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要想法子出這口氣,心裡才能舒服。
他還在這樣暗中盤算,外面卻已有傳言,說慈禧太後跟皇後婆媳不和,皇帝夾在中間,兩頭為難。
說這些話的,是内務府的人。
他們的消息靈通,心思靈活,聚在一起喝酒閑聊,就能聊出一條生财大道來。
“差不多了,是時候了!”内務府堂郎中貴寶說:“一興大工,高高興興的,那兒還有工夫淘閑氣啊?”
“皇上以仁孝治天下,奉養兩宮太後的天年,除掉修園子,那兒再去見孝心?”另一個内務府郎中文錫接着說,“就是平民百姓,家業興旺了,總也得修個花園,蓋個别墅,承歡老親,何況天子富有四海?”
座中就是他們兩人的官職大,說的又是這樣義正辭嚴的大道理,那就不止于随聲附和了,而是各陳所見,誠心誠意想有所獻替。
這件事已談了不知多少次,但以前是海闊天空,不着邊際地談,這一次卻是看出“事在必行”,一本正經地談“可行之道”。
可行之道隻有一條,“叫有錢的出錢,沒有錢的願意出錢”。
但這話對外面可以這麼說,自己人關起門來說真心話,這條路子不見得行得通,因為錢不嫌多,叫人掏荷包,怎麼樣也是件招怨的事。
“事情不能想得那麼遠,咱們是吃紅蘿蔔,吃一節,剝一節,隻要把場面拉了開來,難不成半途而廢?”貴寶說到這裡,重重地加了一句:“不會的!到時候,六爺跟文中堂、寶中堂不能不管!”
聽見這話,一個個咂嘴舐唇,細辨味道,話外有話,味中有味,大家都會意了。
以報效為名,把“場面拉了開來”,然後把這副擔子卸在恭王、文祥和寶鋆身上,硬叫戶部籌款,不管是動用四成洋稅,還是開捐例,或者在厘金雜稅上加派,總而言之,規複舊制,頤養兩宮,決不能說沒有錢就停工!
于是由此開始,商定了步驟,第一步當然是先回明内務府的堂官;第二步是打通小李,跟皇帝進言。
而最要緊的是,隻可暗中進行,千萬不能招搖,怕風聲太大,讓恭王知道了,攔在前面,那就連場面都擺不開來了。
商量停當,分配職司,有個候補筆帖式成麟,跟小李很熟,很快地接上了頭。
小李跟安德海不同,他自己倒不想攬權,隻是處處替皇帝着想,同時也象皇帝那樣,年輕愛熱鬧,覺得這件大工一興,一則可以解消慈禧太後和皇帝母子之間的隔閡,再則經常會奉旨去察看工程進度,是件很好玩的事。
所以拍胸脯擔保,一定可以把事情說成。
“不過,這件事不能急。
萬歲爺這一陣子心裡正煩,等萬歲爺‘挪動’了以後再說。
”
宮中遷移住處叫“挪動”,又叫“挪屋子”,皇帝的挪動,是跟慈禧太後賭氣。
當然,也怪慈禧太後幹預兒子的房帷,太過分了些,經常派人窺伺皇帝和皇後的動靜,皇帝遷怒到慧妃身上,說什麼也不肯到她宮裡。
但母命難違,既然說跟皇後常在一起,妨礙她“學規矩”,那就連皇後那裡也不去,托詞要靜下來用功,搬到乾清宮西暖閣去獨宿。
挂字畫,換擺設,整整忙了兩天,才挪動停當。
皇帝倒是真的想以文翰怡情,好忘掉因慧妃争寵而引起的不愉快。
每天晚上在乾清宮西暖閣看書做詩,做成了一首,便自己寫個“鬥方”,用針釘在壁上,自我欣賞。
看皇帝的神思靜了下來,有足夠閑逸的心情來談不急之務了,小李才特意把一部雍正《禦制圓明園四十景詩集》,與皇帝日常浏覽,随手取用的一些書籍擺在一起,讓他自己去發現。
皇帝喜歡詩詞,自然不會放過,詩集放上去不到一整天的工夫,便已看到,自己取了來打開,一面圖一面詩,邊看邊讀,讀不到一半便喊小李。
“可有沒有圓明園的詳圖?找來看!”
有關的圖籍,早就預備好了的,而小李卻還有一番做作,“奴才去找。
”他說,“一時可不知道找得着找不着?”
“快去找!我等着要。
”
那就不敢故意耽擱了,去不了半個時辰,小李笑嘻嘻地捧來一個手卷,說是在昭仁殿找到的,展開來看,是極細的工筆,千花百草,金碧樓台,遠比詩集上木刻墨印的插圖,更為動人。
皇帝從頭到尾,細細看完,靠在椅子上發愣。
從他迷惘而微帶興奮的眼神看,小李知道皇帝一定會先提到修園子的話,故意不去理他,管自己去卷起手卷。
“不忙收!”皇帝指着畫說。
“是。
”
“你查一查,當時洋人燒圓明園的時候,看守的人是誰?”
皇帝向來性急,所以又加一句:“趕快去查!我等着。
”
這可讓小李作難了,他不知道從那裡去查?時已入夜,宮門下鑰,不然倒是找着内務府的人一問,就可明白。
此刻隻有在文件中去查了。
于是把《鹹豐實錄》取了出來,翻到英法聯軍内犯的鹹豐十年八月,一頁一頁往下查,終于找到一條線索,總管内務府大臣寶鋆有個奏報圓明園被焚的情形的折子,小李随即又到敬事房找到原折,上面清清楚楚地寫着:“總管内務府大臣文豐、明善,遵旨照料圓明園”。
而文豐在八月二十二日,“夷匪”火燒圓明園時,已投福海殉難。
“照這麼說,知道當時情形的,隻有一個明善了?”
“是!”小李答道,“寶中堂大概也知道。
”
“不用找他!”皇帝連連搖手,“你明兒一早傳旨,等我下了書房召見明善。
”
小李答應着又問:“萬歲爺是垂詢什麼?要不要預先告訴他,好教他先預備着?”
“我問問他,當時是怎麼燒起來的?是不是全燒光了?如果要修,先修那兒?”
小李一聽這話,此時就不必再多說什麼。
第二天一早趁皇帝在養心殿跟軍機見面時,趕到内務府,徑自去找明善,陳述了旨意。
同時揣測皇帝的意思,告訴他不必跟寶鋆說起,這也就是要瞞着恭王。
明善自然會意,暫且連同官面前都不提,等召見過後再說。
※※※
這一次召見,費了兩點鐘之久。
明善回到内務府,先找掌印鑰的崇綸,關起門來,把皇帝的意思告訴了他,說是已經決定興修,奉旨先秘密查勘,該先修何處,後修何處,那一筆款子可以挪用而不緻引起恭王等人的反對?商量好了,“遞牌子”請見面奏。
崇綸早年是能員,如今年紀大了,錢也有了,很想明哲保身,安分當差,而且經得事多,看出眼前的财力物力,都還不能興這件大工,所以内心頗不以此事為然。
但如率直表示異議,首先得罪了皇上,其次得罪了慈禧太後,最後還要得罪内務府的同官及屬下,因為那些人無不興緻勃勃,認為發财升官以及巴結太後、皇帝的大好機會已到,倘或兜頭一盆冷水,未免太殺風景,自己這個掌印鑰的總管内務府大臣,十有八九不保。
為此,他口中所說的,便與心中所想的不同,“皇帝既有旨意,咱們不能不仰體聖心,盡力去辦。
”崇綸說到這裡,拱拱手:“這件大事,必得仰仗賢喬梓,多多費心,多多偏勞。
”
“不敢,不敢!”明善謙謝着,“咱們還得請大夥兒一起來談一談才好。
”
“好!”崇綸立刻同意,“今兒晚上在我那兒聚會。
”
說着,馬上叫進一個筆帖式來寫知單:“即日申刻,潔樽候光”,下面就開名字。
内務府大臣在崇綸以次,按資曆次序是春佑、魁齡、明善、誠明,接下來該是弘德殿的“谙達”,以戶部右侍郎兼任内務府大臣的桂清。
“慢着!”明善攔住那筆帖式往下寫,擡眼跟崇綸商議:
“我看,不必通知桂蓮舫吧?”
桂清人如其名,以姜桂之性,有清正之名,一到内務府就不顧同官的面子,參劾内務府司員跋扈擅專,以緻崇綸得了“降二級留任”的處分,其餘春佑等人因為對司員擅自添注的文稿,“不加查察,随同畫行”,各罰俸一年,所以跟同官格格不入。
崇綸心裡在想,此事如果教桂清與議,他一定獨唱反調,會弄得滿座不歡,而且以“弘德殿行走”的身分,為皇帝講授滿文時,說不定會相機進谏。
說起來是在崇綸家集議,得知其事,不但奉密旨的明善會受斥責,自己或亦不免為皇帝所遷怒,所以接納了明善的建議,不請桂清。
到了這天散值,各自回家換了便衣,準備赴約。
這是京城裡第一等的闊人聚會,象臨潼鬥寶似的,各人都帶着新得的古董、珍玩,或者罕見的字畫赴會,相與觀賞品評一番,然後開宴入席,手把酒杯,細商大計。
說是細商,其實也等于閑談,話題越扯越遠,一直談到乾隆年間,如何每南巡一次,便仿照江南的名園勝景,在圓明園改建。
這樣到了席散,隻談出一個決定,而且這個決定不談也不要緊,那就是由明善先勘查了目前的情形再說。
過不了兩天,明善找了一批司官、工匠,出西直門往北,直馳海澱,去勘查殘破的圓明園,費了兩天工夫,走遍了總名圓明,實際上有圓明、長春、萬春三園的每一個角落。
三園中除了最有名的“四十美”以外,還有上百處的景緻,而勘查結果,還象個樣子的,隻有十三處。
勘查雖有結果,複奏卻還不到時候,因為不能隻說一句“尚存十三處”就可了事,這十三處座落何處,是否相連?如果遷就這十三處來修,是如何修法,工款幾何,款從何而出?不能詳詳細細奏報,總也得說出一個大概來,所以須得好些日子才能複奏。
好在皇帝這一陣子也無心來問到此,各國使臣觐見一事,搞得皇帝煩透了。
每次召見軍機,一談到這上面,便有許多他不愛聽的話聽到,不是說日本的由“外務卿”出任“全權公使”的副島種臣,态度傲慢,諸般要挾,就是說英法有兵船開到上海,如果使臣不能入觐,恐怕會興問罪之師。
皇帝年輕氣盛,總是咄咄逼人地問:主人不願見惡客,為何不能拒之于門外?而每次問到這句話,都不能得到什麼确實的答複。
無可奈何,隻有讓總理衙門跟各國使臣磋商,見是遲早要見的,日期遲早,隻看在禮節上能不能争得“順眼”些。
當然,恭王跟文祥比皇帝更覺心煩,一方面受皇帝的诘責,一方面要應付各國使臣,而額外還要安撫“清議”。
朝上茶餘酒後的放言高論,還可以裝聾作啞,表面不理,暗中疏通,但公然上了折子,對那些“義正辭嚴”的責備,就不能當作耳邊風了。
折子是翰林院編修吳大澂所上的,他是同治七年的庶吉士,三年教習期滿,留館授職編修。
因為不是“日講起注官”,所以奏折由翰林院掌院學士代奏,措詞相當委婉,一開頭先拿恭王及李鴻章等人恭維了一頓,但提到入觐禮節,話就說得很硬了,“我國定制,從無不跪之臣,若謂賓禮與外藩不同,必欲執泰西禮節行之于中國,其勢萬不能行。
夫朝廷之禮,乃列祖列宗所遺之制,非皇上一人所得而私也!若殿陛之下,俨然有不跪之臣,不獨國家無此政體,即在廷議禮諸臣,問心何以自安?”
看到這個“交議”的折子,恭王唯有苦笑,傳觀各總理大臣,大都默然,隻有董恂,憤懑之色,溢于言表。
“書生誤國,往往如此,都為了他們好發高論,這件事不能定議,如今就算能夠入觐,各國使臣已存芥蒂,‘修好’二字也要大打折扣。
這就好比做買賣,明知這筆交易非做不可,争論價錢也占不到便宜,何不幹幹脆脆,放漂亮些?也圖個下回的買賣……。
”
董恂的話有些拟于不倫,文祥聽不入耳,便揮手止住了他,“咱們談正經吧!”他說,“清議自然不可不顧。
他們的話雖不免隔靴抓癢,亦是由于隔閡之故,唯有開誠布公,把局中人的難處都說給他們聽,或者可以取得諒解。
吳清卿這個折子,既然是并案交議,将來可以在一案中奏複,眼前暫且不必管它。
照我看,事情到了非定議不可的地步,各國使臣的意見,‘萬國公法’的條款,都得說給上頭聽。
皇上聰明天縱,隻要知道了其中的窒礙,聖心亦自然會體諒的。
我看,這件事還得托蘭荪從中斡旋,進講時随機開陳,庶乎有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