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聽到的情形,向慈禧太後回奏。
“這怎麼能打仗呢?”慈禧太後憂心忡忡地說。
“奴才還聽人念了兩句詩,也是挖苦咱們神機營的,叫做‘相逢多下海,此去莫登山。
’奴才問他,這兩句詩,頭一句的‘下海’,當然是指下巴颏上留的胡子。
”
“什麼?”慈禧太後打斷他的話問:“都留了胡子了?”
“是的。
奴才也見了幾個。
”
她頗有不信之意,又問:“‘此去莫登山’是什麼意思呢?”
“那個人說,下一句一個‘山’字,上一句一個‘海’字,指的是山海關,意思是說如果出山海關去剿治馬賊,要當心才好。
”
“嗐,神機營叫人損成這個樣子。
”慈禧太後不勝感慨地。
“奴才還聽見好些新聞……”
那确是“新聞”,說山東曹州六月裡下雪,杭州在閏五月間百花齊放。
這些“新聞”不知真假,但欽天監奏報,說立秋那天風從兵地起,主有暴亂。
天象示警,而人事如此,慈禧太後的心情十分沉重。
“奴才在想,不有出戲叫《斬窦娥》嗎?”安德海自作聰明地,“大概僧王爺在曹州死得冤枉,所以那兒也跟《斬窦娥》一樣,六月裡下雪。
不過杭州閏五月百花齊開,該是個好兆頭。
”
“什麼好兆頭!”慈禧太後很不高興的斥責,“你不懂就少胡說。
”
夏行春令,決不是什麼好兆頭。
第二天慈禧太後忍不住要跟軍機大臣們談論。
恭王說他也聽見了這些“新聞”,完全是謠傳。
如果雨雪失時,氣候不正,地方大員必有奏報,如今時隔多日;未見山東巡撫閻敬銘,浙江巡撫蔣益澧有何報告。
另外可以專折言事的駐防将軍和學政,亦從未提及此事,可見得是荒誕不經的謠言。
慈禧太後認為雖是謠言,亦可看出民情好惡,人心向背。
又說謠言起于局勢不穩,關外的馬賊,竄入關内,侵擾畿輔,百姓何能不起恐慌?然後又提到神機營,不斷搖頭歎息,表示失望,說是所謂“整頓”,徒托空言,并無實效,這一次文祥帶隊剿賊,能不能成功,大成疑問。
她一個人說了許多話,又象責備,又象牢騷,語氣中還牽連着醇王。
恭王如今是事事小心,除了唯唯稱“是”以外,不便多說什麼,倒是文祥,越次陳奏,頗有幾句切實的話。
他說旗營的暮氣積習,由來已久,京城繁華之地,不宜練兵,現在派隊出京,恰是一個曆練的機會,他向兩宮太後保證,此去必有捷報。
果然,等文祥領兵一到,竄擾遵化、玉田一帶的馬賊,聞風先遁,他一面派兵駐守隆福寺,保護梓宮,一面派榮祿帶隊搜捕零星馬賊。
同時查明了防務疏忽的情形,參劾直隸提督徐廷楷。
經此一番整頓部署,東陵一帶,可保無虞,這才回京複命。
一到京,兩宮太後立即召見,大為獎勉。
談到剿治馬賊的經過,文祥坦率陳奏,隻是把馬賊驅出關外,如不能徹底清剿,難保不卷土重來。
慈禧對此特感關心。
山東、河南、安徽的撚軍;陝西、新疆的回亂;以及福建、廣東的洪楊軍殘部;到底離京師還遠,隻有關外的馬賊,一竄入關内便是畿輔重地,倘有疏虞,即成心腹之患。
因此,聽了文祥的陳奏,她已在作派兵出關的打算。
但是,眼前已在三處用兵,再要清剿關外馬賊,既無可調之兵,亦無可籌之饷。
這就非通盤籌劃不可了。
籌劃的結果,認為剿撚的軍務,非早日收功不可。
曾國藩坐鎮徐州,以有定之兵,制無定之寇,主張堅決,拿他無可如何,那就隻有在李鴻章身上打主意。
于是九月初下了一道密旨給曾、李,說是:“河洛現無重兵,豫省又無著名宿将可以調派;該處居天之中,空虛可慮。
因思李鴻章謀勇素著,且軍力壯盛,可以親曆行間。
着即親自督帶楊鼎勳等軍,馳赴河洛一帶,扼要駐紮,将豫西股匪,迅圖撲滅,兼顧山陝門戶,俾西路張總愚等股匪,不緻闖入,保全完善。
一俟西路剿匪事竣,即行馳回兩江總督署任。
”
這就是暗示,李鴻章如果不能消滅西路撚軍,就不用想再署理兩江總督。
所以又有這樣的安排:“至兩江總督,事繁任重,李鴻章帶兵出省,不可無人署理;吳棠辦事認真,且在清淮駐守有年,于軍務亦能整頓,即着吳棠署理兩江總督,其漕運總督印務,即交與李宗羲暫行署理。
江蘇巡撫與洋人交涉事件頗多,丁日昌籍隸粵東,熟悉洋務,以之署理江蘇巡撫,可期勝任。
曾國藩等接奉此旨,彼此函商,如果意見相同,即着迅速複奏,再明降谕旨。
”這最後一段話,明明白白地顯示了朝廷以名位作威脅的意思,倘或曾國藩依舊師老無功,他們師弟就不必再盤踞要津。
這時奉安大典已迫在眉睫,京城及近畿各地,大為忙碌。
在京各衙門,有職司的不說,沒有職司的也要派出行禮人員,近畿地方官,則以護跸為第一大事,尤其因為鬧馬賊的緣故,格外加強警戒。
直隸總督劉長佑,兼署順天府府尹萬青藜,直隸提督徐廷楷,熱河都統麒慶,原已因此案得了很嚴厲的處分,倘或跸道所徑,再發生什麼盜案,驚了大駕,非丢官不可,所以都下了極嚴厲的命令,大捕盜賊。
抓到盜首,立刻請旨正法,割下腦袋傳示犯案的地方,一時宵小匿迹,頗為清靜。
一過九月十五,車馬紛紛出東便門,在定陵有職司的官員,都取道通州,先趕去伺候。
到了十七啟銮那天,除去肅親王華豐,大學士賈桢、倭仁,軍機大臣文祥奉旨留京,分日輪班進宮辦事以外,其餘王公大臣,三品以上的文武官員,以及福晉命婦,都随扈出京。
兩宮太後的黃轎出宮,先到朝陽門外東嶽廟拈香,然後循跸路緩緩行去。
第一天駐跸煙郊行宮,第二天駐跸白澗行宮,第三天到了薊州,隆福寺在城北半山上,小皇帝率同文武百官叩谒梓宮。
第四天移靈,第五天皇帝谒東陵,第六天奉安定陵地宮,由大學士周祖培、協辦大學士瑞常恭題神主,生于安樂,死于憂患的鹹豐皇帝,一生大事,到此結束。
大葬禮成,兩宮太後在隆福寺行宮召見恭王及軍機大臣。
由于定陵工程,辦得堅固整齊,典禮亦部署得十分周到,兩宮太後都很欣悅,所以照例的恩典,格外從寬,承辦陵工的大小官員,個個加官晉級。
随扈當差以及沿途護衛的兵丁員弁,各賞錢糧。
一道道的谕旨發下去,無不笑逐顔開。
等處理了這一切,慈禧太後便向慈安太後笑道:“大工真是辦得好!多虧六爺,一點兒不肯馬虎,咱們倒是怎麼謝謝六爺?”
聽得這一說,恭王趕緊說道:“臣不敢!”接着便跪了下來,“臣受恩已深,欲報無從,先帝的大事,臣理當盡心,決不敢再叨恩光。
”
“你不必辭!”慈安太後答道,“大大小小都有恩典,你功勞最大,反而例外,叫人瞧着不是不大合适嗎?”
“兩位太後如此禮恤,臣實在感激。
隻是這半年以來,臣扪心自問,總覺得恩典太重,報答太少,深怕器滿易盈,遭人妒嫉。
臣近來也很讀了幾本書,才知道‘人貴知足’,真正是至理名言。
不但臣本心如此,就是臣女蒙兩位太後,恩寵逾分,封為固倫公主,臣也是想起來就不安,怕是福薄,當不起這個尊号。
所以臣求兩位太後,不必為臣操心,再加恩典,就是臣女的封号,亦請收回成命。
這都是臣肺腑之言,決不敢有一字虛假。
”說罷,又免冠磕了一個頭。
兩宮太後為難了,不知如何處置?低聲商量了一會兒,決定暫時擱下,回頭先找個人來問一問再說。
找的這個人就是固倫公主——恭王的大格格。
“大妞啊!”慈安太後問道,“你每趟回去,看你阿瑪的意思,有什麼不足的沒有?譬如房子嫌不好啊,護衛不夠使喚啊,什麼的?”
已長得亭亭玉立的大格格,聽得這話,一雙極靈活的眼睛,頓時沉靜了,垂着眼皮,微微咬着手指不開腔。
“怎麼啦?”慈禧太後問。
“我在想嘛!”大格格擡起眼搖一搖頭,兩片翡翠秋葉的耳墜子直晃蕩。
“從沒有說過?”
“沒有。
”大格格嘟着嘴說,“每一趟回去,隻聽見他歎氣。
”
“這是為什麼?”慈安太後顯得很詫異地。
“從三月裡到現在就是這個樣,總是說:自己做錯了事,留下一個不好的名聲,現在懊悔也晚了!”
兩宮太後不約而同地,發出一聲:“哦……!”顯然地,她們都立即會意了。
等大格格不在面前,慈禧太後便問慈安太後:“你懂了老六的意思了吧?”
“我懂。
可是怎麼替他挽回呢?”
“找寶鋆來問一問再說。
”
于是傳懿旨召見寶鋆。
慈禧太後有些疑心大格格的話,是受了教導,讓她找機會進言的。
所以先不透露自己的意思,隻問寶鋆,有什麼适當的辦法來加恩恭王。
寶鋆奏對得非常幹脆:“恩出自上,臣不敢妄拟。
”
“不要緊,”慈禧太後的語氣極柔和,“你說說!”
寶鋆想了想答道:“恭親王蒙兩位太後栽培,時時以盈滿為懼,實在不敢再妄邀恩典。
這是臣所深知的。
兩位太後果然看得恭親王襄辦先帝大事,必恭必敬,有條有理,那怕是一句話的天語褒獎,恭親王就終身感戴不盡了。
”
慈禧太後完全明白了恭王心裡所希冀的東西,點點頭說:“恭王愛惜名譽。
隻要他能象這幾個月一樣,事事小心,謹慎當差,我們姐妹自然保全他。
看看三月初七那一道谕旨,怎麼能消掉,你們商量定了,寫旨來看。
”
寶鋆一退出來便向恭王去道賀,這道優诏,少不得要曹毓瑛動筆。
此外恭王堅持原意,要請兩宮太後撤銷大格格的固倫公主的封号。
這一則是表示他向兩宮太後的奏陳,确為“肺腑之言”,再則他也真的不願在自己府裡出一個公主,在儀制上惹出許多麻煩。
巡幸在外,辦事不按常規,有事随時可以進見,那怕在路上亦可請旨。
等拟好了旨,看看時候還早,恭王“遞牌子”說要謝恩,同時把旨稿放在黃匣子裡一并送了進去。
兩宮太後立即召見,恭王磕頭說道:“臣蒙兩位太後,逾格保全,覆載之恩,粉身難報。
隻是臣女濫叨非分之榮,不怕臣及臣妻五中不安,亦恐臣女折福,仰懇兩位太後,鑒察微衷,收回成命!”
“我看,”慈安太後望着右首說:“六爺的意思很誠懇,把封号改一改吧!”
兩宮太後當時便商議停當,撤銷“固倫”的名号,改封為“榮壽公主”,一切儀制服色,與麗太妃所出的大公主一樣。
聽得這樣的宣示,恭王不便亦不必再辭,便由曹毓瑛即時拟呈上谕,兩旨并發。
不久,大駕回京,接着便是奉文宗神牌入太廟的升祔典禮。
奉安大典,一切順利,偏偏最後出了花樣,豫親王義道,禮部尚書倭什珲布,派充恭送神牌的差使,不想竟誤了到京的時刻,以緻欽天監所選的吉時,不曾用上。
此非尋常的疏忽可比,新近接替肅親王華豐而為宗人府宗令的惇王,具奏參劾。
然後又是升祔禮成,頒發恩诏,雖都是例行公務,卻平白地替軍機上添了許多麻煩。
别人都還不在乎,身體衰弱的李棠階,卻經不起旅途辛勞,公務繁雜,終于病倒了,而且來勢甚兇,頗有不起的模樣。
延到十一月初,終于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