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得房門上猛然一腳,立刻便是一個洞。
“開門,開門!”外面大喝。
小珠抖抖索索地去拔開了門闩,雙扉大開,正是那個大聲吆喝的官長,舉一盞燈籠往她臉上一照,神色頓時不同:
“就是她,就是她,一看就知道了。
好好伺候着!”
不由分說,把她推推拉拉地擁了出去,弄上轎子,鎖了轎門,連同那些箱籠行李,一起擡出村子,往北而去。
她驚疑不定地好半天,終于想明白,定是德興阿幹的好事!隻怪護送的官兵不管用,從而轉念也難怪,二十多人到了德興阿大軍所駐的防地,還能反抗嗎?
這時的勝保,還未出關,正走到臨潼地方,住在東門外的關帝廟裡,欽命要犯隻是防守嚴密,除去行動不能自由,此外生活起居不受幹涉,加以勝保出手素來闊綽,押解的官兵得了他的豐厚犒賞,格外優容,居然可以會客了。
所會的客,自然是他的那一班文案。
當他初被拿問時,群情驚惶,以為會象上年拿問肅順那樣,凡是勝保的黨羽,皆在逮捕之列,所以都存着避一避風頭,躲開了看一看再說的打算。
及至多隆阿派人安撫各營,申明隻抓勝保一個,大家比較心定了。
有些則平日倚仗勝保的勢力,為非作歹,自知遲早難逃逮問的命運,依舊不敢出面,比較謹饬安分的,看朝廷既無進一步的行動,而多隆阿待勝保也還客氣,見得事态并不嚴重。
株連之憂一消,僥幸之心又生,朝好的方面去想,勝保在去年的擁兵京畿,聲言“清君側”而為恭王的後盾,是能夠打倒肅順的關鍵所在。
有此大功,就該象賜“丹書鐵券”那樣,赦他不死,而況他到底不曾喪師失地,與兩江總督何桂清的情況不同。
朝廷拿問議罪,多半隻是臨之以威,略施膺懲,至多革職,也還有戴罪圖功的可能。
此時正不妨好好替他出把力,至少也要見一面,說幾句安慰的話,好為他将來複起時,留下歡然道故的餘地。
于是從勝保一離西安,沿路便有人來相會,患難之際,易見交情,勝保十分心感。
同時這對他确也是一種極大的安慰和鼓勵,沮喪憂疑的心情,減消了一大半,他很沉着地與來客密議免禍的方法。
連着談了幾晚,談出一個結論:到京越晚越好!一則可以把事情冷下來,再則好争取時間,多方活動,預作布置。
勝保是個說做就做的人,從商定了這個辦法,便盡量在路上拖延。
最簡單的辦法是裝病,但他的身體其壯如牛,裝病也隻能裝些感冒、腹痛之類的小病,同時也不能總是裝病,這天清早從臨潼的關帝廟起身,正無可奈何地要上轎時,他那随護眷口的老仆,一騎快馬,氣急敗壞地趕到了。
他是奔波了一日一夜,趕回來報告消息的。
果然是德興阿幹的好事,八駝行李,四個美妾,都落在别人手中了。
被搶的地方名叫東鹽郭村,在蒲州城外,德興阿的部下也還搶了别家,逼得那家的年輕婦女投了井。
勝保自出生以來,何嘗受過這樣的欺侮?但此時如虎落平陽,發不出威,首先想到的是,告訴押解的軍官:“出了這麼檔子無法無天的事,我不能走了。
我得回西安看你們大帥,聽他怎麼說?”
押解官如何容得他回西安?隻答應在臨潼暫時留下。
勝保那時,就好比吳三桂聽說陳圓圓為李自成部下所劫那樣,想象着豔絕人寰的呂氏姨太太,偎倚在德興阿懷裡的情形,五中如焚,是說不出的那種又酸又痛,簡直都不想活了的心情。
“大帥!”有個文案勸他,“此刻急也無用,氣更不必,得要趕緊想辦法,事不宜遲,遲則生變。
”
怎麼叫“遲則生變”?勝保楞了一下,才想到是指呂氏姨太太而言。
事隔兩天,必已遭德興阿沾污,已經“遲”了,已經“變”了!他歎口氣說:“我方寸已亂,有什麼好辦法,你說吧!”
“自然是向禮帥申訴。
”
“對啊!”勝保的精神陡然一振,他拿德興阿無可奈何,但可以賴上了多隆阿,“他得給我句話,不然我專折參他,縱容部屬,公然搶劫,到底是官兵還是土匪?”
“正是這話。
”
“來,來!那就拜煩大筆。
”
勝保口授大意,托那文案執筆,寫了封極其切實的信給多隆阿。
等信寫完,他也盤算好了辦法,取了一百兩銀子,連信放在一起,叫人把負責押解的武官請了來。
“勞你的駕,給跑一趟西安。
”他把信和銀子往前一推,“把我的這封信,面呈你們大帥,信裡說的什麼,你總也該知道。
”
看在一百兩銀子份上,而且也算是公事,那武官很爽快地答應,立刻動身去投信。
“再有句話,得請你要個切切實實的回信。
”
“勝大人的吩咐,我不敢不遵。
信,我一定面呈多大人,不過,這個回信,可不一定讨得着。
如果多大人說一聲:‘好,我知道了,你回去吧!’請想想,我還能說什麼?”
“那我可不是吓唬你。
”勝保斬釘截鐵地說,“沒有切實回信,我在這兒不走。
鬧出事兒來,别說是你,隻怕你們大帥的頂戴也保不住。
我這話什麼意思,你自己琢磨去吧!”
說完,勝保隻管自己退入别室,把那武官僵在那裡,不知何以為計?于是那文案便走到他身邊,用驚惶的眼色作神秘的低語。
“勝大人的意思,你還不明白?落到今天這一步,他還在乎什麼?冷不防一索子上了吊,你想想,那是多大的漏子!”
這兩句話說得他毛骨悚然,欽命要犯,途中自盡,押解官的處分極重,前程所關,不是開玩笑的事,所以“喏、喏”連聲,受教而去。
看見那武官一走,估量着多隆阿治軍素嚴,得信一定會有妥善處置,勝保的心情比較輕松了些。
但對德興阿卻是越想越恨,就算眷口行李,能夠完整不缺地要回來,這個仇也還是非報不可。
左思右想,想出來一着狠棋,親自拟了一道奏折,犯官有冤申訴,仍許上奏。
奏折中說:“德興阿縱兵搶劫,在蒲州城外東鹽郭村,借口盤查奸細,親帶馬隊、步兵,夤夜進莊,将居民銀錢衣物等件,搶掠一空,該民人等均在英桂行轅控告,請饬查辦。
”寫完奏折,又替他的老仆寫了張狀子,命他趕回蒲州,到山西巡撫英桂的行轅去控告德興阿。
奏折則專人送到西安,請陝西巡撫瑛棨代為拜發,瑛棨跟他有交情,這件事一定肯幫忙。
能想的辦法都已想到,該做的事也都做了,在臨潼關帝廟等待消息的滋味卻不好受,無事枯坐,不是苦思愛妾,就是想到入京以後的結果,真個是度日如年。
就這時候,有個想不到的客,深夜相訪,此人叫蔡壽祺,字紫翔,号梅庵,江西德化人。
道光二十年的進士,一直在京裡當窮翰林,中間一度在勝保營裡幫忙,鹹豐八年冬天丁憂,因為九江淪陷,道路不通,隻好在京守制,境況非常艱窘,勝保也曾接濟過他。
以後聽說他到四川去了,混得還算得意。
不想卻又在這裡相會,他鄉遇故人,且在患難之中,勝保特有一份空谷足音的欣慰親切之感,趕緊叫請了進來。
兩人見了面,相對一揖,都覺凄然,“梅庵,”勝保強笑着吟了兩句杜詩:“‘今夕複何夕,共此燈燭光?’”
“聽得克帥的消息,寝食難安。
”蔡壽祺也強露寬慰的笑容,“總算見着面了。
”
勝保又是一揖,感激不已:“故人情重,何以克當?”他又問:“聽說你在蜀中,近況如何?”
“我的遭際,也跟克帥一樣委屈。
”
“怎麼?”勝保反替他難過,“駱籲門總算是忠厚長者,何以你也受委屈?”
“唉!一言難盡!”
不僅是一言難盡,也還有難言之隐。
燈下杯酒,細叙往事,蔡壽祺當然有些假話。
他是鹹豐九年夏天出京的,出京的原因,無非賦閑的日子過不下去,想到外省看看機會,從軍功上弄條升官發财的路子出來。
他的打算是由山西入關中,再到四川,然後出三峽順流而下,如果沒有什麼機會,便回江西,在家鄉總比在京的路子要寬些。
于是以翰林的身分,一路打秋風弄盤纏,走了一年才到四川。
四川不設巡撫,隻有總督,這時的總督黃宗漢,因為在兩廣總督任内與英國人的交涉沒有辦好,正革職在京,由成都将軍崇厚署理川督。
崇厚雖是旗人,卻謹慎開明,對蔡壽祺那套浮誇虛妄的治軍辦法,不甚欣賞。
于是他弄了幾百兩銀子的“程儀”,由成都到重慶,準備浮江東下。
在重慶得到消息,陝西巡撫曾望顔調升川督。
蔡壽祺跟曾望顔是熟人,便留在重慶不走,等曾望顔到了任,他也在第二年三月裡,重回成都。
那時一方面有雲南的土匪藍朝柱竄擾川南富庶之區,一方面又有石達開由湖北窺川的威脅,于是蔡壽祺大上條陳,以總督“上客”的身分,把持公事,頗為招搖。
不久,曾望顔被革了職,仍舊由崇厚署理,參劾蔡壽祺,奉旨驅逐回籍。
又不久,川督放了駱秉章。
駱秉章字籲門,雖是廣東人,與湘軍的淵源極深,入川履任時,把湘軍将領劉蓉帶了去,信任極專,以一個知府,保薦為四川藩司。
劉蓉看見奉旨驅逐回籍的蔡壽祺,依然逗留成都,私刻關防,招募鄉勇,十分讨厭,便老實不客氣提出警告:蔡壽祺再不走,他可真要下令驅逐了。
當然,蔡壽祺對他的本意是有所掩飾的,他有一套冠冕堂皇的說法,把四川看成他的家鄉一樣,急公好義,所以忘掉該避嫌疑。
遭當道所忌,正由于他的任事之勇。
一面說,一面不斷大口喝酒,就仿佛真有一肚皮的不合時宜,要借酒來澆一澆似地。
“天下事原是如此!”勝保也有牢騷,“急人之難,别人不記得你的任事之勇,用不着你的時候,就說你處處攬權。
去他的,我才不信他們那一套。
”
“克帥!”蔡壽祺忽然勸他,“大丈夫能屈能伸,此時務宜收斂。
等将來複起掌權,有仇報仇,有冤報冤,也還不晚。
”
勝保倒是把他的話好好想了一遍,歎口氣答道:“我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無奈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
“無論如何要忍一時之氣。
”蔡壽祺放低了聲音說:“克帥,你有的是本錢,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
這“本錢”兩字,意何所指,勝保倒有些想不透,便率直說道:“梅庵,何謂‘本錢’,在那兒?”
蔡壽祺看了一下,用筷子蘸着酒,在桌上寫了一個字,“苗。
”
“咳!”勝保皺着眉說,“就是從他身上起的禍!”
“禍者福所倚!隻看存乎一心的運用。
”
“啊,啊!”勝保大為點頭:“運用之妙,存乎一心!’這話,見教得是。
”
“還有,”蔡壽祺說了這兩個字,接着又寫了一個字:“李。
”
勝保又點點頭表示會意,聽他再往下說。
“擁以自重。
”蔡壽祺抹了這兩個字,又寫:“應示朝廷以無公則降者必複叛之意。
”
“嗯!”勝保肅然舉杯,“謹受教。
”
蔡壽祺矜持地把筷子往桌上一丢,身子往後一仰,頗有昂首天外的氣概。
勝保卻正好相反,低着頭悄然無語,就這片刻,他已有所決定,但沒有說出口來。
“梅庵,”他換了個話題,“此行何往?”
“本想浮江東下,因為想來看看克帥,特意出劍門入陝。
”蔡壽祺想了一下說,“‘長安居,大不易’,我想先回家看看。
”
“不!”勝保很快、很堅決地表示不贊成,“還是應該進京,才有機會。
至于‘長安居,大不易’,也是實話。
這樣吧,我助你一臂,不過,此刻的我,隻能略表微忱,你莫嫌菲薄。
”說着,他伸手到衣襟裡,好半天才掏出一張銀票,隔燈遞了過去。
銀票上寫着的數目是一千兩,蔡壽祺接在手裡,不知該如何道謝?好半天,擠出兩點眼淚,擺出一臉凄惶,搖搖頭說:“叫我受之不可,拒之不能。
何以為計?”
“梅庵,這就是你的迂腐了。
要在身外之物上計較,反倒貶低了你我的患難交情。
”
“責備得是,責備得是!”蔡壽祺一面說,一面把手縮了回來,手裡拿着那張銀票。
接着又談了些各地的軍情,朝中的變動,直到深夜,方始各道安置。
勝保在那古廟中獨對孤燈,聽着尖厲的風聲,想起随營二三十名姬妾,粉白黛綠,玉笑珠香的旖旎風光,真個凄涼萬狀,不知如何是好?
于是繞室彷徨,整整一夜,把蔡壽祺的那些話,以及自己所打的主意,反複思量,連細微末節都盤算到了。
直到天色微明,方始倚枕假寐。
不久,人聲漸雜,門上剝啄作響,開出門來一看,随帶的聽差來報,說那負責押解的武官已從西安回來了。
“好!”勝保依然是當欽差大臣的口吻:“傳他進來!”
押解武官就在不遠之處的走廊上,不等聽差來傳,走過來請了個安:“跟勝大人回話,信投到了。
”
“你們大帥怎麼說?”
“多大人也很生氣,說一定給辦。
”
“喔!”勝保覺得這話動聽,點着頭說:“他倒還明白。
可是,辦了沒有呢?”
“辦了,辦了。
已經派人到蒲州去了。
”
“那好。
我在這兒等,等他辦出個起落來。
”
“那不必了。
”押解武官陪着笑說,“勝大人請想,一路迎了上去有多好呢?”
這打算原是不錯的,但勝保一則别有用心,正好借故逗留。
再則積習未忘,還要擺擺威風,所以隻是使勁搖着頭,掉轉身子,走入屋裡,表示毫無通融的餘地。
押解武官這時可拿出公事公辦的臉嘴來了,搶上兩步,走到門口向屋裡大聲說道:“跟勝大人老實說了吧,多大人有話:
聖命難違,請勝大人早早動身,免得彼此不便。
”
如果是在十天以前,有人敢這樣跟他說話,馬上就可以送命,而就在此刻,勝保的脾氣也還不小,“混帳東西!”他瞪眼吹胡子地罵:“什麼叫‘彼此不便’?你給我滾出去!”
“我可是好話。
”
勝保越發生氣:“滾,滾!你膽敢來脅制我!你什麼東西?”
這一吵,聲音極大,有個他的文案,名叫吳台朗的正好來訪,趕緊奔進來把那押解武官先拉了出去,略略問了緣由,便又匆匆回進來解勸。
“真正豈有此理!”勝保還在發威,“我就是不走,看多隆阿拿我怎麼樣?”
“這不能怪禮帥。
”吳台朗說,“那個小子不知天高地厚,沖撞了大帥,犯不着跟他一般見識,回頭我叫他來領責。
”
勝保聽他這一說,不能再鬧了,苦笑着隻是搖頭。
于是吳台朗又走了出去,找着那押解武官,說了許多好話,讓他來替勝保賠罪。
費了半天唇舌,總算把他說動了,但有個交換條件,勝保得要立刻啟程。
這一下又商量半天,最後才說定規,準定再留一天。
經過這一陣折沖,勝保雖未占着便宜,可是畢竟有了一個台階可下,也就不再多說什麼。
但經此刺激,他越覺得俗語中“大丈夫不可一日無權”這句話,真是颠撲不破的“至理名言”。
暗暗咬牙,有一天得勢再起,要把那班狐假虎威的勢利小人,狠狠懲治一番。
其實他身邊就多的是狐假虎威的勢利小人,隻是看他的老虎皮将被剝奪,紛紛四散,各奔生路。
象吳台朗和蔡壽祺這班人,隻是無路可投而已。
不過既然還有倚附勝保之心,自然休戚相關,所以盡這一日逗留的機會,自早盤桓到晚,也談了許多知心話。
這三個人都是滿腹的牢騷,吳台朗是軍前被革的道員,把湘軍的首腦,恨如刺骨;蔡壽祺與劉蓉結了怨家,而劉蓉與曾國藩的關系不同泛泛,所以也大罵湘軍。
勝保當然更不用說,他始終輕視湘軍,以為他們的聲名震動朝野,東南仰望曾、李、左、彭等人如長城,無非因為他們善結黨援,互相标榜。
“着啊!”吳台朗連連拍着自己的腿說,“克帥的話,真是一針見血。
即以眼前而論,克帥文武兼資,‘三十入詞林,四十為大将’,一向獨往獨來,此雖是豪傑之士的作為,到底吃虧。
”
“也不見得,走着瞧吧!”勝保說了這一句,又扯開他自己,“你再往下說!”
“再說梅老。
”吳台朗手指點點蔡壽祺,“梅老,你那一科得人不盛,吃誇最大。
”
“就是這話羅,‘科運’不好。
”
“梅庵是那一科?”勝保問。
“道光二十年庚子恩科。
”
“這一科,怕就隻出了一個貴同鄉萬藕老?”吳台朗是指也是江西德化人的萬青藜。
“是啊!”勝保也替他們這一科歎息:“二十年了,就出一個尚書,科運是不好。
”
眼光都落在蔡壽祺臉上,而他搖搖頭不願作答,獨自引杯,大有借他人的酒澆自己的塊壘的意味。
他内心也是如此,這兩年秋風打下來,他才真正知道一榜及第的那“同年”二字的可貴。
道光二十年的進士,論年資早就應該出督撫了,有督撫做同年,何緻于在四川铩羽而歸?
于是由于各人所同感的孤獨,對于勝保今後為求脫罪的做法,便集中在援結黨羽,多方呼應這個宗旨上,商定了應該去活動的地區和人物。
直到天色微明,方始散去。
勝保睡到近午方起身,慢慢漱洗飲食,想多挨些時刻,這天便好不走,誰知那押解武官,毫不容情,早就備好了車馬,一遍一遍來催,一交未初時分,硬逼着上路,往東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