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一句話,不能達成他的效用,所以安德海便慫恿着說:“難得他這番孝心,主子倒不可埋沒了他。
”
慈禧太後想了想,随口說了句:“‘蘇繡’不是挺有名的嗎?看有新樣兒的衣料沒有?”
“是!奴才馬上傳旨給他。
”
有了太後的這一句話,安德海便是“口銜天憲”了!按着規矩來辦,先到敬事房傳旨“記檔”,接着派一個蘇拉到内務府通知,傳喚漕運總督衙門的差官,第二天一早到隆宗門前來聽宣懿旨。
那是“官面”上的一套,另外他還有一套。
找到德祿,悄悄囑咐,要他設法把那傳喚的差使讨了下來。
這件事不難,德祿回到内務府,不須禀明司官,找着被派去傳喚的同事,私底下就把那個差使讨過來了。
到了兵部街提塘公所,尋着那名差官,德祿交代了公事,那差官大為緊張,“請教,”他問,“不知道是什麼事兒?”
德祿歉意地搖搖頭:“那可誰也不知道了。
再老實說一句吧,這種事兒,我們内務府也是第一次遇見。
那當然是因為‘上頭’對你們吳大人,另眼看待的緣故。
”
“是,是!”聽得這句話,那差官放了一半的心,為了想多打聽些内廷的情形,他跟德祿大套交情,彼此通了姓名、職銜,這差官自道姓吳,是個漕标的記名守備。
德祿也是有意結納,出以誠懇謙虛的态度,頗有一見如故之感。
他為吳守備說了許多宮内的規矩禮節,附帶也大捧了安德海一番,說慈禧太後對他,言聽計從,最後還加了句:
“什麼事兒你隻聽他的,準沒有錯!”
吳守備自然深深受教。
第二天一大早到内務府,由德祿領着,到了隆宗門外,找間僻靜的朝房,德祿把他一安頓下來就先走了。
殿閣巍巍,氣象森嚴,吳守備第一次深入大内,怕錯了規矩,一步不敢亂走。
這樣等了有個把時辰,不見德祿來招呼,心裡正焦灼不安時,一個拖着藍翎的侍衛走了進來,神色凜然地揚着臉問道:“你是幹什麼的?”
“我是漕運總督衙門的差官,來聽宣懿旨。
”
“誰帶你進來的?”
“内務府的德祿德老爺。
”
“德祿?”那侍衛皺着眉,斜着眼想了想:“沒有聽說過這個人。
”
“是,是,安總管派人來通知的,說到這兒來等。
”
“喔,喔,”臉色和聲音馬上不同了,“原來是安總管,那就不錯了。
你等着吧,他的事兒多,隻怕還得有一會兒才能來。
”
說完,那侍衛管自己走了。
吳守備算是又長了一層見識,原來安德海在宮裡有這麼大的氣派!這個長得象個小旦似的太監,真正不可以貌相。
這樣又等了好一會,終于把安德海等到了。
他是由德祿陪着來的,吳守備一眼瞥見,慌忙迎了出去,遠遠地就垂手肅立,等他走近了,親熱而恭敬地叫一聲:“安總管!”
“喔,原來是你。
”安德海看着他點一點頭,管自己走了進去,往上一站,說一聲:“有懿旨!”
吳守備從未有過這種經驗,也不明了這方面的儀注,心裡不免着慌,便有些手足無措的神氣,德祿趕緊在他身邊提了一句:“得跪下接旨!”
等他直挺挺地跪了下來,安德海不徐不疾地說道:“奉慈禧皇太後懿旨:着漕運總督吳棠,采辦蘇繡新樣衣料進呈。
欽此。
”念完了又說一句:“你起來吧。
”
吳守備不勝迷惘,站起身來把安德海口傳的旨意,回想了一遍,開口問道:“請安總管的示下,太後要些什麼樣的蘇繡衣料?”
“那可不知道了!”安德海慢吞吞地,撇足了京腔,“上頭交代的就這一句話,你回去告訴你們大帥,讓他瞧着辦吧!”
說完,甩着衣袖,揚長而去。
吳守備望着他的背影發愣,想上去拉住他問個明白,卻又不敢。
回過頭來一見德祿,不由得哭喪了臉,“我的德大爺,你看這差使怎麼辦?”他微頓着足說,“也不知道要什麼花樣,什麼顔色,什麼料子?還有,到底是要多少呢?不問明白了,我回去跟我們大帥怎麼交代?”
“你别急,你别急!”德祿拍着他的背安慰,想了想,作出濟人于危的慷慨神情:“你等着,我替你去問一問。
”
這一下,吳守備真個從心底生出感激,一揖到地:“德大爺,你算是積了一場陰德。
”
德祿謙虛地笑了笑,匆匆離去。
這樣又等了有半個時辰,才見他回來,招一招手,等他走了過去,便一路出宮,一路低語。
“安總管的話也不錯,傳旨向來就是這個樣,上面怎麼說,怎麼照傳,多一句,少一句,将來辦事走了樣,誰也負不起這個責任。
不過……。
”
德祿是有意頓住,吳守備便急急追問:“不過怎麼樣?德大爺,你老多開導。
”
“太後的意思,安總管當然知道。
不過,在禦前當差,第一就是要肚子裡藏得住話,不然,太後怎麼會相信?怎麼會言聽計從呢?”
“是,是!”吳守備欣然附和。
他心裡在想,隻要安德海能知道太後的意思,事情就好辦了,且先聽德祿說下去,再作道理。
“安總管說,上頭對你們大帥另眼看待,除了多少年以前,雪中送炭的那一檔子事兒以外,當然還有别的道理,也有許多話想要叫你們大帥知道,可就是一樣,得要見人說話。
”
“請問,怎麼叫見人說話?”吳守備問道,“難不成是說,非我們大帥到京裡來了,安總管才能說嗎?”
“這倒也不是。
”德祿遲疑了一會才說,“老實告訴你吧,安總管是不知道你老哥的身分,不敢跟你說。
”
“那,那……。
”吳守備頗有受了侮辱的感覺,卻又不知如何辯白以及表示自己的不滿?所以讷讷然不能畢其詞。
“這不是安總管看不起你老哥。
”德祿暗中開導他:“他不知道你在你們大帥面前,到底怎麼樣?你也是官面兒上的人物,總該知道,有些話是非親信不能說的!”
吳守備這時才恍然大悟,繼以滿心的歡悅,因為得到了一個絕好的立功自見的機會。
各省的差官為長官辦私事,無非跟王公大臣府第的“門上”打交道,隻有自己結交上了慈禧太後身邊的安總管,為“大帥”與深宮建立了一條直通的橋梁,這是何等關系重大的事!回到清江浦,怕大帥不另眼看待?
福至心靈,他的表現不再是那種未曾見過世面,動辄張皇失措的怯态了,用很平靜自然的聲音說:“德大爺,我也不知道我算不算我們大帥的親信?不過,大帥的上房裡我常去,我管大帥夫人叫二嬸。
”
“呀!”德祿大出意外,“原來你是吳總督的侄子?”
“是。
”吳守備說,“五服以内的。
”
“五服以内的侄子,又派來當差官,替兩宮太後和皇上進貢,自然是親信。
那就好辦了。
”
德祿說着便站定了腳,大有馬上轉回去告訴安德海之意,但吳守備這時反倒不亟亟乎了,“德大爺,”他用商量的語氣說:“我有個主意你看行不行?我們大帥另外交了二百兩銀子給我;有該送炭敬而事先沒有想到的,讓我酌量補送。
我打算着,把這二百兩銀子送了給安總管,至于德大爺你這兒……。
”
“不!不!”德祿搖着手打斷了他的話,“我是無功不受祿,安總管那兒也不必,你送了他也不肯收,替太後辦事,他挺小心的。
我看這麼樣吧,如果你帶得有土産,送幾樣表示表示意思,那倒使得。
”
“土産有的是,隻怕太菲薄了。
”
“就土産好,你聽我的話!”德祿想了想又說,“這樣吧,明天安總管要出宮替太後辦事,你下午到他家去好了!我先替你約一約,請他把太後要的衣料,開個單子給你,如果太後另外還有什麼話交代,也在那個時候說給你。
”
“那太好了。
承情不盡!不過德大爺,明兒還要勞你的駕,帶我到安總管府上。
”
“這……,”德祿躊躇着說:“我明兒有要緊公事,怕分不開身。
可是安總管家你又不認得,那就隻好我勻出工夫來陪你走一趟了。
”
如此幫忙,吳守備自然千恩萬謝。
回到提塘公所,立刻派人到通州,在漕船上取了幾樣南方的土儀,如紹興酒、火腿之類,包紮停當。
第二天早早吃了午飯,守在公所,約莫兩點鐘左右,德祿果然應約而至,兩個人坐了車,繞東城往北而去。
等一到了安家,德祿托辭有要緊公事,原車走了,這是他有意如此,好避去勾結的形迹。
吳守備不知就裡,心中卻還有些嘀咕,怕安德海的脾氣大,或者話會說僵了,少個人轉圜。
還好,安德海算是相當客氣,看着送來的禮物,不斷稱謝。
然後肅客上坐,一個俊俏小厮,用個福建漆的托盤,端來兩碗茶,四碟幹果,茶碗是乾隆窯的五彩蓋碗,果碟是高腳錾花的銀盆。
吳守備心想,這比大帥待客還講究。
“請!”安德海很斯文地招呼。
吳守備為了表示欣賞,端着那蓋碗茶不喝,隻轉來轉去看那碗上精工細畫的“玉堂富貴”的花樣,一面嘴裡發出“啧、啧”的聲音,似乎是想不出适當的話來贊美的神情。
安德海矜持地微笑着,等他快要揭碗蓋時,才說了句:
“茶碗倒平常,你喝喝這茶!隻怕外面不容易找。
”
聽到這話,吳守備格外慎重行事了,揭開碗蓋,先聞了一下,果然别有一股清香,便脫口贊了一個字:“好!”又笑着說,“在安總管這兒,我真成了鄉巴佬了。
這茶葉真還沒有見過。
”
“這叫‘君山茶’,是上用的。
”
“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