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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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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機處的,李秀成的供詞來好好研究一下。

     為了天氣太熱,也為了格外保密,恭王把軍機大臣們邀到他的别墅“鑒園”去小飲,傳觀李秀成的供詞,一共一百三十頁,兩萬八千多字,頗花了一些時間,可是這還不是供詞的全部。

     曾國藩到江甯,曾親自提審李秀成一次,随後便委交他的幕僚主審。

    而實際上所謂審問,隻是讓李秀成在“站籠”中書寫親供,從六月二十七寫到七月初六,也不知寫了多少字?寫完就送了命。

    因為李秀成幾乎是洪軍中唯一能得到百姓同情的一個人,為了他的被俘,江甯鄉民甚至于捉了蕭孚泗的一個親兵去殺掉,仿佛是要為他報仇似的。

    同時,李秀成雖然已成“籠”中之囚,而洪軍将領見了他,依然長跪請安,曾國藩“聞此二端,惡其民心之未去,黨羽之尚堅”,怕解到京師的迢迢長途,出了什麼意外,所以未遵朝命,就地正法。

     就因為如此,李秀成的供詞,便顯得特别重要,洪福瑱的脫逃,在供詞中就有詳細的透露。

    城破之日,李秀成奉“幼主”,儲諸王眷屬,在數千死士護衛之下,準備突圍。

    由于江甯九門都有湘軍把守,不得已暫且隐藏,到了夜半,剝下陣亡清軍的制服,全體改裝,由太平門倒口沖出。

    李秀成以他的一匹駿馬,供“幼主”乘騎,自己騎了一匹不良于行的劣馬,竟緻落後被俘。

     這當然情真事确,但此外可信的有多少呢?供詞的抄本,曾經曾國藩删節,特别是最後一段,李秀成自言,他可以隻手收齊長江南北兩岸,數十萬洪軍投降清朝。

    收齊部衆後,正蔓延于中原的撚匪,可以舉手而平。

    又說“招降事宜有十要”,洪秀全有“十誤”,這“十要”和“十誤”是什麼?鑒園的主賓都不知道,因為已“全歸删節”了。

     “何必如此?”恭王搖着頭說:“莫非有什麼礙語?” “諸公請聽此一段。

    ”寶鋆大聲念着李秀成的供詞:“‘李巡撫有上海,關稅重、錢多,故招鬼兵與我交戰。

    ’” 這是指李鴻章用上海的關稅,招募洋人戈登·華爾的“常勝軍”而言。

    在座的人都隐約聽說過,上海的關稅是李鴻章的一大利薮,現在從敵人口中得到證實。

    由此來看,李秀成的供詞,另有一種可借以考察東南統兵大臣的作用,便越發需要閱看全文了。

     于是在席間商定,用谕旨饬知曾國藩兩事,一是補送李秀成原供删節的部分,再是查詢洪福瑱的實在下落。

     “李秀成既已伏法,洪福瑱一個乳臭小兒,不足為患。

    ”文祥的思考,一向比較深遠,此時提出了一個極現實的顧慮:“大亂将次戡平,用不了這麼多兵力,湘軍如果不裁,不但坐縻糧饷,而且各處散兵遊勇,勢将騷擾地方,須早自為計。

    ”在座的人,都以他的話為然,唯有李棠階例外,“不要緊!”他說,“我料定不必朝廷有何指示,曾滌生自己就會有處置。

    ” “啊,啊!”恭王象是被提醒了什麼,雙目灼灼地看着李棠階說:“你早年跟曾滌生是講學的朋友,對于曾氏弟兄,知之甚深。

    曾老九這個人,到底怎麼樣?” 話題就這樣輕輕一轉,到了曾國荃身上。

    李棠階回憶着二十多年前的往事,徐徐答道:“曾沅甫那時隻有十八、九歲,在他老兄京寓中住了不到兩年,功名之士的底子,與他老兄的方正謹饬,根本是兩路。

    不過曾滌生的品鑒人物,确有獨到的眼光。

    我記得他送沅甫回湖南,有兩句詩:‘辰君平正午君奇,屈指老沅真白眉’,辰君、午君是指他另外兩個兄弟,國潢和國華,沅甫如今建此殊勳,真是他曾家的‘白眉’。

    不過,可惜了!” “怎麼呢?” 李棠階搖頭歎息:“百世勳名,都為僞‘天王府’一把火燒得大打折扣了!” 這一說,正觸及恭王不滿曾國荃的地方,頓時把一雙長眉皺緊了。

     大家都不作聲,論人的操守,發言要慎重含蓄,隻有寶鋆是個欠深沉的人,大聲說道:“是啊,這些日子南方有人來,說得可熱鬧啦!” “怎麼說?” “不但曾老九,湘軍人人都發了大财。

    僞‘王府’,無不燒得幹幹淨淨,隻有陳玉成的‘英王府’因為空着,沒有燒。

    ”寶鋆又說,“就算全燒了,多少也剩下一點兒,‘金銀如海’,一下子化為烏有,這也太說不過去了。

    ” “奇就奇在這兒。

    到底是燒掉的呢,還是叫人劫走了?似乎不能不追究一下。

    ” “怎麼是燒掉的?真金不怕火燒!” 持重的文祥作恕詞:“也許是逃走的那些個‘王’,自己帶走了,亦未可知。

    ” “不對,不對!”寶鋆使勁搖着頭說:“倉卒之間,那帶得完?沒有看見李秀成的供詞,他逃命都是騎的一匹劣馬,可以想見騾馬極少。

    憑手提肩挑,能拿得走多少?” 這樣一分析,除非承認“天王府”原就一無所有,否則就不能不坐實了曾國荃一軍破江甯以後,搜括一空。

    而江甯被圍四十幾天,交通斷絕,“天王府”的财貨無從私運出城,然則怎會“原就一無所有”? “唉!”恭王重重地歎口氣,站起身來,走了兩步,倏地住腳,滿臉懊惱地說:“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如果國庫充裕,也就算了,偏偏又窮得這個樣子,大亂戡平竟無以善其後,咱們對上對下,怎麼交代?” 在座的人都同情恭王的煩惱,然而不免對他的近乎天真的打算,有自尋煩惱的感想。

    這也怪不得他。

    以宣宗的愛子,為先帝的同乳,其間雖有猜嫌,而清議認為他是受屈的一方。

    三年前的一場政變,對社稷而言,正統不堕,有旋乾轉坤之功。

    這三年來,敬老尊賢,嚴明綱紀,而信任曾國藩,比起肅順來有過之無不及。

    就因為有此一份魄力,内外配合,各盡其善,得收大功,這是恭王的人所難及的機會與長處。

     然而天滿貴胄,不管天資如何卓絕,閱曆到底非可強緻,這倒不關乎年齡,在于地位和見聞。

    他的地位無法接觸到末秩微祿的官吏,他的見聞限于京畿以内的風土人情。

    因此,他用着曾國藩的眼光來看曾國荃,便構成了絕大的錯誤。

     除了恭王以外,在座的人都覺得李棠階指曾國荃為“功名之士”,是個相當含蓄的好說法。

    因為,不便說他所學的是五代的藩鎮,打勝仗隻為占城池,占城池隻為封官庫,封了官庫,然後借故回鄉,求田問舍。

    在京的湖南人都知道,早在鹹豐九年,曾國荃在家鄉構建大宅,前有轅門,内有戲台,搞不清他是總督衙門,還是王府?這個荒謬的笑話,恭王應該知道。

    李鴻章看他老師曾國藩的面子,賣曾國荃的交情,既克常州,按兵不動,讓“老九”獨成複金陵之功,好為所欲為,這不過是兩三個月前的事,恭王更應該知道。

    然則看了“宋史”和“十國春秋”上的記載,以為曾國荃克金陵,會象曹彬下江南,收金陵那樣,躬自勒兵守宮門,嚴申軍紀,秋毫無犯,然後把南唐二主之遺,自金銀珠寶到古玩書畫,盡行捆載而北,悉數點交内府。

    那不是太天真了嗎? 這些想法自然不便說出口,那就隻有解勸了。

    隻苦于不易措詞,說是百戰艱難,說是不世勳名,都可以作為恕詞,但有曾國荃的那位老兄,擺在一起,相形之下,反顯得曾老九的不可恕。

    因此,所有的勸慰,都成了不着邊際的閑話,談得倦了,紛紛告辭。

     隻有寶鋆留了下來,換了一個地方陪恭王消磨長日。

    那是竹蔭深處,做成茅屋似的一個書齋。

    彼此脫略形迹,科頭短衣,在一班慧黠可人的丫頭侍奉之下,随意閑談,從宮闱到市井,想到什麼便說什麼,不用修詞,也不用顧忌。

     這一天談的,比較算是正經話,話題依然是在恭王的煩惱上,國庫支绌,而曾國藩要錢辦善後。

     寶鋆到底比恭王的閱曆要深些,“理他那些話幹什麼?曾滌生說僞‘王府’一文不名,也不過替他那位老弟,作一番掩耳盜鈴的說詞而已!”寶鋆以戶部尚書的地位又說:“你以為他真會到我這兒來要錢嗎?不會!曾滌生的理學,不是倭艮峰的理學。

    他是胸有丘壑,是絕大經濟的人,打了這麼多年仗,要兵要饷,還不是他自己想辦法!如今辦善後,本該借助于地方的,難道他倒非要朝廷撥款,才會動手?你想想嘛,這話是不是呢?” 恭王笑了:“你這話,剛才當着那麼多人,為什麼不說?” “我為什麼要說這話?洩了底兒,對我有什麼好處?”寶鋆又說:“戶部的堂官,實在難當,裡裡外外都不體諒,真是有苦難言。

    ” 恭王聽他的語氣中帶着牢騷,不由得把他的話又玩味了一遍。

    管錢的衙門,局外人所求不遂,自有怨言,是可想而知的,似乎内部也不體諒堂官,那是怎麼回事呢? 于是他問:“什麼叫‘裡裡外外’?你部裡怎麼啦?” “還不是為了慈安太後萬壽那天的那一道恩旨。

    ” 這一說,恭王明白了。

    慈安太後萬壽那一天,特頒上谕一道,軍興以來,各省的軍需支出,無需報銷,但自本年七月初一以後,仍按常規辦理。

    這道谕旨,表面說是從戶部所請,實際上是恭王的決定。

    他的想法是,曆年用兵,都是各省自己籌饷,縱有所謂“協饷”,由未被兵災的各省,設法接濟,一半也是靠統兵大員的私人關系,宛轉情商得來。

    朝廷既未盡到多大的力量,此時自不宜苛求,而且一筆爛帳,不知算到什麼時候才能了結?倒不如索性放大方些,快刀斬亂麻,一了百了,倒也痛快。

     這是個頗為果敢的決定,不但前方的将帥,如釋重負,激起感恩圖報之心,就是不相幹的人,也覺得朝廷寬厚公平,顯得是有魄力的宏遠氣局。

    然而戶部、兵部的司員書吏,正摩拳擦掌,要在這一筆上萬萬兩銀子的軍需奏銷案中,狠狠挑剔指駁,不好好拿個成數過來,休想過關。

    這一來,萬事皆空,自然要大發怨言。

     寶鋆看到恭王的臉色,猜到他的心情,随又說道:“我也不理他們。

    這也好,正因為他們大失所望,愈見得這件事辦得漂亮!真的,背地裡談起來都這麼說:除了恭王,誰也沒有這麼大的擔當。

    上萬萬兩的軍費支出,說一聲算了就算了,這是多大的手面哪?” 随便幾句話,把恭王心中的不快,一掃而空,代之而起的是貴介公子,脫手萬金,引人啧啧驚羨的那種得意的感覺。

     ※※※ 自從金陵捷報到京,在内務府的人看,天下太平,好日子已經到了。

    打了十幾年的仗,凡事從簡,大家都苦得要命,如今大亂平定,兩宮皇太後還不該享享福?出于這一份“孝心”,于是想到了一個極好的題目。

     内務府向來弄錢的花樣,最要緊的就是找題目,有了好題目,把“上頭”說動了心,隻須點一點頭,便不愁沒有好文章。

    現在大功告成,奉養太後,這個題目太冠冕堂皇了!接下來那篇好文章的内容,便是重修圓明園。

     自從鹹豐十年,英法聯軍一把火燒了圓明園,幾乎“撫局”剛剛有了成議,内務府便在打它的主意了。

    等了三年,終于等到了機會,這個重修的工程一動,内務府上上下下都有好處,而且好處還不小,因此,這一陣子都在談着這件事。

     當然,也不是沒有難處,事實上也隻有一個難處。

    内務府窮,戶部也窮,這個園工一動,起碼得幾百萬兩銀子,從何處去生發? 有個管庫的包衣,想出一條路子,跟他的同事一談,大家都認為很好。

    于是拟了一個“條陳”,一層層呈了上去,到了掌管印信,負責日常事務的“堂郎中”那裡,又作了一番修正,恭楷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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