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十八章

首頁
二十一年的探花,照例授職編修,而入翰林再來當軍機章京,卻是很罕見的事。

     曹毓瑛另外空下來的一個缺,兵部尚書由左都禦史董恂調補。

    于是左都禦史,戶部右侍郎,刑部右侍郎,連帶調動,引見謝恩,都要小皇帝出臨,越發加重了他的負擔。

     于是小皇帝的精神和脾氣,都越來越壞了。

    而師傅和谙達,偏又各有意見和意氣,徐桐一向依傍倭仁,在翁同和面前,卻又對倭仁大為不滿,說小皇帝的功課耽誤在他手裡。

    谙達則以急于想有所表現,而且認為改“整功課”所加的都是漢文的功課,頗有不平之意,因此加多了教滿洲語的時間,常常費時六刻——一個半鐘頭之久,連帶遲延了傳膳的時刻,兩宮太後不能不枵腹等待。

     聽得小皇帝常有怨言,慈禧太後還以為他“不學好,不長進”,慈安太後卻于心不忍。

    正好醇王對此亦有所陳奏,于是商定了改良的辦法,由兩宮太後面谕李鴻藻傳旨,滿洲語功課改在膳後,時間亦不必太長,同時希望李鴻藻能抽出工夫來,常到書房。

     說也奇怪,隻要他到弘德殿的那天,小皇帝的功課就會不同,倦怠不免,卻能強打精神,順順利利地讀書寫字。

    隻是剛有些起色,李鴻藻因為嗣母得病告假,接着又以天熱亢旱,小皇帝在大高殿祈雨中暑,整整鬧了個把月的病,一直過了慈安太後的萬壽,到六月底才上書房。

    李鴻藻傳懿旨,眼前暫且溫習,到秋涼再授生書。

     未到秋涼,出了變故,李鴻藻的嗣母姚太夫人病殁,因為是軍機大臣,而且聖眷正隆,一時吊客盈門。

    李鴻藻一面成服,一面報丁憂奏請開缺。

    兩宮太後看見這個折子,大為着急,弘德殿實在少不得這個人,便召見恭王和醇王,商量變通的辦法。

     接着便由醇王帶領,召見倭仁、徐桐和翁同龢。

    慈禧太後溫言慰谕,說皇帝的功課,宜于三個人輪流更替,不必專定一個人上生書。

    顯然的,這是專指倭仁而言,接下來便索性挑明了說。

     “倭仁年紀也太大了。

    朝廷不忍勞累老臣,以後在書房,你可以省一點兒力!” “是!”倭仁免冠磕頭,表示感激兩宮太後的體恤。

     “至于李鴻藻丁憂,”慈禧太後說道,“不必開缺!讓他百日以後,仍舊在書房當差,這一陣子你們三個,多辛苦一點兒。

    ”這番宣示,出人意外,倭仁随即答道:“奏上兩位太後,父母之喪三年,穿孝百日,于禮不合。

    ” “國有大喪,也是這樣,也沒有誰說于禮不合。

    ” “人臣之禮,豈敢妄拟國喪?” 慈禧太後語塞,便問徐桐和翁同和:“你們兩個人倒說說!” 明知事貴從權,但誰也不敢冒此天下之大不韪。

    徐桐磕頭不答,翁同和便說:“臣所見與大學士倭仁相同。

    ” 事情談不下去了,慈禧太後便示意醇王,讓倭仁等人跪安退出。

    翁同和随即又到李家代為陪客,同時把召見的情形告訴了李鴻藻,要看看他本人的意思,倘或李鴻藻心思活動,他就犯不着像倭仁那樣固執了。

     “此事萬萬不可!”哭腫了眼睛的李鴻藻,使勁搖着頭說。

     一回家便聽門上告訴他說:“軍機上徐老爺來過了。

    ”接過名帖來一看,上面的名字是“徐用儀字小雲”。

    翁同和知道這個人,籍隸浙江海鹽,是個舉人,考補軍機章京以後,頗得恭王的賞識,兼值總理各國事務衙門。

    他跟翁同和平日絕少往來,突然相訪,必非無因。

    當時就想去回拜,但累了半天,一時懶得出門,且先靜一靜再說。

     不久倭仁遣人送了封信來,約他明天一早在景運門相見,有事商議,這當然是為了李鴻藻的事。

    這時翁同和才想到,徐用儀的見訪,大緻亦與此有關,必得跟他見個面,問一問清楚。

     到了徐家,恰好徐用儀正要派人來請。

    見面并無寒暄,徐用儀告訴他,是轉達恭王的邀約,請三位師傅明早入宮商談此事。

    話中又透露,慈禧太後是怕醇王的力量還不夠,特地命恭王出面斡旋。

     翁同和心裡頗有警惕,這件事看起來是個很大的麻煩,同在弘德殿行走,無法脫身事外。

    李鴻藻以孝母出名,不肯奉诏的決心已很明顯,而兩宮太後挽留他的意思又極為殷切,其間如何是調停之計?将來不說,照眼前這樣子,恐怕先已就招緻了醇王的不滿。

    慈禧太後命恭王出面,對總司照料皇帝讀書事宜的醇王來說,是件很失面子的事,倘或遷怒,必是怨到倭仁、徐桐和自己頭上。

     那該怎麼辦呢?他心裡在想,好在自己資望最淺,隻要少說話,視倭仁的态度為轉移,便獲咎戾,亦不會太重。

    打定了這個主意,才比較安心。

     第二天依舊是入直弘德殿的時刻,翁同和便到了景運門,借禦前侍衛的直廬坐候。

    不一會倭仁和徐桐結伴而至,談不了三、五句話,軍機處的一個蘇拉來說,恭王請他們在養心殿廊下相會。

    等他們一到,恭王、寶鋆和胡家玉接着便來,除掉文祥在關外剿馬賊,李鴻藻居喪在家,全班樞臣都在這裡了。

     大家就站在走廊上談話,“兩位太後說,留李鴻藻實在是皇帝的功課要緊,有不得已的苦衷,面谕由軍機上與侍讀諸臣斟酌。

    ”恭王說到這裡,便把手上拿的文件,遞給倭仁: “艮翁你看,這是我讓他們從舊檔裡面找出來的。

    ” 兩件都是有關奪情的诏旨,一件是雍正四年,文華殿大學士朱轼丁父憂;一件是乾隆二十三年刑部侍郎于敏中丁本生母憂。

    這兩案的經過,倭仁都知道,随即答道:“于敏中先丁本生父憂,歸宗侍服,逾年複起署刑部侍郎,又以嗣父病殁,回籍治喪。

    不久,又丁本生母憂,于敏中隐匿不報,為禦史朱嵇所參劾,責他兩次親喪,矇混為一。

    純廟特旨原宥,此是恩出格外,與诏令奪情不同。

    且于敏中貪黩營私,辜恩溺職,純廟晚年,深悔錯用其人,為盛德之玷。

    乾隆五十一年拿于敏中撤出賢良祠,六十年又削其輕車都尉世職。

    祖宗勇于補過,仰見聖德如天。

    如于敏中者,熱中利祿的小人,又何足道哉?” “那麼朱文端呢?”寶鋆提出質問:“清德碩望,一時無兩。

    純廟禦制詩中,稱之為‘可亭朱先生’而不名。

    難道不足為法?” 朱轼谥文端,他不但是一代名臣,而且精研禮記,亦是一代經師,立身處世自然循規蹈矩。

    他的奉诏奪情,留任辦事,确有其不得不“奪”其“情”的原因。

     “朱文端真是大儒!”倭仁慢吞吞地答道:“他雍正四年丁内艱,那時正襄助怡賢親王,經營畿輔水利,此是關乎億萬生靈禍福的大事,不能不移孝作忠,當作别論。

    ” “皇上典學,弼成聖德,難道不是大事?” “當然是大事。

    但此大事,與當時非朱文端不可的情形有别,當時朱文端治畿輔水利,倘或因循敷衍,半途而廢,則九城滔滔,化帝京為澤國,那成何體統?”倭仁說到這裡,轉過臉來,看着徐、翁二人:“蔭軒、叔平,你們亦何妨各抒所見!” “古人墨绖從軍。

    ” “唉!”徐桐剛開了個頭,便讓寶鋆打斷。

    對他來說,倭仁是前輩,徐桐和翁同和是後輩,此時正好借對後輩措詞,可以比較率直的話來駁前輩:“明朝那些迂腐方嚴的習氣,往往不中事理,想來諸公必不出此!”他停了一下,索性說痛快話,“什麼禮不禮的,都是空談。

    今天隻問諸公之意,是願與不願?” 他的态度武斷,而語意暧昧難明,“願與不願”是指誰而言呢?難道是說眼前的這三個人不願意李鴻藻在弘德殿行走? 這不是誣人忒甚了嗎? 正這樣躊躇着不知如何表明态度時,寶鋆自欺欺人地對恭王說:“好了,他們三位都無異議,可以入奏了!” 這一入奏,便又發了一道上谕,除了重複申言皇帝的功課重要,以及“機務殷繁,尤資贊畫”以外,特再溫谕慰勉:“第思該侍郎,哀痛未忘,不得不稍示區别,前有旨令朝會不必與列,尚不足以示體恤,李鴻藻着遵照雍正年間世宗憲皇帝谕旨,二十七月内不穿朝服,不與朝會筵宴;遇有祭祀典禮鹹集之處,均無庸與列。

    該侍郎當深感朝廷曲體之情,勉抑哀思,移孝作忠,毋得再行陳請,以副委任。

    ” 李鴻藻又何能不再“陳請”?但如果仍由自己出面,請吏部代奏,則不奉诏的意思,過于明顯,怕兩宮太後心裡越發不快。

    所以找了翁同龢來商議,他的意思是想請弘德殿的同事,代為出面陳情,比較得體。

     “我自然義不容辭。

    ”翁同和答道:“就不知道倭、徐兩公如何?寶佩公對我們三個,頗有成見。

    ” “且先不談這一層。

    叔平,勞你大筆,先拟個稿再說。

    ” 于是翁同和以倭仁領銜的口氣,拟了個奏稿,兩人斟酌妥善,由李鴻藻收了起來,自己求倭仁和徐桐幫忙。

     代為陳情的折子,經過倭仁、徐桐和翁同和一再斟酌,其中警句是,“欲固辭則迹近辜恩,欲抑情則内多負疚”,但接上“請仍準其終制”這句話,就變成甯可“辜恩”,不願“内疚”,豈非獨善其身,有失臣下事君之道?所以這篇文章實在沒有做好,但改來改去,越覺支離,結果還是用了原來的稿子,謄正遞上。

     第二天膳前功課完畢,養心殿的太監來傳谕,兩宮太後召見。

     到了養心殿外,依舊是醇王帶班,他的臉色非常難看,悻悻然地,好象吃了絕大的啞巴虧,大家都明白,他是為了什麼不滿。

     等召見時,頗有禦前對質的意味。

    垂簾玉座,本在東暖閣坐東朝西,此時與軍機大臣一起召見,南面是恭王、寶鋆和胡家玉,北面便是弘德殿行走三臣。

    兩宮太後的神色,也是迥異平時,闆得一絲笑容都沒有。

     慈禧太後面前展開一道奏折,她指一指問道:“怎麼還會有這麼一個折子?你們是不體諒上面的苦衷,還是另有緣故?” “臣等依禮而言。

    ”倭仁這樣回答。

     “那裡可以事事拘禮?”慈禧太後說,“象垂簾,難道也是禮嗎?” 以垂簾亦是非禮來作譬仿,這話相當坦率,更可見出兩宮太後挽留李鴻藻的誠意,倭仁讷讷然,好久都無法說出一句答語來。

     “我們姊妹難道不知禮?不過事貴從權。

    你們隻拚命抱住一個禮字,事情就難辦了。

    ” “是!”恭王轉臉正對北面說道:“你們三位總要仰體聖懷,前後說的話為什麼不同呢?” 這話責備得沒有道理,本來就是寶鋆一廂情願,飛揚浮躁搞出來的麻煩,不過殿廷之上,不是作此指責的地方,倭仁正在躊躇時,寶鋆卻搶在前面說了話。

     “此事總要局中人來勸導。

    ”他說,“倘或反唇譏刺,豈非使人難堪?” 這話尤其武斷誣賴,他的意思是說倭仁等人不體諒李鴻藻,故意用一番名教上的大道理,逼得他非出此舉動不可,倭仁本來拙于詞令,聽得這話,心裡生氣,話越發說不俐落了。

     “臣等豈不願李鴻藻照常入直,俾臣等稍輕負擔。

    ”徐桐翼言聲辯,“無奈李鴻藻執意甚堅,苦勸不從。

    決無譏刺之意。

    ” “那麼,你們怎麼替他代奏呢?” 慈禧太後這句話很厲害,問得徐桐啞口無言。

    倭仁便接着徐桐的意思說道:“聖學關系甚重,李鴻藻侍讀,頗為得力,臣等亦望李鴻藻回心轉意,隻是親見該侍郎哀痛迫切,勢處萬難,是以代為陳請,并無他意。

    ” “你們也該替朝廷設想,朝廷不也是勢處萬難嗎?” 太後用這樣的語氣質問,臣下根本無話可答,一時形成僵局,于
上一頁 章節目錄 下一頁
推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