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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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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大有關系。

    這樣就不如“先發制人”,所以一連又發了三道措詞十分倚重的上谕,催他出兵。

    同時也知道曾國藩笃于手足之情,對他的那個“老九”,曲盡維護,唯恐不周,所以特别提到請假回籍的曾國荃,希望他銷假,“來京陛見”,以便起用,作為暗中的一種籠絡。

     這還不夠,大家商量的結果,認為曾國藩可能還會以湘軍裁撤,無可用之兵,難當重任作為推辭的理由,因又面請兩宮太後,明發上谕:“欽差大臣協辦大學士兩江總督一等毅勇侯曾國藩,現赴山東一帶督師剿賊,所有直隸、山東、河南三省旗綠各營,及地方文武員弁,均着歸曾國藩節制調遣,如該地方文武,不遵調度者,即由該大臣指名嚴參。

    ” 旨稿一送上禦案,慈禧太後看了好一會,不能定奪。

    慈安太後在側面望去,見那道上谕不過三、五十字,不解何以疑難如此? 她還未發問,慈禧太後卻先向她開了口:“有了這道旨意,曾國藩就跟‘大将軍’一樣了!” “大将軍”是唯有近支親貴才能擔當的重任,曾一度讓年羹堯挂過這顆印,終以跋扈被誅。

    因為大将軍可以指揮督撫,若有不臣之心,便可釀成巨患,所以漢人從未擁有此頭銜。

    在鹹豐初年,“老五太爺”以惠親王的身分,被授為“奉命大将軍”賜“銳捷刀”,其實等于一個虛銜。

    如今曾國藩受命節制三省,“地方文武不遵調度者,指名嚴參”,那把直隸總督劉長佑、山東巡撫閻敬銘、河南巡撫吳昌壽都包括在内,才真正是大将軍的職權。

     慈安太後明白了她躊躇的緣故。

    想想也是,兩江總督李鴻章是曾國藩的得意門生,陝甘總督楊嶽斌替曾國藩辦過水師,閩浙總督左宗棠雖說與曾國藩不睦,但到底是一起共過患難的同鄉,加上陝西巡撫劉蓉,湖南巡撫李瀚章,廣東巡撫郭嵩焘,都與曾家有極密切的關系,看起來曾國藩的羽翼遍布天下。

    自開國以來,不要說是漢人,亦從無這樣一個臣子擁有這樣的勢力,倘或要造反,這反一定造得成! 曾國藩要造反?慈安太後自己都覺得好笑了:“蓋圖章吧!”她催着慈禧太後,語氣輕松,顯得把這道上谕不當一回事似的。

     ※※※ 深宮樞庭,盼望曾國藩帶兵出省會剿的奏報,如大旱之望雲霓,那知倏忽半月,音信毫無。

    這時山東的撚軍,已由曹州往北流竄,正盤踞在“梁山泊”一帶。

    自從鹹豐四年銅瓦廂決口,黃河奪大清河由北道出海,這裡便成了運河與黃河交會之處,地形複雜,防剿兩難,而最吃重的是壽張到張秋那一段,劉長佑就在這裡沿北岸布防,苦苦撐持。

    倘或再無援師,撚軍一渡了河,自東昌而北,無險可守,雖有崇厚的一千五百洋槍隊,亦恐擋不住撚軍的馬隊。

     終于曾國藩的奏折到了,江蘇的提塘官早已接到命令,江甯折差一到,便須報信,所以親到恭王府來通知。

    恭王便找了文祥等人,趕進宮去,等候召見,而且期待着會聽到極好的消息。

     這時是下午三點多鐘,夏至已過,白晝正長,恭王坐了一會,未見宮裡有話傳出來,也還不急。

    文祥心裡有些不安,急于想知道曾國藩奏報些什麼?便勸恭王“遞牌子”請見,正在商議着,值日的軍機章京來說:“上頭有折子發下來,到内奏事處去領了。

    ” 果然是曾國藩的奏折,打開一看事由:“遵旨前赴山東剿賊,瀝陳萬難迅速情形”,恭王倒吸了一口冷氣。

     寶鋆心最急,開口便問:“怎麼說?” “‘金陵楚勇裁撤殆盡’,要‘另募徐州勇丁,期以數月訓練成軍’,此其不能迅速者一;”恭王一面看,一面說:“撚匪‘積年戰馬甚多,馳驟平原,其鋒甚銳’,要到古北口采買戰馬,加以訓練,此其二;‘拒賊北竄,惟恃黃河天險’,興辦水師,亦須數月,此其三。

    ” 說到這裡,恭王住了口,雙眼緊盯在紙上,而眉目也舒展了,顯然的,曾國藩以下的話是動聽的。

     “他也有他的道理。

    不過……”他把奏折遞了給文祥,“你們先看了再說。

    ” 文祥看着便點頭,同時為寶鋆講述内容:“曾滌生隻肯管齊、豫、蘇、皖四省交界十三府州的地方,以徐州為‘老營’。

    你聽他的話:‘此十三府州者,縱橫千裡,撚軍出沒最熟之區,以此責臣督辦,而以其餘責成本省督撫,則泛地各有專屬,軍務漸有歸宿。

    ’” “那好!”寶鋆欣然答道:“隻要他肯管這十三府州就行了。

    ” “你慢點高興!”恭王接口說道,“聽博川念下去。

    ”于是文祥便提高了聲音念:“‘此賊已成流寇,飄忽靡常,宜各練有定之兵,乃可制無定之賊!方今賢帥新隕,劇寇方張,臣不能速援山東,不能兼顧畿輔,為謀迂緩,駭人聽聞,殆不免物議紛騰,交章責備。

    然籌思累日,計必出此。

    謹直陳蒭荛,以備采擇。

    ” “這也沒有什麼!無非……。

    ” “莫忙!”恭王又說:“還有個附片。

    ” 附片奏稱:“臣精力日衰,不任艱巨。

    更事愈久,心膽愈小,疏中所陳專力十三府州者,自問能言之而不能行之。

    懇恩另簡知兵大員,督辦北路軍務,稍寬臣之責任。

    臣仍當以閑散人員,效力行間。

    ” 這一念出來,不但寶鋆,連文祥都覺得詫異。

    奏折與附片的語氣頗有不同,前面已答應了的話,到後面忽又變卦,說是“能言不能行”,那麼到底是責成他“督辦”十三府州呢,還是“另簡知兵大員,督辦北路軍務”? 三個人反複推敲,才把曾國藩的吞吐的詞氣弄明白,照他的意思,最好讓他坐鎮徐州,練兵籌饷,居中調度,臨陣督師,應另有人。

    大家覺得他的打算也不錯,而且非如此不足以見其所長,無奈此時就找不出一個善于馭将而能親臨前敵,且在資望上可以成為曾國藩副手的人。

     “真正是愛莫能助!”恭王苦笑道:“唯有催他早日出師,請他‘挺’一下!” 商定了這個結論,隻待明日請旨辦理,此刻就不必驚動兩宮。

    那知正要出門上轎,聽得後面有人大喊:“六爺請留步。

    ” 回身看時,是春耦齋的一名首領太監,恭王便站住了腳等他。

    那名太監氣喘籲籲地請了安,好半晌才能說出話來。

     “兩位太後剛剛才知道六爺進宮來了。

    傳旨讓六爺到春耦齋見面。

    ” 等見了面,慈禧太後一開口就問:“曾國藩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臣已經仔細看了他的折子了。

    ”恭王很謹慎地回答:“曾國藩辦事,向來講求紮實。

    現在盛名之下,更加小心,請兩位太後體諒他的心境。

    ” “六爺!曾國藩的事,咱們作個歸結,你看該怎麼辦呢?” “自然是催他早日出師。

    ”恭王答道,“其實曾國藩出省北上,無非借重他的威名,打仗要靠淮勇,李鴻章辦事一向周密明快,也最知好歹,君恩師恩,都不容他不盡心。

    讓他抽調勁旅,坐海船北上,也許已經出海,加上崇厚的洋槍隊,京畿重地,可保無虞。

    兩位太後,請寬聖慮。

    ” 其時前方的局勢,已經可以令人松口氣了。

    因為李鴻章所派的五千人,已由潘鼎新率領,從上海下船,經海道到大沽口,登岸南下,攔剿撚軍。

    據見過這一支兵的人說,“淮勇”器械精良,精神飽滿,如新铏初發,頗具銳氣。

    此外劉銘傳一軍亦已到達濟甯,雖然一到山東就跟素以蠻橫出名的陳國瑞所部,先打了“一仗”,而從聲勢上來說,到底是官軍增援。

    不過最重要的,還在曾國藩力任艱巨,終于在五月二十三,江甯全城鳴炮恭送聲中,乘船出省,到山東督師。

     ※※※ 七月十二日慈安太後萬壽,宮裡唱了三天的戲。

    但兩宮太後的興緻并不好,因為天氣太熱,小皇帝率領王公大臣在慈甯門行慶賀禮,多曬了一會太陽,便有中暑的模樣,卻又惦念着春耦齋的好戲,不肯安靜下來,又哭又喊,在養心殿鬧得不可開交。

    慈安太後一遍一遍地派人去問,自然不能安心聽戲。

     慈禧太後則除了惦念小皇帝以外,還惦念着東陵。

    清朝自世祖以下,都葬在關内,世祖的孝陵,聖祖的景陵,高宗的裕陵在京東遵化縣西北的昌瑞山,總稱東陵。

    世宗的泰陵,仁宗的昌陵,宣宗的慕陵在京西易縣的永甯山,總稱為西陵。

    文宗的定陵也定在昌瑞山,還有兩個月就要恭行奉安大典。

    而關外的馬賊,居然由喜峰口竄入關内,自遵化而西,過薊州逼近三河縣,離梓宮暫時安置的隆福寺,隻有三四十裡路。

     那怪誰呢?多少年來京兵守關,隻是虛應故事。

    南逦長城,就延安到遵化來說,大小關口就有五十六處,而僅僅喜峰口駐有旗兵二百,加上沿線的綠營兵丁一共不會超過五百人,但是大大小小的官兒,卻與士兵的數目,相差無幾,因此,馬賊才得來去自如。

     接到奏報,慈禧太後又急又氣,急的是馬賊騷擾陵寝,怕壞了風水,而且不日就要為文宗奉安山陵,如果馬賊膽敢犯跸,看樣子官兵一樣地無計可施,這怎麼能叫人放心得下? 氣的是旗人真不争氣!也不過三、五百馬賊,就已無計可施。

    她相信有湘軍在北方,最多調一千人,便可把這些馬賊“收拾”下來。

    于今隻見從吉林将軍到直隸總督,無不張皇失措。

    因此,她對軍機大臣說的話,措詞相當尖刻。

     恭王跟大家商議,認為除了嚴饬地方文武官員,各就轄區加意防守以外,得要動用器械精良的神機營方可收功。

    但是領兵的非一員大将不可。

    倒有一個旗營宿将在京裡,那是明末袁崇煥的後裔,江甯将軍富明阿,不過他在揚州一帶與洪楊軍作戰,腿傷頗重,現在奉旨回旗養傷,實在無能為力。

     于是文祥挺身而出,負起剿治京東馬賊的全責。

     文祥所倚重的一個人名叫榮祿。

    此人字仲華,出身八旗世家,隸屬上三旗的正白旗。

    他的祖父與父親都在洪楊初起時,戰殁于廣西,榮祿以蔭生補為工部主事,管理銀庫,這是個肥缺,卻不知怎麼得罪了肅順,差點以貪污的罪名下獄。

    等到文祥當工部尚書,榮祿的機敏頗受賞識。

    以後醇王接管神機營,大加整頓,榮祿由于文祥的推薦,當了“專操大臣”兼“翼長”。

    如鳥之兩翼,這“翼長”的職位,便等于醇王的左右手,神機營的兵權,至少有一半在他手裡。

     文祥受命之日,與神機營掌印管理大臣醇王商議,決定挑一千馬兵出發,這挑選的責任,就落在榮祿身上。

     在禁軍中,神機營的身價特高,是就滿洲、蒙古、漢軍八旗的前鋒營、護軍營、步軍營、火器營、健銳營中,特選精銳,另成一軍,總計馬步二十五營。

    但禁軍的腐敗,已非一日,所以名為精銳,不過與那老弱殘兵,一百步與五十步之分而已。

    慈禧太後也聽見過許多禁軍的笑話,平時擺擺樣子,還不要緊,現在要出隊去打仗,非同小可。

    所以特地囑咐安德海,悄悄到南苑去看一看,到底是何光景? 南苑離着京城好幾十裡路,等安德海趕到,挑選已經完畢。

    隻見滿街的兵,有的架着鷹,有的提着鳥籠,三五成群,或者在樹蔭下談得興高采烈,或者圍着小販吃豆汁、涼粉,也有些馬兵在溜馬、刷馬,卻是光着膀子戴一頂紅纓帽,形象越發不雅。

     安德海是穿了便衣去的,也不便露出身分找神機營的章京、管帶去打聽什麼,隻好把在茶棚子裡歇足時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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