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李鴻藻這天不在恭王那裡。
第二天到了軍機,恭王把他請到僻處,親自提出要求。
“蘭荪!”恭王徐徐說道,“你久值樞庭,也是局中人,局外人不諒,局中人應該深知甘苦。
積弱之勢,非一朝一夕而成,如今度勢量力,是不是能跟洋人周旋,或者如雍、乾盛世,海内富足,可以閉關自守,封樁庫不說,戶部就經常有兩三千萬銀子存在庫裡,不必指着洋稅作擔保,籌西征的軍費,倘或洋人不就我的範,盡可以不相往來。
蘭荪,你說,如今的形勢,有一于此否?”
這是無須問得的,但以親王的體制尊貴,明知故問亦不得不規規矩矩地回答:“沒有。
”
“那不就說到頭了!如果有一于此,何須言路侃侃而言?在我這裡先就過不去,肯跪拜,我奏請準許入觐,不肯跪拜,就教不行,那怕他拿‘下旗歸國’作要挾,我隻答他兩個字:請便!”恭王停了一下又說,“蘭荪,我再跟你說句掏心肝的話,各國公使不肯跪拜,第一個委屈的是我。
你想想,如果派我陪着入觐,洋人給皇上鞠躬,我可得跪在那裡,相形之下,你想我心裡是什麼味兒?”
這番話使得李鴻藻相當感動。
他講理學并不象倭仁那麼滞而不化,更不會象徐桐那樣冥頑不靈,隻是名心甚重,極講究大節出入。
看洋人雖還不免存着“夷狄”之見,但平心靜氣想一想,洋人勢利重于道義則有之,待人接物,到底跟張骞通西域時所見的人物不同,所以對總理衙門諸大臣,其實也是相當諒解的。
現在聽了恭王的話,更不能不承認他是“忍辱負重”,既同在政府,也不能不為他分勞分謗。
于是他很誠懇地答道:“王爺的苦心,我不但諒解,而且欽佩。
王爺若以為我有可以效勞之處,或者說句放肆的話,非我不可之處,盡請吩咐!”
“承情之至。
”恭王極欣慰地拱手道謝,“蘭荪,有件事還是非你不可,觐見的章程,最近就可以定議,一旦奏上,要請你在禦前相機開陳,多為皇上譬導。
如今時世不同,千萬不要以為有‘不跪之臣’,就是受辱。
”
這是個難題,從四書五經到前朝實錄,那裡也找不出一個事例,可用來譬解天子有不跪之臣,但既然已經承諾幫忙,不得不硬着頭皮答應一聲:“是!”
這一聲很勉強,恭王自然聽得出來,所以緊接着解釋:“你請放心!我跟博川與洋人交涉,雖做不到叫他們行跪拜之禮,但一定比他們見本國之君的禮節來得隆重。
”
“喔!”李鴻藻精神一振,“乞示其詳!”
“各國公使見他們本國之君是三鞠躬,将來見大清國大皇帝是五鞠躬。
這一層,我已下定決心,如果做不到,甯願決裂。
”
“嗯,嗯!”李鴻藻不由得說了句:“這也罷了!”
“細節上自然還有得争的,總之能多争是一分,等定議了,你自然先曉得。
這且不去說他,還有一事想奉托,吳清卿上了個折子,義正辭嚴,頗難應付,既不便留中,也不便批複,得要疏通一下子。
”
“王爺,”李鴻藻笑道,“此事就無可效勞了。
而且也用不着我。
”
“怎麼說用不着你?”恭王問道,“你們不常有往來嗎?”
“我跟昊清卿的交往不多。
其實,什麼人也不用托,吳清卿不是董韫卿的門生嗎?”董恂是同治七年戊辰科會試的“總裁”之一,算起來是吳大澂的“座師”,所以李鴻藻的意思是,隻要董恂把他的這個門生找來說一聲,事情就可了結。
那知不提還好,提起來恭王歎氣:“我看董韫卿的門生,都要‘破門’了!”
門生不認老師,自摒于門牆之外,叫做“破門”。
董恂的官聲不佳,他的門生凡是有出息的,多不以老師為然,所以恭王有此感慨。
李鴻藻是方正君子,聽得這話,不便再出以嬉笑的态度,怕是菲薄了董恂,隻這樣答道:“王爺找潘伯寅吧,他們既是同鄉,又是講究金石碑版的同好。
”
“對,對!”恭王被提醒了,“我找他。
”
要找潘伯寅——潘祖蔭很方便,他是南書房的翰林,就在軍機處對面入值,一請便到,而且一談便妥。
恭王表示吳大澂的折子,可能會含糊了之,這是出于不得已,請代為解釋。
潘祖蔭滿口答應,一定把招呼打到,包管無事。
于是到了三月十四,恭王正式奏報準許各國使臣觐見的章程,除卻破天荒的五鞠躬,所有的條款,都被解釋為“恩出自上”,在呈國書、緻賀辭以外,各國公使隻能問一句:“大皇帝安好?”皇帝不曾有所“垂問”,不能亂開口,這是依照召見的規矩。
同時行鞠躬禮時,皇帝“坐立唯意”,因為依照中國的規矩,在殿廷觐見,皇帝決不會立而受禮。
這一點在交涉時,亦曾費了許多唇舌,最後是在中國多年的英國公使威妥瑪聽出了因頭,文字上如此規定,實際上“恩出自上”,一定會站着接受各國公使的緻敬,才算定議。
為了有這麼一個掩耳盜鈴的圓面子的規定,李鴻藻進言便覺困難,找到機會,造膝密陳,用極委婉的措詞,才獲得皇帝的許可,定期六月初五在紫光閣準許各國使臣“瞻觐”。
期前有一次演禮,以日本特命全權公使副島種臣為首的美、俄、英、法、荷六國使臣,未觐大清皇帝,先瞻西苑之勝。
紫光閣在中海西岸,是狹長的一區,中有馳道,可以走馬。
明世宗在西苑修道求長生之暇,往往在這裡校閱禁軍的弓馬,所以在北面造一高台,上面是一座黃頂小殿,前面砌成城牆的式樣,由左右兩面的斜廊,沿接而上,其名叫做“平台”,後來改名紫光閣。
到了崇祯朝,打流寇,抗清兵,命将出師,總在平台召見,封爵賜宴的。
入清以後,這裡仍舊叫做紫光閣,是出武狀元的地方。
乾隆皇帝把它當做漢明帝的“雲台”,改葺新閣,自平定伊犁回部到大小金川,畫了“前後五十功臣”的像在紫光閣,禦制題贊,陳設俘獲軍器,因而又定為藩屬觐見之地,用意在耀武揚威,震懾外藩。
照文祥的原意,本想在永定門外二十裡的南苑,定為皇帝接見之地,但那個元朝稱為“飛放泊”,明朝稱為“南海子”的遊獵之地,到底太荒涼了,不足以瞻“天朝威儀”,所以一度提議,旋即作罷。
而定在紫光閣接見,仍有以藩屬看待各國的意味在内,這樣安排,至少在皇帝心裡會好過些。
皇帝的心情是不會好的,年輕好面子,偏偏從古以來,就自己有不跪之臣!雖然師傅一再沉痛地谏勸,忍一時的委屈,圖千秋的大業,端在奮發自強,而他始終有着難以言宣的抑郁。
演禮過後,日子一天近一天,慈禧太後倒是看出了兒子内心的痛苦,勸他早兩天移住瀛台去避暑散心。
瀛台在南海之中,明朝叫做“南台”。
三面臨水,楊柳參差,在康熙年間,每到夏天,聖祖喜歡移駐此地聽政。
皇帝讀過聖祖的詩集,其中有一首五言古風,詩題叫做《夏日瀛台,許奏事諸臣網魚攜歸詩》,注釋中有一條康熙二十一年六月的上谕:“朕因天氣炎烈,移駐瀛台。
今幸天下少安,四方無事,然每日侵晨,禦門聽政,未嘗暫辍。
卿等各勤執掌,時來啟奏;曾記《宋史》所載,賜諸臣于後苑賞花釣魚,傳為美談,今于橋畔懸設罾網,以待卿等遊釣;可于奏事之暇,各就水次舉網得魚,其随大小多寡,攜歸邸舍,以見朕一體燕适之意。
誰謂東方曼倩割肉之事,不可見于今日也?”
此時重新展讀,皇帝的感慨更深,想到兩百年前的盛世,益覺此日難堪。
因此,到了六月初五六國公使觐見那天,皇帝面無笑容,一言未發,等坐着受禮和聽取了賀辭,隻向禦前行走的載澂,說得一句:“帶他們出去賜茶!”随即起駕回瀛台。
六國公使大失所望,而皇帝卻如釋重負。
為了想盡快忘掉這個不愉快的記憶,他頗思找一樣新奇有趣的消遣。
這一下,就讓小李遇到難題了。
“西苑地方也挺大,萬歲爺就在這兒逛逛散散心吧。
”
“看來看去這幾處地方,都膩了。
”
“有一處,”小李突然想到,“萬歲爺好幾年沒有去過了:
寶月樓。
”
寶月樓在南海之南,是高宗納回妃藏嬌之地,這個回妃是穆罕默德的後裔,也就是俗傳為香妃的容妃。
入宮以後,言語不通,而高宗又不願她跟其他妃嫔住在一起,因此在西苑的最南端,與瀛台隔着南海相對的皇城根,修建一座寶月樓,作容妃的香閨。
憑樓俯望,皇城外面就是西長安街,為了慰藉容妃的鄉思,高宗又特地下令,将歸順的回民,集中在西長安街居住,俗名“回子營”,還建築了回教禮拜堂,讓容妃朝夕眺望,如在家鄉。
因為如此,這裡是大内唯一可以望見民間的處所。
皇帝從瀛台下船,直駛南岸,上岸就是寶月樓,拾級而登,從小李手裡取過一具“千裡鏡”,入眼便是兩座寶塔。
“那是什麼地方?”
“那叫雙塔慶壽寺。
”小李答說。
于是小李自西往東指點着,雙塔慶壽寺過來是乾隆皇八子永璇的儀親王府,然後是通政使署。
這些王府、衙門,皇帝覺得沒有什麼看頭,使他覺得有趣的是,西長安街的景象,高槐垂柳,蟬聲聒耳,樹蔭下行人不絕。
皇帝注視着一個穿白布短褂褲的老者,見他一手擎着三籠鳥,一手牽着五六歲大的一個男孩,想來是祖孫倆。
走着走着,小男孩不肯走了,老者便俯下身去,一老一小不知說了些什麼?但見小男孩歡然跳躍着奔向一個藍布棚子下的小食攤,老者也慢條斯理地在攤子上放下鳥籠,坐了下來,一面跟攤上的人招呼,一面照料孫子吃點心。
那份恬然自适的天倫之樂,皇帝都覺得分享到了。
“小李!”皇帝有着無比的沖動,“咱們溜出去逛逛,怎麼樣?”
小李大吃一驚,不忙答奏,先轉過身去查看,是不是有人聽到了皇帝的話。
總算還好,随侍在身旁的,除他沒有别人,皇帝的聲音也不高,其他遠遠在伺候的太監,不緻于聽見。
“怎麼樣?”皇帝放下千裡鏡,又問了一句。
“萬歲爺!”小李跪了下來,哭喪着臉,拍着後腦勺說:
“奴才的腦袋,在脖子上安不穩了。
”
“去你的!”皇帝踢了他一腳,不過是笑着罵的。
這句話就此不提了,小李卻是大有警惕。
皇帝的心情,沒有比他再清楚的,一個人獨宿乾清宮,強自以做詩寫字排遣,那就象吃齋似的,偶爾來一頓,覺得清爽可口,日子一長,如何消受得了?同時,他也發覺,皇帝對皇後,敬多于愛,他真正傾心喜愛的是長身玉立,膚白如雪的瑜嫔。
但召幸瑜嫔,敬事房必須面奏皇後許可,或者有皇後钤蓋了小玉印的“手谕”為憑。
而每遇到這樣的情形,皇後總是勸皇帝到鹹福宮去,這是皇後賢德的表見。
無奈皇帝始終賭氣不願跟慧妃在一起,那就隻好連瑜嫔都不親近了。
這是個一時解不開的結,小李也曾勸過皇帝,不妨敷衍敷衍慧妃。
皇後如此說,皇帝隻是心不謂然,等小李這樣說時,便是忠言逆耳,除了遭受一頓嚴厲的申斥以外,不會有何效果。
因此,他要替皇帝遣愁排悶,必須另辟蹊徑。
于是又想到修圓明園這件事,找了個空,他到内務府去探聽消息。
“你來得正好!”候補筆帖式成麟笑嘻嘻地把他拉到一邊,低聲說道:“有個好消息,你先放在肚子裡,得便跟皇上回一回,如今有個姓李的候選知府,是個大‘木客’,他在雲貴的深山裡,有無數木料,願意報效,就在這兩天可以談妥。
修園子光有錢也不行,最要緊的是‘棟梁之材’,現在天從人願,真正是太後、皇上的洪福齊天。
”
“靠得住,靠不住?”小李疑惑地問。
“當然靠得住!一談妥了,我馬上來通知你。
”
話是如此說,其實成麟也還沒有把握,要等見了面才知道。
見面是在前門肉市的正陽樓,由貴寶出面請客,唯一的這位主客名叫李光昭,自稱是廣東嘉應州人,但不說客家話,說得一口字正腔圓的湖北話,問起來才知道久居漢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