的言行以及前史垂簾聽政的事迹之中,選擇可供師法的,摘錄下來,加以簡明的注解,由内閣大學士總纂成書,再交議政王及軍機大臣複看後,繕寫成呈,作為參考。
日思夜想,慈禧太後的希望,終于一步一步接近實現了。
垂簾章程雖還未定局,但内閣集議一次,讓步一次,大緻已可接受,于是她可以私下計議舉行垂簾大典的日子了。
日子一直配合得很好,十月初九甲子日,嗣皇帝登極,第二天就是她的生日,于今垂簾章程到議定之時,恰好是先帝賓天百日剛過。
國喪服孝,百日缟素,白布褂子穿得久了,灰不灰、黃不黃,好不難看!加以百日之内,不得剃發,一個個毛發蓬亂,再穿上那件灰暗破舊的白布褂子,不象個囚犯,也象個乞兒,看着好不喪氣!等到百日一過,依舊朝珠補褂,容顔煥發,那時在垂簾大典中受群臣朝賀,才是件風光體面的喜事!
因此,慈禧太後自己翻過時憲書,選了十一月初一這個日子,也暗示了桂良,他奉旨管理欽天監,隻要暗示了他,欽天監自然會遵從意旨,選奏這個日期。
為了除服,宮裡自然有一番忙碌,除了各人要預備自己的冬衣以外,門簾窗簾、椅被座墊,都得換成國喪以前的原樣,還有許多擺設,或者顔色不對,或者質料不同,因為服孝而收貯起來的,這時也得重新換過。
那些都是太監、宮女的差使,自有例規,不須囑咐,要兩宮太後親自檢點的,是把先帝的遺物清理出來,分賜群臣。
照入關之初的規矩,大行皇帝的一切遺物,依關外的風俗,在大殓和出殡的日子,在乾清宮外,舉火焚化,稱為“大丢紙”“小丢紙”,當初世祖章皇宗出天花駕崩,就是這麼辦的。
據說“丢紙”時的火焰,呈現異彩,不知焚毀了多少奇珍異寶?以後大概是想想可惜,到聖祖賓天,就不這麼辦了,把大行皇帝的衣冠鞋帽,日常服禦的器物,分賜大臣和近臣,稱為“頒賞遺念”,照例在除服之前舉行。
受頒“遺念”的名單,事先早由軍機處開呈,内則親貴大臣,外則督撫将軍,另加已經告老緻仕的先帝舊臣,一共五十幾個人。
每人照例要有四樣,也照例有一兩樣是貴重的,兩三樣是湊數的。
當然,特殊的人物,不在此限。
象恭王的那一份,就是兩宮太後親手挑選的,一頂紫貂暖帽,一件玄狐石青褂,都是先帝在滴水成冰的天氣所服禦的。
另外兩樣也是常在先帝身邊的珍玩,一件多寶串和一方通體碧綠的翡翠印,印文是“皇四子”三字,還是世宗在潛邸的舊物,傳到道光年間,因為先帝也行四,宣宗就以這方翠玉相賜,現在拿來頒賞給行六的恭王,雖不切實用,但對受賜者來說,卻真正是一種遺念。
恭王與先帝一起在上書房讀書時,無一日不見這方翠印,想到先帝窗課,遇到下筆得意之時,便取出這方翠印,押腳钤蓋的那份欣悅的神情,恍然如在眼前。
撫今追昔,低徊不已,恭王不由得痛哭了一場。
就在頒賜遺念的那兩天,恭王接得來自熱河的密告,說肅順的财産,有一部分藏匿在陳孚恩那裡。
這是非常可能的,但如查問陳孚恩,決不會有結果,因為可以意料得到,他是決不肯承認的。
于是軍機處在商議此事時,大費躊躇了。
陳孚恩的狐狸尾巴,在查辦肅順,抄出往來書信帳目以後,逐漸顯露,已現原形,但此人手腕圓滑老練,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事最大,不是當面對質,不易拆穿他的花樣。
因此,朝士中頗有人以為陳孚恩是個幹才,甚至認為他不是肅黨,不但不是肅黨,還是肅順他們所忌憚的人物。
當先帝在熱河崩逝,在京奉派的恭理喪儀大臣,隻有陳孚恩奉召得赴行在奔喪,肅黨的形迹明顯到如此,而居然有人力言,說肅順要把他召赴行在,是調虎離山之計,深怕他在京裡搗鬼,反對肅順,這就是陳孚恩自己放出來的流言。
為了這個緣故,自恭王以次,雖都主張嚴辦,但怕清議支援陳孚恩,掀起意外的風波,不能不加慎重。
可是,正如在登極大典之前,必須處決了載垣、端華、肅順一樣,陳孚恩的案子,亦必須在垂簾大典舉行以前結束,所以在景山觀德殿頒賜了遺念,全班軍機大臣,專為此事,舉行了一次會議。
沒有一個人主張輕縱,會議就很順利了。
垂簾大典在十一月初一舉行,已成定案,這樣,就隻有九天的工夫來處理此案。
同時,象陳孚恩這種已革職的尚書,照規矩,必須指派大臣,會議定罪,那也得要幾天的日子,算起來,時間相當局促,要辦就得趕快辦,不能再拖延瞻顧了。
當時決定,派戶部尚書瑞常、兵部尚書麟魁,将陳孚恩拿交刑部,并嚴密查抄家産。
同時派周祖培和文祥,會同刑部議罪。
第二天一早進宮,自然一奏就準。
奏準了便該寫旨進呈,轉由内閣明發上谕,但那樣一來,可能谕旨還未發出,陳孚恩已經把财産轉移分散,隐藏無蹤了,所以必得采取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
恭王一回軍機處,便派人把瑞常和麟魁請了來,宣明旨意,請他們立刻遵旨辦理。
于是這兩位尚書,點派司官吏役,親自率領,到了陳家,投帖拜訪。
陳孚恩做過大官,隻是革了職就跟庶民無異,聽說兩位現任尚書來拜,便開了中門,親自迎接。
到得廳上,照樣讓座獻茶,寒暄一番,然後瑞常站了起來,先拱拱手說:“鶴翁,有旨意。
”
“是!”陳孚恩相當鎮靜,聽得這話,離了主位,走向下方,等瑞常往上一站,他便跪了下去。
口傳了谕旨,陳孚恩照例還要謝恩,接着,站起來大聲喊道:“來啊!把那口箱子擡出來!”
陳家裡面已經有哭聲了,但陳孚恩臉色卻還平靜,隻靜靜地等聽差把箱子擡來,這一下倒教瑞常和麟魁覺得莫測高深了。
等箱子擡到,陳孚恩親手揭開箱蓋,裡面收藏的是白花花的現銀子。
這是幹什麼?莫非要行賄?這不太肆無忌憚了嗎?瑞常和麟魁正在詫異之時,陳孚恩揭開了疑團。
“一生宦囊所積,盡在于此,共是九千餘兩。
”他指着銀子說,“請兩公點收。
”
平平淡淡兩句話,在瑞常和麟魁心中,引起極大的疑問。
看這模樣,陳孚恩事先早有準備,可能抄家的消息已經走漏,不過此人工于心計,或者已經料到,不免有此下場。
果然如此,這個人可真是夠厲害的。
看看瑞、麟二人面面相觑,不作表示,陳孚恩黯然搖一搖頭,吩咐聽差:“快收拾衣包行李!”
這下提醒了遵旨辦事的兩位大員,放低聲音,略略交談了幾句,仍舊由瑞常發言。
“鶴翁!”他很率直地問道:“外頭流言甚盛,多說肅豫庭有東西寄存在尊處。
此事關系甚巨,鶴翁不可自誤。
”
“何來此言?”陳孚恩使勁搖着頭說,“我說絕無其事,二公或者不信,盡請查抄,如果見有為肅豫庭匿藏财産的蹤迹,孚恩甘領嚴譴。
”
話說到這樣,不須再費辭了,“既如此,隻好委屈鶴翁了!”
瑞常大喊一聲:“來啊!請刑部吳老爺來!”
吳老爺是刑部的司官,随同來捉陳孚恩,當時走了上來,行過禮聽候吩咐。
“你知道旨意嗎?”瑞常問道。
“是。
已聽敝衙門堂官吩咐過了。
”
“那好。
你把人帶走,了掉一樁差使。
”
“是!”姓吳的屈一腿請了安,便待動手。
“慢着!”瑞常又說,“陳大人有罪無罪,尚待定拟,你可把差使弄清楚了。
”
“弄得清楚,”姓吳的答道,“我們把陳大人請到刑部‘火房’暫住幾天。
”
“火房”不是監獄,待遇大不相同,陳孚恩一聽這話,知道是瑞常幫了他的忙,随即作揖道謝,瑞常卻不肯明居緩頰之功,避而不受。
于是在陳家内眷一片哭聲中,刑部的官吏,用一輛騾車,把陳孚恩帶走。
其時陳家出入要道,都已嚴密把守,瑞常和麟魁,分别在大廳和書房坐鎮,開始抄家,抄到半夜才完,除了肅順的一些親筆密劄以外,看來陳孚恩匿藏肅順财産的話,全屬子虛。
到了第二天上午,大學士周祖培,派人把軍機大臣文祥,刑部尚書趙光和綿森,請到内閣,定拟陳孚恩的罪名,這時陳孚恩拿問及抄家的上谕已經發佈了。
因為查辦黨援的案子,陳孚恩、黃宗漢、劉琨等人,或者革職,或者永不叙用,已經作了結束,所以舊事重提,把他一個人提出來重新究治,就得要有新的原因,除了“查抄肅順家産内,多陳孚恩親筆書函,中有暗昧不明之語”以外,又指責他在熱河會議“皇考大行皇帝郊祀配位”時,以“荒誕無據之詞”,迎合載垣等人的意思,斥為“謬妄卑污”。
這多少是欲加之罪,但“郊壇配位,大典攸關”。
拟那罪名就欲輕不可了。
由于表面與實際有此不符,所以會議時所談的是另一套。
首先由文祥公開了一批密件,就是所謂“中有暗昧不明之語”的,陳孚恩的“親筆書函”,除了文祥所搜獲的以外,禦前侍衛熙拉布是正式奉派抄肅順家的人,陸續又查到許多,這些信在趙光和綿森都是第一次寓目,兩人看完,都有些緊張,那是從他們職司上來的憂慮,怕要興起大獄,刑部責任甚重。
“就憑這幾封信,把陳孚恩置之大辟,亦不為過。
然而投鼠忌器,大局要緊!”趙光說到這裡,看着周祖培問道:“中堂,你看如何?”
“你的話不錯。
此案務須慎重,處置不善,所關不細。
”
文祥也知道,“暗昧不明”的話,如果要從嚴根究,可以發展為一件“謀反”的大案,那一來不但陳孚恩信中所提到的人,都脫不了幹系,還有許多平常與肅順有書劄往還的内外官員,亦将人人自危,把個剛剛穩定下來的政局,搞得動蕩不安,足以危及國本。
他一向主張寬和穩健,已跟恭王秘密議定了一個釜底抽薪的辦法,這時見在座的三人,對此都憂形于色,便把那辦法先透露出來,好教大家放心。
“兩公所見極是。
”他不便明言其事,隻慫恿周祖培說,“中堂何妨向六王爺建言,所有從肅順那裡得來的信件,不必上呈禦覽,由内閣會同軍機處,一火而焚之!”
“好極了!這才幹淨。
”周祖培大為稱賞,但又不免疑惑,“恭王如果另有所見,那……?”
那就要碰釘子了!以周祖培的身分,不能不慎重,文祥懂得他的意思,立即拍胸擔保:“中堂一言九鼎,六王爺不能不尊重!我包中堂不會丢面子。
”
“好,好!明天我就說。
”
“這可真是德政了!”趙光心裡一塊石頭落地,輕松地說:
“言歸正傳,請議陳孚恩一案。
”
“該你先說話。
”周祖培反問一句:“依律當如何?”
“既是‘暗昧不明’的話,則可輕可重。
不過再輕也逃不掉充軍的罪名。
”
“除此以外,還有議郊祀配位,所言不實一案。
”綿森提醒大家。
“照這樣說,罪名還真輕不了!”周祖培沉吟了一會,轉臉看着文祥問道,“博川,你的看法呢?”
“死罪總不緻于。
活罪嘛……,”文祥慢吞吞地說,“充得遠些也好。
”
大家都覺得這話意味深長。
以陳孚恩翻手為雲覆手雨的手段,如在近處,說不定又替誰做“謀主”,搞些花樣出來。
“‘敬鬼神而遠之’。
發往新疆效力贖罪吧!”
刑部兩堂官,軍機一大臣都無異詞,憑周祖培一句話,此案就算定谳了。
可是消息一透露出去,招緻了許多閑言閑語,是會議的那四個人所意料不到的,也因此,成議暫時須擱置,先得設法平息那些浮議流言。
平息流言浮議的辦法也很簡單,隻是加派兩位尚書,會同原派人員,一起拟定陳孚恩的罪名。
這是恭王可以作主的事,但既應降旨,便須上奏,為了有許多話不便讓另一位軍機大臣沈兆霖聽到,所以他在每日照例的全班進見以後,又遞牌子請求單獨召對。
再次見了面,恭王首先陳請添派沈兆霖和新任兵部尚書萬青藜,拟議陳孚恩的罪名。
慈禧太後心知有異,象這樣的事,何須單獨密奏?于是問道:“怎麼?陳孚恩的罪定不下來嗎?”
“定倒定了。
原議‘發往新疆效力贖罪’。
”
這就更可怪了:“既然已經定了罪,何必還要再派人?”
“因為外面有許多閑言閑語。
這一會兒求人心安定最要緊,所以添派這兩個人,兩個都是漢人,萬青藜還是陳孚恩的江西同鄉,這是朝廷示天下以大公無私,請兩位太後準奏。
”
“準是當然要準的。
”慈禧太後答說,“不過,我倒要聽聽,外面是些什麼閑言閑語?”
這話讓恭王有不知從何答起之苦。
躊躇了一會,覺得讓兩宮太後明了外面的情形,才知調停不易,辦事甚難,也未始不可。
這一轉念,便決定把滿漢之間的成見隔膜,和盤托出。
“外面有些人不明了内情,認為是旗人有意跟漢人為難。
”
“那有這話?”慈安太後駭然失聲,“滿漢分什麼彼此?我就從來沒有想到過,漢人跟旗人該有點兒什麼不同?”
“太後聖明。
無奈有些人無事生風,偏要挑撥。
不過話也說回來,這一趟派的人,也真不大合适,看起來象是有意要治陳孚恩似的。
”
“怎麼呢?”慈禧太後問道:“就為派的旗人多了?周祖培和趙光,不是漢人嗎?”
“周祖培和趙光,是大家都知道的,素來反對肅順,現在議肅黨的罪名,就算公平,在别人看,還是有成見的。
”
“怎麼,非要說陳孚恩無罪,才算是沒有成見嗎?”“陳孚恩怎麼能沒有罪?”恭王極有把握地說,“隻把那些信給萬青藜一看,他也一定無話可說。
”
“那好吧!寫旨上來。
”
“是!”恭王退了出來,随即派軍機章京寫了上谕,由内奏事處送了上去,當時就蓋了印發了下來。
果然,恭王的預料一絲不差,萬青藜接到通知赴内閣會議,原準備了有一番話說,這是他受了江西同鄉以及與陳孚恩有交情的那些人的壓力,非力争不可的。
周祖培和文祥他們四個人也知道,會議要應付的隻有萬青藜一個人,所以早就商量過了,決定照恭王的指示,先把陳孚恩的信給他看,看他說些什麼,再作道理。
萬青藜字藕舲,所以文祥管他叫:“藕翁,這些書劄你先看一看,就知道陳孚恩罪有應得。
”
萬青藜肩上的壓力極重,為了對同鄉以及所有督促他據理力争的人有所交代,把那些信看得極仔細,一面看,一面暗暗心驚,那些“暗昧不明”的話,如果要陳孚恩“明白回奏”,他是百口難以自辯的。
“發往新疆效力贖罪”的罪名,看似太重,其實還算是便宜,倘或在雍正、乾隆年間,根究到底,陳孚恩本人首領不保,固在意中,隻怕家屬也還要受到嚴重的連累。
當他聚精會神在看信時,其餘五雙眼睛都盯在他臉上,看他緊閉着嘴,不斷皺眉的表情,大家心裡都覺得輕松了。
于是相互目視示意,取得了一緻的默契,堅持原來議定的結果。
這也是恭王事先指示過的,到萬不得已時,不妨略減陳孚恩的罪名,照這時看來,已無此必要。
“果然,陳孚恩罪有應得。
”萬青藜把手裡的信放下,用塊手絹擦着他的大墨鏡,口裡向鏡面呵着氣,望空的雙眼,不住閃眨,顯然的,他還在躊躇着有話要說。
周祖培見此光景,便不肯讓他說出為陳孚恩求情的話來,特意先發制人,“藕舲,”他說,“這樣子的人物,也算是‘清正良臣’嗎?”
這“清正良臣”四字是有出典的。
自從道光年間,王鼎痛劾穆彰阿誤國,繼以死谏,由陳孚恩設法隐匿其事,救了穆彰阿一場大禍以後,就此在仕途中扶搖直上,很快地外放為山東巡撫,在任時據說頗為廉潔,加以穆相的揄揚,宣宗禦筆頒賜一塊匾額,所題的就是這“清正良臣”四字。
這塊匾在抄家的時候,就已附帶追繳了,宣宗所許“清正良臣”的美名,掃地無餘,萬青藜隻好這樣答道:“他早年曾蒙天語褒獎,有此一節,是不是可以格外矜全?請公議。
”
“不提這話還好,一提更壞。
”周祖培立即反駁,“陳孚恩曾蒙宣宗特達之知,于今所作所為,有傷宣宗知人之明,不更見得辜恩溺職,應該重處嗎?”
“是啊!”趙光搭腔,他的科名甚早,當了多年尚書,不曾入閣拜相,所以話中不免有牢騷:“陳孚恩一個拔貢出身,居然在‘軍機大臣上行走’,照現在這樣子,我不知他如何對得起宣宗的在天之靈?”
“那是出于穆相的提拔。
”綿森下了個評語,“此人才具是有的,就是太熱中。
”
“不是太熱中,又何緻于這麼巴結載垣和肅順?”趙光發完了自己的牢騷,又替他的同年許乃普發牢騷:“他為了想得‘協辦’,硬把許滇生的吏部尚書給擠掉。
向來吏部非科甲不能當;肅順居然敢于悍然不顧,在先帝面前保他,真是死有餘辜!”
這一下把話題扯開了,談起陳孚恩和載垣、肅順等人的恩怨,以及他假借他們的勢力,排擠同官的許多往事。
萬青藜隻能默默聽着,一句話也說不進去。
“天色不早了!”文祥好不容易打斷了他們的談興,“請定議吧!”
“依照原議。
”周祖培看着萬青藜說。
萬青藜覺得非常為難,照自己的立場來說,還要力争一番,但話說得輕了,于事無補,說得重了,于自己的前程有礙,而況看樣子以一對五,就是不顧一切力争,也未見得有用。
正這樣煞費躊躇時,文祥再次催促:“藕翁如果别無意見,那就這樣定議吧!”
“我倒沒有别的意見。
”萬青藜很吃力地答說,“新帝登極,兩宮垂簾,重重喜事,憐念陳孚恩白發遠戍,隻恐此生已無還鄉之望,何妨特賜一個恩典。
”
這算是無可措詞中想出來的一番很宛轉的話,無奈在座的人,對陳孚恩都無好感,所以“白發遠戍”的哀詞,并不能打動他們的心。
而萬青藜的話,又在理路上犯了個語非其人的毛病,因而很輕易地為周祖培搪塞過去。
“恩出自上。
”他把視線掃過座間,落在萬青藜臉上,“上頭對陳孚恩有沒有恩典,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我們此刻也無從談起。
”
萬青藜被堵得啞口無言。
反正應該說的話已經說到,算是有了交代,于是繼續沉默。
陳孚恩的罪名,就此算是議定了。
等奏折上去,自然照準。
充軍的罪名,照例即時執行,由刑部咨會兵部,派員押解,但法外施恩,另有通融的慣例。
隻要押出國門,到了九城以外,就不妨暫作逗留,所以陳孚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