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在彰儀門外的三藐庵暫住,就近好料理在京的一切私務,同時與親友話别。
去看他的人也還不少,都說新疆正在用兵,是個效力贖罪的好機會,有的拿林則徐作比,說當年也是遣戍新疆,沒有多少時候,複起大用。
陳孚恩是個極知機的人,知道這時候空發怨言,徒增不利,所以保持了極好的風度,一面道謝,一面不住口地稱頌聖明,自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除了陳孚恩、黃宗漢這些人,以及宮内幾名與肅順有往來的太監,算是大倒其黴,此外倒是一片欣欣向榮的氣象。
恭王的做法,算是相當開明的,保留了肅順掌權時的許多好處,首先對湘軍的重用,比先帝在日,有過之無不及。
兩江總督曾國藩,正式奉旨,統轄江蘇、安徽、江西、浙江四省軍務,所有四省的巡撫提鎮以下,悉歸節制。
東南半壁,倚若長城,這等于是開國之初“大将軍“的職責,除了吳三桂以外,漢人從未掌過這麼大的兵權。
不同的是吳三桂是自己擴充的勢力,而曾國藩是朝廷的付托。
至于肅順所結的怨,可恰好為恭王開了籠絡人心的路,一批為肅順所排擠的老臣,重新起用。
翁同龢也在全力奔走,趁此機會要為他父親翁心存消除革職的處分。
他是在戶部五宇字官錢号的案子上栽了筋鬥的,這個案子被認為辦得太嚴厲,現在也正根據少詹事許彭壽請“清理庶獄”的奏折,準備平反。
消息從軍機處傳了出來,民間贊揚恭王的人,便越發多了。
這蒸蒸日上的聲名,在恭王心中,多少可以彌補因曲徇慈禧太後的意旨,違反祖制,促成垂簾而起的内疚和抑郁,也因為如此,議定垂簾章程的奏折,也不願領銜,由會中公推禮親王世铎主稿具奏。
這個奏折,早在十月十六就已拟好,但一直到十天以後,國喪百日已滿,方始呈進。
章程一共十一條,除去規定須皇帝親臨的各項大典,或者派親王、郡王恭代,或者等成年親政之後,再恢複舉行以外,最要緊的隻有三條,一條是兩宮太後召見“内外臣工”的禮節,一條是“京外官員引見”的禮節:“請兩宮太後、皇上同禦養心殿明殿,議政王禦前大臣,帶領禦前、乾清門侍衛等,照例排班站立,皇太後前垂簾設案,進各員名單一份,并将應拟谕旨注明。
皇上前設案,帶領之堂官照進綠頭簽,議政王禦前大臣,捧進案上,引見如常儀。
其如何簡用?皇太後于單内欽定,钤用禦印,交議政王軍機大臣傳旨發下,該堂官照例述旨。
”這個規定,與另一條“除授大員,簡放各項差使”,事先開單,欽定钤印的規定合在一起,使得兩宮太後在實際上做了皇帝,扼有完全的用人大權。
同時也跟皇帝一樣,可以召見京内京外的任何官員,親自聽取政務報告,而在此以前,太後隻能跟顧命大臣或軍機大臣打交道,是無法召見其他臣工的。
慈禧太後對于奏進的垂簾章程,相當滿意,當即召見議政王及軍機大臣。
百日已滿,從皇帝到庶民,都剃了頭,同時不必再穿缟素,脫去那件黯舊的白布孝袍,換上青色袍褂,依然翎頂輝煌,看在慈禧太後眼裡,眼睛一亮,心裡越發高興了。
“六爺!”她喜孜孜地把禮親王的奏折遞了出來:“依議行吧!”
“是!”恭王接了折子又說:“臣等拟議,垂簾是非常之時的非常之舉,應該有一道上谕,诏告天下,申明兩宮太後俯允垂簾的本意。
”
“對啊!”慈安太後接着他的話說,“這原是萬不得已的舉動。
隻等皇帝成了年,自然要歸政的。
”
慈禧十分機警,趕緊也說:“我也是這個意思。
皇帝年紀太小,我們姊妹倆不能不問事,但也虧得内外臣工,同心協力,才有今天這麼個平靜的局面。
如今隻巴望皇帝好好念書,過個七八年,能夠擔當得起大事,我們姊妹倆才算是對列祖列宗、天下臣民有了個交代。
那時我們姊妹倆可要過幾天清閑日子了。
你們就照這番意思,寫旨來看!”
恭王身上原揣着一通旨稿,預備即時上呈,此刻聽慈禧這一說,自然不便再拿出來。
請安退出,回到軍機處,把原稿拿出來,加上慈禧太後的意思,重新删改定稿,斟酌盡善,才由内奏事處送了上去。
這道上谕是用皇帝的語氣,實際上是兩宮太後申明垂簾“本非意所樂為”而不得不為的苦衷,措詞極其婉轉,字裡行間,頗有求恕于天下臣民的意味。
慈禧太後雖然精明,但肚子裡的墨水,到底有限,經驗也還差得遠,所以看不懂這道谕旨中的抑揚吞吐的語氣,欣然蓋上了“同道堂”的印。
這是她獲得這顆印以來,第一次使用紅印泥,朱色粲然,賞心悅目,格外感到得意。
到了十一月初一,是個入冬以來難得的好天氣,人逢喜事精神爽,個個精神抖擻,浴着朝陽,由東華門進宮。
一班年齡較長的大臣,預先都受賜了“紫禁城騎馬”的恩典,一直可以到隆宗門附近下轎、下車,王公親貴、六部九卿,各在本衙門的朝房休息。
走來走去,隻見頭上不是寶石頂子,便是珊瑚頂子,前胸後背,不是仙鶴補子,便是麒麟補子。
最得意的是在南書房和上書房當差的那班名翰林,品級雖低,照樣也可以挂朝珠,穿貂褂,昂然直入内廷。
聽政的地點,依然是在養心殿,日常召見軍機及京内官員,在東暖閣,遇有典禮則臨禦養心殿明殿。
此時早已打掃得幹幹淨淨,擺設得整整齊齊,正中設一張丈餘長的紅木禦案,系上明黃緞子,“六同合春”暗花的桌圍。
禦案後面,一東一西兩個禦座,禦案前面懸一幅方眼黃紗,作為垂簾的意思。
簾前正中是小皇帝的禦榻,鋪着簇新的黃緞皮褥子。
等鐘打九點,文武百官,紛紛進殿,禮部和鴻胪寺的執事官員,照料着排好了班。
已初三刻——十點之前的一刻鐘,太監遞相傳報,說皇帝已奉兩宮銮輿,自宮内起駕,于是淨鞭一響,肅靜無聲,隻聽遠遠傳來沙沙的腳步聲,由隐而顯,終于看到了醇王的影子,他兼領着“前引大臣”的差使,所以走在前頭,接着是景壽、伯讷那谟诂,以及由王公充任的那班禦前大臣,分成兩列,引着小皇帝的明黃軟轎,進了養心殿。
站好班的官員,一齊跪倒接駕。
皇帝之後,是并列的兩宮太後的軟轎,再以後是“後扈大臣”和随侍的太監,最令人注目的是安德海,腦後拖着一根閃閃發光的簇新的藍翎,捧着一把純金水煙袋,緊跟着西面軟轎走,把那張小旦似的臉,揚得老高,那份得意,就象他做了皇帝似地。
等兩宮太後和皇帝升上寶座,鴻胪寺的贊禮官,朗聲唱禮,自殿内到丹墀,大小官員,三跪九叩,起身分班退出。
準備了多日的大典,就這一下,便算完成。
但也就是這一刻,慈禧太後正式取得了政權,灰塵落地,浮言盡息,熱中的固然攀龍附鳳,早有打算,就是那些心持正論,不以垂簾為然的,此時眼見大局已定,政柄有歸,顧念着自己的功名富貴,不但不敢再在背後有所私議,而且都一改觀望保留的态度,紛紛去打點黃面紅裡的上兩宮太後的賀表了。
兩宮太後接受了朝賀,照樣處理政務,改在東暖閣召見議政王及軍機大臣。
布置已有更改,禦案坐東朝西擺設,兩宮太後,慈安在南,慈禧在北,案前置八扇可以折疊的明黃紗屏,小皇帝仍舊坐在前面。
恭王和軍機大臣行過了禮,再一次趨跄跪拜,為兩宮太後申賀。
慈禧太後最重恩怨,想到今日的一番風水,自然是恭王的旋乾轉坤之功,其次是曹毓瑛的從中斡旋策劃,所以把他們兩人大大地贊揚了一番,同時也提到在熱河所受的委屈,撫今追昔,雖有感慨,卻也掩不住躊躇滿志的心境。
然後,慈安太後也說了幾句,看來是門面話,其實倒是要言不煩,她囑咐恭王要以國事為重,不要怕招怨,不要在小節上避嫌疑。
這話是有所指的,載垣、端華、肅順和杜翰他們,過去為了要隔離恭王與兩宮太後,曾一再揚言,說年輕叔嫂,嫌疑不能不避,于今恭王單獨進見的機會甚多,慈安太後怕又會有人說閑話,特意作此叮囑。
恭王自然連聲稱是,看看兩宮太後話已說完,便接着陳奏,說兩宮垂簾,政令維新,對于懲辦肅黨一案,請求從寬辦理。
慈禧太後正是心情最好的時候,很慷慨地答道:“是啊!”
但也不免奇怪,“還有什麼人應辦而未辦的?”
“臣的意思是,載垣他們當差多年,肅順兼的差使更多,京裡京外,大小官員,跟他們自然有書信往來,信上也不免有附和他們的地方。
”恭王說到這裡,頓了一下,把他的辦法說了出來,“這些信,最好一把火燒掉,反而可以永絕後患,就請今天明降谕旨,不咎既往,以示寬厚。
”
“這也算是垂簾的一道恩诏。
”慈禧太後側臉征詢:“姐姐,我看就這麼辦吧!”
慈安太後自然同意。
于是立即寫了明發上谕,钤印發下。
恭王本來還想對皇帝上書房的事,有所陳述,但看到小皇帝一個人坐在紗屏前的禦榻上,把個頭扭來扭去,是十分不耐煩的樣子,怕第一天垂簾聽政,就搞出什麼失儀的笑話來,所以暫且不言,跪安退出。
兩宮太後和皇帝,就在養心殿西暖閣傳膳。
擺膳桌的時候,安德海慢條斯理地捧了一個黃匣進來,那是内奏事處放奏折的匣子,慈禧太後隻當又有緊急軍報,便即招手說道:
“是什麼?快拿來看!”
安德海笑嘻嘻地把黃匣放在炕幾上,打開一看,裡面是十幾通黃面紅裡,恭賀兩宮聽政的折子。
“‘那面’也有嗎?”
“全有。
母後皇太後一份、皇上一份。
”安德海答道:“主子的這一份,在内奏事處讓我瞧見了,我給先拿了來,跟主子叩喜讨賞。
”
“賞!”慈禧太後笑着罵道:“這一陣子還賞得你少了?”
“不求主子賞别的。
”安德海把雙膝一跪,“打今天起,主子在養心殿的時候多,奴才求主子把奴才調到養心殿來,好伺候主子。
”
“這……,”慈禧看着安德海,沉吟了半天,斷然決然地說:“不行!你不是伺候養心殿的材料。
起來!”
“是!”安德海磕了個頭,委委屈屈地站了起來。
“倒是我另外有個差使派你。
”
一聽這話,不知是什麼好差使?安德海趕緊大聲應道:
“喳!”
“你到六爺府裡去一趟。
”慈禧太後悠閑自在地吩咐,“說我怪想念大格格的,想瞧瞧她,讓她那兒的嬷嬷,馬上陪着到宮裡來。
”
原來是這麼一樁臨時的差使,安德海不免失望。
但轉念一想,到了恭王府裡,正好顯一顯自己是掌權的慈禧太後面前的紅人,那份賞賜也決不會少。
而且抽空還可以回家看一看,這趟差使真不壞。
于是他欣欣然領了懿旨,到敬事房說明緣由,取了準許出宮的牌票,經神武門的護軍骙放出宮,找了輛騾車,先回家打個轉,匆匆喝了杯茶,原車徑趨恭王府來傳旨。
恭王府的氣派原來就大,新近加了議政王的銜頭,又是“賞食雙俸”,所以王府的官員、護衛、太監,氣焰越盛。
雖知道安德海是慈禧太後面前得寵的人,卻也不怎麼把他放在眼裡,等他一爬進高門檻,立刻就讓挺胸凸肚的“門上”攔住了。
“安二爺!”稱呼很客氣,那神态卻是拒人于千裡以外的樣子,“門上”眼朝上望着,冷冷地說,“有什麼事,你跟我說好了。
”
看着那高一頭、大一号的身胚,安德海有些氣餒,便把慈禧太後要接大格格的話,照樣說了一遍。
“好,我替你進去回。
”那門上指着門洞裡兩丈多長,用鐵鍊子拴着的黑漆條凳說道:“你那兒等着吧!”
安德海臉色煞白,氣得要罵人,但終于還是忍住了。
他知道他這時惹不起恭王,委委屈屈地坐在長凳上,生了半天悶氣,猛然省悟,一巴掌打在自己臉上,狠狠地罵了句:“該死!這當的什麼差?”
這當的是什麼差?應該告訴門上:“傳旨!”說到這兩個字,自己便是個欽差,應該進中門,在大廳上朝南一站,讓恭王來聽旨意,恭王如不在府,便讓恭王福晉出來聽宣。
好好一樁差使,讓自己搞得如此窩囊,安德海心裡難過極了。
他一個人在外面受冷落,裡面上房卻正又忙又亂,熱鬧非凡。
恭王不在府裡,恭王福晉聽得門上傳來的話,不免困惑,慈禧太後宣召大格格進宮,這事來得不算突兀,因為她曾聽恭王說過不止一次,慈禧太後常常提到大格格,但何以不召她們母女一起進宮,隻命嬷嬷陪着,不會是門上把話聽錯了吧?
“沒有錯,”門上在廊下隔着窗子回答:“宮裡派來的人,是這麼說的。
”
“宮裡派來的是誰呀?”
“安德海。
”
是他,恭王福晉便懶得傳他進來問話了。
考慮了半天,總覺得叫嬷嬷們送大格格進宮,令人不能放心,于是一面傳話趕緊去通知王爺,一面吩咐伺候梳妝,決定親自攜着女兒去見慈禧太後。
貴婦梳妝,一絲不苟,更以進宮朝觐,越發着意修飾,這一耽擱,把個坐在冷闆凳上的安德海,搞得進退維谷,恨得牙癢癢地不知如何是好。
如是等了有半個多時辰,隻聽馬蹄曆落,夾雜着隆隆的輪聲,在那青石闆所鋪的長巷中,發出聲勢煊赫的噪音,恭王府的門前,立刻就顯得緊張了,護衛站班,驅散閑人,安德海便也伸長了脖子要看看是那位貴人來了。
八匹“頂馬”引着一輛異常華麗的“後檔車”,到了府門口,車子滾過搭在門檻上的木鞍橋,直接駛向二門。
車裡是恭王,他正從大翔鳳胡同的“鑒園”趕了回來,下車徑到上房,恭王福晉正在梳頭,無法起身,就看着鏡子裡的丈夫,把安德海傳來的話,轉述了一遍,然後又說了她決定親自攜女入宮的理由。
恭王不即答話,不斷踱着方步,仿佛遭遇了極費斟酌的難題,這使得恭王福晉大惑不解,忍不住半側着臉問道:“怎麼啦?六爺!”
有下人在旁邊,恭王不便深談,站住腳想了想答道:“你先梳頭吧!我在書房裡。
”
他一個人在書房裡,坐下來又靜靜地考慮了一番,他跟他妻子的看法不同,她隻以為慈禧太後真的喜愛她的女兒,而他知道,其中大有文章。
慈禧太後曾透露過口風,說要把大格格撫養在宮中,顯然的,今天的宣召,說不定大格格就此被留在宮中了。
但是,他的考慮,倒不是舍不得女兒的那一點骨肉之情,隻是在思索,應如何處理這不同尋常的恩典。
王府的格格,從小被撫養在宮。
與皇女一樣被封為公主,原是開國以來的傳統。
最初,也許是因為某些親王、郡王領兵在外,或者作戰陣亡,為了推恩,特予榮寵。
到了雍正朝,世宗把三個親侄女,視如己出,那倒真是出于親情,世宗為人嚴峻,好講邊幅,妃嫔近侍,刻刻小心,都持着敬而遠之的态度,所以世宗的内心,異常寂寞,偏偏四個公主,三個早夭,一個早嫁,因而有幾個聰明伶俐的侄女兒在膝前,陪着說笑,對他是一種絕大的安慰。
此刻慈禧太後要撫養大格格,一大半是為了籠絡恭王,這一點他本人十分清楚。
而受不受籠絡,亦正就是他此刻煞費躊躇的難題。
難題還未解決,盛妝的恭王福晉已經來了,恭王吩咐丫頭們都退了出去,才低聲說道:“你還不知道呐,告訴你吧,‘西邊’打算把大妞兒留在她身邊。
”
大格格是恭王福晉親生的,生得明慧可人,極受鐘愛,所以一聽這話,她的臉色立刻就變了。
“你也别舍不得。
”恭王勸着她說,“果真她看中了,不給也不行。
好在這到底不比‘挑秀女’,挑上了就不能回家。
将來大妞回來,或者你進宮去看大妞,都還方便。
”
“咳!”恭王福晉歎口氣說,“但願她看不中吧!”
“看不中也非這麼辦不可。
上頭定要給咱們家恩典嘛!”
恭王福晉是桂良的女兒,從小随着她父親在督撫任上,走過不少地方,也有些閱曆,所以一聽這話,便能意會,是慈禧太後有意籠絡的手段,就象早些日子賞觀王世襲是一樣的道理。
既然如此,“這個恩典,不也可以辭謝嗎?”她這樣問她丈夫。
“這不能辭。
一辭倒象咱們不識擡舉,舍不得孩子似地。
”恭王緊接着又放低了聲音說:“我實在不願意巴結她,所以我的意思,你不必進宮,就讓大妞的嬷嬷陪着去好了。
”
“那不好!”恭王福晉斷然反對,“嬷嬷隻能在宮外,讓大妞一個小人兒去闖那種場面,我不放心。
”
這也是實話,恭王隻得讓步,随即走出書房,把安德海叫了上來,說恭王福晉,原要進宮替兩宮太後請安,會把大格格帶了去,吩咐他先回宮奏報慈禧太後。
把話交代完了,又囑咐聽差,到帳房支十兩銀子賞安德海。
這時嬷嬷丫頭,正在替大格格梳辮子、換衣服。
太後宣召進宮,無論如何是件大事,嬷嬷們便千叮萬囑,如何磕頭,如何請安,太後問話該如何回答,要聽話,要守規矩,絮絮不休,把大格格惹得不耐煩了。
大格格是鹹豐四年生的,今年八歲,人雖小,十分懂事,但脾氣也大。
這時把臉一繃,小嘴鼓了起來,嬷嬷一見她這神情,便趕緊閉口不語,不然就有麻煩。
“怎麼了?”恭王福晉不免詫異,“好端端的,又不高興了!
快别這樣子,回頭太後見了會生氣,說你不懂規矩!”
大格格果然是懂事的,知道應該用怎樣的态度去見太後。
頓時把繃着的臉放松了,浮起一臉嬌笑,乖乖地随着母親進宮。
等她們上車時,安德海已回到了宮裡。
這一趟差使,為他招來了一肚子氣,不但飽受冷落,那十兩銀子的賞号也未餍所欲,一路上不斷思量,想在慈禧太後面前告上一狀,卻又怕恭王的權勢,不要惹出禍來!但這口氣又實在咽不下去。
左思右想,總覺得非要放支把冷箭,這晚上才能睡得着覺。
于是一進宮門,他故意放慢了腳步,拖延時間,等快到慈禧太後所住的儲秀宮,他才放開腳步直奔,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十分狼狽的樣子。
慈禧已經等得不耐煩了,一看見他便即斥責:“怎麼到這時候才回來?一定又偷偷兒回家去了!”
“奴才不敢!奴才知道主子等得急了,跑着趕回來的。
”他一面說,一面不住喘氣。
“怎麼回事?在那兒耽誤了?”
“在六爺府裡。
奴才傳了旨,好久好久也沒有信兒,不知道來,還是不來,奴才不得準信不敢走。
六爺府裡氣派又大,奴才問了幾遍,也沒有個人理。
好不容易,六爺才把奴才叫了上去,說是由福晉自己帶着大格格進宮。
隻怕還得有一會兒才能出來。
”
聽得這一番陳訴,慈禧太後将信将疑,心裡雖不大舒服,但也不會為了安德海而對恭王有所不滿,所以默不作聲。
看看說的話不曾見效,安德海又出了花樣,忽然雙手按着腹部,彎下腰去,做出痛楚不勝、勉強支持的樣子,同時嘴裡吸着氣。
“這是幹什麼?”
“奴才有個毛病,受不得餓,餓得久了,胃氣就要犯了。
”
“怎麼?”慈禧太後奇怪地問道,“六爺沒有賞你飯吃?”
“六爺府裡,沒有人理奴才。
”
慈禧太後大為不悅,但卻遷怒到安德海身上,“哼!”她冷笑着,一生氣時,太陽穴上的筋絡直跳動,“你的人緣兒太好了,所以人家才不理你!滾下去吧,窩囊東西,連我的面子都給你丢完了!”
安德海這才發覺自己裝得過分,變成弄巧成拙!委委屈屈地磕了個頭,退了出去。
慈禧太後猶自餘怒不息,就在這時候,恭王福晉帶着大格格已經進宮。
既然是出于籠絡,自然要假以詞色,慈禧太後立即收斂怒容,放出一臉欣悅的神色。
站起身來,走到廊上等着,仿佛是迫不及待要看大格格似地。
恭王福晉卻有些張皇了,就地跪下請安,大格格十分乖覺,立刻跟着她母親同樣動作,慈禧太後滿臉堆歡地說:“起來!起來!”
她一面說,一面把視線落在大格格身上,同時在腦中浮起大公主的神态,要把這一雙年齡相仿的嫡堂姊妹做個比較。
大公主是嬌憨的圓臉,大格格是端莊的長臉,本來難分高下,但恭王和麗太妃在她心中的感覺不同,于是大格格便勝過大公主了。
“來,大妞!”她把手伸了出來,“讓我親親!”
大格格馬上又請了個安,微笑着走了過來,慈禧太後一隻手牽住她,一支手撫摸着她的臉,不住端詳,把大格格看得有些發窘。
“長得好高。
”慈禧太後問道:“今年幾歲了?”
“大妞,跟太後回禀,你今年幾歲?”做母親的在提示。
于是大格格清清楚楚地答道:“今年八歲。
”
“比大公主大一歲。
”慈禧太後牽着大格格走進殿裡,同時向跟在她身後的恭王福晉說,“看模樣倒象不止大一歲。
”
“大妞的月份早,是二月裡生的。
”
到了殿裡,恭王福晉又請慈禧太後升座,正式觐見。
她吩咐豁免了這一重禮節,随又賜座賜茶,把大格格摟在身邊,叫拿“上用”的糖給她吃。
“大妞,我問你,”慈禧太後半真半假地說,“你今天不回去了,住在宮裡,好不好啊?”
一聽這話,恭王福晉大為緊張,大格格卻輕松自如地答了句:“我不敢!”
“怎麼叫不敢?”
“我怕我不懂規矩,惹太後生氣。
”
這句話把慈禧太後說得異常高興,笑着向恭王福晉說道:
“你這個女孩兒,真了不得!太懂事了!”
恭王福晉當然得意非凡,但也怕寵壞了孩子,所以這樣答道,“太後太誇她了,還求太後的教訓。
”
“這你放心好了,在我身邊,一定錯不了。
”
“是。
”
慈禧太後見她沒有下文,是有點不置可否的神氣,便不敢造次。
她還不甚了解恭王福晉的脾氣,隻聽說她因為家世貴盛,父祖又都是封疆大吏——“在京的和尚出京的官”,督撫在地方上,唯我獨尊,儀制貴重,是京官所萬趕不上的,所以恭王福晉有闊小姐的脾氣。
萬一說出要留大格格在宮裡的話來,碰她一個軟釘子,叫自己以太後的身分,如何下得了台?
她這樣轉着念頭,恭王福晉便抓住這片刻沉默的機會,站起身來,踩着花盆底,風擺楊柳似地走了幾步,極輕倩地往下一蹲,請了個安說:“我先跟太後請假。
”
慈禧太後一愣,旋即省悟,她也應該到“東邊”去打個轉,便點點頭問道:“你是要到鐘粹宮去?我派人送你們娘兒倆,快去快回,我等着你們來傳膳。
”
“是。
”恭王福晉又請了個安,“多謝太後。
”
于是慈禧太後吩咐,傳一頂軟轎,派小安子送了恭王福晉和大格格去。
鐘粹宮是“東六宮”之一,要走了去得有一段路,所以特傳軟轎,以示恩遇。
等她們母女倆一走,慈禧太後一個人喝着茶,靜悄悄地想心事,把這一個月來的經過回想了一遍,自己也不免吃驚。
多少驚濤駭浪,當時都輕易地應付了,此刻轉頭回顧,才覺得可怕!她不知自己是怎麼應付過來的?在困惑之中,也不免得意。
一個月的工夫,把個朝局翻了過來,把個大清朝的天下拿在手裡,而隻不過殺了三個人,裡裡外外,便都安然無事。
象這個樣子,隻怕古來也沒有幾個人做得到。
由這一分得意,自我鼓勵着,越發有了信心,相信凡事隻要去做,一定會有成就。
于是她再度靜下心來,把内外情勢作了個全盤的、概略的考察,覺得現在要應付的隻不過兩個人,一個是恭王,一個是慈安太後。
看起來慈安比恭王容易應付,其實不然!應付恭王,自己可以作大部分的主,而且還有慈安作幫手,而對慈安,自己卻不能找恭王來作幫手,同時她也有自知之明,在太監宮女心目中,她比不上慈安那樣得人心。
再有一樣想起來叫人最不舒服的事,縱然兩宮并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