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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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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對察言辨色的本事,幾乎是與生俱來的,一見她妹妹那種心神不屬的神氣,心知有什麼私話要說,便給她一個機會:“走!咱們蹓跶蹓跶去!” 姊妹倆一前一後走出殿來,宮女一大群,當然捧着唾盂、水壺之類的雜物跟在後面,慈禧太後揮一揮手:“你們不必跟着!” 宮女們遵旨住足,慈禧太後走得遠遠地,才放慢了腳步,回頭看着醇王福晉。

     “聽說太後要給大公主指婚?” “你怎麼知道?聽誰說的?”慈禧太後很有興味地問。

     “外面都傳遍了。

    ”醇王福晉又說:“七爺有幾句話,讓我當面說給太後聽。

    ” “怎麼着?他想做這個媒?” “是!”醇王福晉笑着回答,然後把托雲保父子形容了一番,自然是怎麼動聽怎麼說。

     “托雲保這個人我倒知道。

    不過……。

    ” “太後是嫌他家世平常?” “可不是嗎?”慈禧太後說:“那麼多王公大臣的子弟,怎麼輪得到他家。

    那阿克丹現在幹着什麼?” “是個三等‘蝦’。

    ” “可又來,連個藍翎侍衛都沒有巴結上!且不說委屈了孩子,叫我跟老六夫婦怎麼交代?” “上頭的恩典,六爺、六嫂子也不能說什麼!”醇王福晉思索了一會說,“當年雍正爺還把包衣家的女兒,指給了那一位‘鐵帽子王’做嫡福晉呢!” “雍正爺怎麼會做這種事?”慈禧太後近來常看曆朝實錄和起居注,笑着糾正了她的錯誤,“那是康熙爺,把織造曹寅的女兒,指了給平郡王做嫡福晉。

    這種事兒少見,當不得例!” 這一句話把她的嘴封住了,她還有些話在肚裡,但對不上榫,便接不下去,隻站着發愣。

     慈禧太後又看出來了,為她開路:“七爺還說些什麼?” “七爺是為太後打算。

    ”醇王福晉趕緊答道:“他說:太後給人的恩典不少,可是得了恩典的人,也不怎麼感激,就象是分内應該似的。

    這都因為那些人本來就挺好的了,把上頭的恩典,看得不過如此。

    若是托雲保那種人,能夠高攀上了,那份兒感恩圖報之心,格外不同。

    ” 慈禧太後默不作聲。

    遇到她這樣的神态,不是大不以為然,便是深以為然。

    姊妹相處這麼多年,醇王福晉自然知道她的意思,偷眼看了一下,知道回家向丈夫交得了差了。

     “擱着再說吧!”慈禧太後對籠中那頭善于學舌的白鹦鹉,望了一會,終于作了這樣的表示。

     醇王福晉知道她姐姐的性格,對自己娘家的人,總是說得少,給得多。

    所以能有這樣的表示,已經很不錯了,欣然辭别,回家告訴她丈夫:“八成兒是行了!” 這個看法沒有錯,慈禧太後心裡确已有了八分允意。

    過了幾天,找個空跟慈安太後又提到了這件事。

     “托雲保,噢,我知道這個人。

    ”慈安太後娘家與托雲保同旗,所以她知道,“他家上代,是從吉林‘挑好漢’挑來的。

    ” “那好啊。

    ” 才說了這一句,慈安太後就攔她的高興:“不!我看,要慎重。

    又不是功臣之後,又不是人才出衆,也許大妞不願意,還是先問問她自己的好。

    還有六爺、六奶奶!” 這話讓慈禧太後聽不入耳,不過商量家事不能硬不講理,說指婚原是太後的特權,願意怎麼辦就怎麼辦。

     看看她不作聲,慈安太後知道她心裡不舒服,怕自己的話說得過分了,倒覺得老大過意不去,于是笑了笑自己轉圜。

     “我看先把那個孩子找來看一看再說吧!” “是的。

    ”慈禧太後在語氣中也作了讓步,“先找來看一看再說。

    ” 不過,就這一句話,也不容易實現。

    阿克丹是個三等侍衛,不在乾清宮當差,就在乾甯宮當差,品級甚低,輕易到不了禦前,如今忽然說要召見,會引起許多無謂的猜測。

    果真人才出衆,一見就能中選,倒也罷了,事或不成,留下個給人在背後取笑的話柄,對誰來說,都是件很不合适的事。

     這一下,慈禧太後的一團高興,大打折扣,擱下此事,好久不見提起。

    托雲保“伫候好音”有如熱鍋上的螞蟻,等了半個月不見動靜,又來見醇王府探問消息。

     他倒也懂竅,輕易不肯開口。

    隻是醇王年輕好面子,也沉不住氣,知道他的來意,心裡拴了個疙瘩,反倒自己先表示,就在這一兩天替他再去進言。

     醇王福晉再度進宮回來,才知道了慈禧太後的想法。

    醇王踱來踱去思索了好一會,突然喜逐顔開地說道:“有了,有了!咱們請太後來玩兒一天,把阿克丹找來,就在這兒見太後,不就行了嗎?” 這一策很不壞!慈禧太後欣然接納,并且很坦率地指明,臨幸的那一天要聽戲,得把盧勝奎和劉趕三傳來伺候。

     于是醇王府裡大大地忙了起來,一面裱糊房子,傳戲班,備筵席;一面定了日子,具折奏請,并且親自通知近支王公和内務府,準備接駕扈從。

     到了這一天清早,内務府、順天府、步軍統領衙門,紛紛派出官兵差役,在宣武門内清掃跸道,驅遣閑人,展開警備,靜待兩宮太後和皇帝駕到。

     這一天慈禧太後遣安德海到弘德殿傳懿旨,皇帝的功課減半,到了九點鐘左右,便已回到宮内。

    兩宮太後一早召見軍機,也隻把特别緊要的政務問了問,匆匆退朝,重新更衣梳妝,準備妥當,等皇帝一到,立即吩咐起駕。

     領侍衛内大臣、禦前大臣、銮儀衛和内務府的官員,一大清早就在伺候了。

    即使事先有旨,儀從特簡,依舊擺了一條長街,一共三乘明黃大轎,慈安太後帶着公主坐第一乘,慈禧太後帶着大公主坐第二乘,皇帝坐最後一乘。

    由西華門出宮,沿長安街迤逦而西,直到正在内城西南角上的太平湖。

     前引大臣和侍衛,一撥一撥來到醇王府前下馬,等大轎剛入街口,諸王貝勒已經在站班伺候,都是皇帝的胞叔和嫡堂兄弟,由惇王領頭,然後是恭王、醇王、鐘王、孚王,再以下是宣宗的長孫載治、惇王的長子載漪、恭王的長子載澄、次子載滢。

    頭兩乘大轎,将次到門,大家一起在紅氈條上跪下,這是接太後的駕,太後的大轎一過,惇王五弟兄随即起身,扶着轎杠,一直進門。

    “載”字輩的小弟兄依舊跪着,等接了皇帝的駕,三乘大轎都到二廳停下,這裡才是諸王福晉接駕的地方。

     廳上已經設下禦座,但兩宮太後吩咐隻行“家人之禮”,略叙一叙家常,慈安太後便向慈禧太後說道:“你快辦事吧! 等你來就開戲。

    ” 這是預先說好了的,要辦的事就是召見阿克丹。

    為了不願張揚,隻由慈禧太後一個人召見。

    醇王早就秉承懿旨預備好了,在西花廳設下一張禦座,等禦前侍衛用個銀盤,托上一支粉底綠頭簽來,她接在手裡,把寫在上面的阿克丹的履曆略看一看,說了一聲:“叫起!” 托雲保早就帶着兒子在等着了,但他本人不在召見之列,等“帶引見”的禦前大臣伯彥讷谟祜走了來,還未開口,他先笑臉迎着,兜頭請了個安說:“爵爺!你多栽培。

    ”說着又叫阿克丹行禮。

     伯彥讷谟祜為人厚道謙虛,趕緊還了一揖,把阿克丹上下看了一轉,微笑着誇獎:“大侄兒一表人才。

    好極了,好極了!” 一聽這話,托雲保喜逐顔開,不住關照阿克丹:“好好兒的,别怕,别怕!” 越是叫他“别怕”,阿克丹越害怕,跟在伯彥讷谟祜後面,隻覺得兩手捏汗,喉頭發幹。

    等到了西花廳,隻見靜悄悄地,聲息不聞,及至侍衛一打簾子,才看出花翎寶石頂的一群王公,侍奉着一位雍容華貴,雙目炯炯的盛裝貴婦——太後原來這麼年輕!阿克丹似乎有些不能相信似的,動作便遲鈍了。

     “行禮!”伯彥讷谟祜提醒他。

     見太後的儀注,早在家裡演習了無數遍,但此時不知忘到那裡去了?阿克丹一直走到太後面前,才撲通一聲跪下。

     照規矩應該一進門就跪請聖安,然後趨行數步,跪在一個适當的地點奏對,他這樣做法,已經算是失儀。

    等到一開口奏報履曆,說了個“臣”字,下面“阿克丹”那個“阿”字是張口音,要轉到“克”字特别困難,于是:“臣阿、阿、阿……。

    ”越急越結巴,連伯彥讷谟祜都替他急壞了。

     侍立的大臣面面相觑,尴尬萬分,慈禧太後卻是硬得下心,有意要看阿克丹出醜,聲色不動地靜靜等着。

    直到阿克丹急得滿臉通紅,幾乎喘不過氣時,她才輕輕說了一聲:“叫他下去吧!” 于是伯彥讷谟祜伸手把他的頭一揿,同時說道:“給太後跪安吧!” 這一下阿克丹如逢大赦,摘掉暖帽,磕了個頭,等擡起臉來,隻看到了慈禧太後的一個背影。

     “唉!”伯彥讷谟祜歎口氣說:“滿砸!” 他在外面歎氣,慈禧太後在裡面冷笑,雖無怪醇王的意思,醇王卻覺得異常窩囊。

    又因為大公主就在旁邊,也不便多說。

    因此本應很熱鬧、很高興的一個場面,突然之間變得冷落了。

     小皇帝卻不知道有這件事,跟他那班堂兄弟玩了一會,忽然問道:“怎麼還不開戲?” 開戲要請懿旨,由張文亮轉告安德海,安德海去請示,慈安太後一疊連聲地說:“開,開!” 這下才把那一段不愉快揭了過去。

    醇王引領着兩宮太後和皇帝,到了戲廳——戲台朝北,戲廳朝南,五開間的敞廳,槅扇都已拆除,當中設一張禦案,是皇帝的,後面用“地平”填高,東西分設兩張禦案,是兩宮太後的。

    兩面用黃幔隔開,是諸王、貝勒、貝子、公以及扈從大臣的席次。

     未曾開戲,醇王先奏,這天的戲是由皂保和崇綸提調。

    這兩個人都是内務府出身,現在都在當戶部的滿缺侍郎,京城裡出名有手面的闊客,于是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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