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此時已經打定主意,跟俄國能善罷甘休,還則罷了,不然就得開仗。
所以每天催恭王籌劃邊防,整頓戰備,一等有了成議,下诏求賢,自是當務之急,宿将鮑超,決定起用,連充了軍的陳國瑞亦打算赦他回來效力。
見此情形,李鴻藻覺得保薦吳大澂,正是人臣事君應有之義,因而一口答應了張之洞的要求。
話雖如此,也不能貿然舉薦。
李鴻藻雖然名心稍重,但為人誠懇,他覺得保舉人才,雖是大臣的報國之道,但亦須為被保舉的人,謀一個能夠發揮所長,将帥和協的善地,才算盡了提攜的責任。
經過與張之洞的一番籌議,李鴻藻為吳大澂找到了一個人地相宜的差使,隻待正月十七的會議過後,就可進行。
正月十七在内閣的會議,要議的是兩件大事。
一件是崇厚的罪名,刑部司官已經過細心推求,拟了一個奏稿作為會議的根據。
說他“違訓越權”是句籠統的話,到底如何“越權”,如何“違訓”?不能不在大清律例上求得一個适當的比附。
看來看去有一條“增減制書律”可以比照,對外國的條約,須奏奉欽定,即與“制敕”無異。
“增減制書”的行為,自有已行、未行的區别,雖然條約未奉批準,但已畫押用印,就是“已行”,而“增減制書已行”者,是斬監候的罪。
看了刑部司官所作的判決,無人提到異議,議罪一事,就算定谳。
另一件事是總理衙門所上的一個折子,事宜是“籌備邊防事宜”,一共八條,洋洋數千言之多,範圍太廣,無從議起,而且看一遍就得花好些時間,也沒有那麼多工夫來細心研究,紛紛畫押,草草成議,由内閣具奏,聽候聖裁。
※※※
對慈禧太後來說,這個會議籌備邊防事宜的奏折,光是看一遍,就是很沉重的負擔,因為她從開年以來,精神一直不好,過分勞累和憂急,加上飲食失調,傷了脾胃,以緻夜不成寐,并有盜汗,但不能不強打精神,力疾從公。
内閣的複奏是由李蓮英坐在她身邊的小凳子上,念給她聽的。
茲事體大,未跟軍機當面商談以前,無法作任何決定,能決定的是崇厚的罪名,不過也得跟慈安太後商量一下。
将“東佛爺”請到長春宮,慈禧太後為她解釋,刑部按律定罪,隻要是這個罪名,便是“斬監候”,沒有寬減的可能。
“崇厚當然糊塗該死。
不過既說按律定罪,到底是已行、未行,得要辨一辨清楚。
”慈安太後問道:“不是說,條約得要批準了才能算數?那就不是“已行”。
你說是不是呢?”
“不是!”慈禧太後的肝火很旺,所以聲音僵直,竟是一個釘子碰了回去,“如果是‘未行’,就不會有眼前這麼大的麻煩!‘斬監候’還是便宜他的,且莫說雍正、乾隆年間,隻怕先帝在日,他都逃不掉‘斬立決’的罪。
”
慈安太後默然。
過了一會便站起身來,說一聲:“傳轎!”
連慈禧太後的病情都未問,就回自己宮裡去了。
象這樣怫然而去的情形,是極少有的,慈禧太後自也不免失悔。
然而那隻是出自良知的刹那間事,一轉眼看到厚厚的一疊奏折,不由得便把這兩三個月來,操勞國事所感到的種種焦急、氣憤、憂愁、深夜不寐、彷徨無計的苦楚,都想了起來,覺得自己就算言語失檢,慈安太後也應該體諒,何苦如此認真?她不體諒有病的人肝火旺,莫非有病的人,例該受委屈?
這樣轉着念頭,便覺得胸膈之間象有個痞塊往來沖突,五中焦躁,怎麼樣也咽不下那口怨氣。
“哼!”她冷笑着,“居然給臉子我看!”
聽語氣不象自言自語,李蓮英便需答話,他趴下來磕一個頭:“奴才有句話,不知道當說不當說?”
“什麼話?”慈禧太後警告似地說:“你可别也來氣我!”
“不怪主子生氣,奴才也不服。
不過,話說回來,誰也沒法兒替主子分勞分憂,國家大事,全靠主子操心,千不念,萬不念,隻念着天下少不得主子。
”李蓮英又磕一個頭:“奴才嘴笨,實在不知道怎麼說了。
”
他雖說不出來,慈禧太後卻懂他的意思,畢竟還有個人了解自己的甘苦!這樣想着,心裡好過了些,對李蓮英當然也格外另眼相看了。
“主子聖體欠安,别人不知道,奴才知道主子的病是怎麼來的。
饒是這麼費心費力,還受人的氣,奴才替主子……。
”
說到最後,竟是哽咽着無以畢其詞。
慈禧太後一驚,急急問道:“你是怎麼啦?”
“奴才,奴才想想,替主子委屈。
”
李蓮英居然淚流滿面。
慈禧太後感動得不得了,又難過,又高興,又驚異,竟是這樣子忠心耿耿,實在難得。
“你用不着替我委屈。
”她點點頭說,“你有這點孝心,不枉我看重你。
俗語說得好,‘不要氣,隻要記’,你也記着今天這一段,大家走着瞧吧!起來,拿藥我吃!”
慈禧太後一直不大肯服藥,此刻不待相勸,自動要藥來服,似乎全是看在他的“孝心”上面。
李蓮英自然奉命唯謹,趕緊站起身來,從條案上的銀盒子裡,取出一包由太醫院特地配制,平肝清火的丸藥,打開來放在托盤裡,送到慈禧太後面前。
不知是藥的功效,還是由于李蓮英的孝心,慈禧太後覺得比剛才舒服得多,精神一振,便又說道:“看看還有幾條,把它念完了。
”
李蓮英很知道分寸,這些大事上,他不敢勸慈禧太後節勞,要避幹預政事的嫌疑,于是仔細看了看答道:“還有兩條。
”
接着,便不疾不徐地念道:
“此次開辦東北兩路邊防,需費浩繁,現在部庫支绌,必須先時措置,以備不虞。
着戶部通盤籌劃,先将各省丁、漕、鹽、關,實力整頓,并将厘金、洋藥稅等項,責成督撫,力除中飽,毋任有濫支侵蝕情弊,俾資應用。
惟邊防刻即舉辦,需饷甚急,着戶部先于提存四成洋稅項下……。
”
念到這裡,慈禧太後突然打斷:“慢着!”
于是李蓮英住口無聲,很小心地擡眼偷觑,隻見慈禧太後凝視着空中,卻不是空中有什麼引人注目的東西,迷惘的眼神,不知是悲傷還是怅惘?隻看得出她是在盡力搜索着記憶,睫毛眨動得越來越快,雙眉越擰越緊,是很吃力的神氣。
終于眉目舒展了,視線落下來看到李蓮英謹慎而關切的神色,她用低沉的聲音說:“我想起來了!皇帝親政的第一天,軍機跟他回奏的第一件事,就是‘提存四成洋稅’。
一晃兒七年了。
唉!”她歎口氣又問:“今兒幾時?”
“昨兒‘燕九節’,今兒正月二十。
”
“皇帝是那年正月二十六親政。
差六天,整整七年。
”
原來她口中的皇帝,不是指此刻沉睡在長春宮寝殿中的小皇帝,是指出“天花”賓天的先帝。
李蓮英很奇怪,慈禧太後念及獨子,似乎感慨多于悲悼。
這仿佛證實了沈蘭玉他們平日閑談中所透露的,當年母子感情不和的傳說,因此他不敢多說,隻這樣答道:“奴才進宮晚,沒有趕上同治爺在的日子。
”
“唉!”慈禧太後搖搖頭,似乎不願再提先帝,接着又說一聲:“往下念吧!”
李蓮英答應一聲,找着成段落之處念起:
“惟邊防刻即舉辦,需饷甚急,拟着戶部先于提存四成洋稅項下,酌撥巨款,以應急需;一面按年指撥各省有着的項,俾無缺誤。
其西征專饷,津防水陸各軍,北洋海防經費,及淮軍專饷,拟着戶部分饬各省關,按年全數解足。
東三省練饷、協饷,各省關未能解足者,亦着勒限解清。
”
念完了這一條,要等慈禧太後考慮,李蓮英起身替她換了熱茶。
她捧着茶杯出了半天的神,忽然問道:“在山西辦赈的閻侍郎,你知道不知道這個人?”
這是指工部侍郎閻敬銘。
李蓮英常為慈禧太後讀奏折,山西大旱的赈務及善後事宜,常由巡撫曾國荃與閻敬銘會銜出奏,他如果說不知道,就是欺罔,李蓮英便答一聲:“是!”
“你聽說了沒有,他在山西怎麼樣?”
李蓮英略想一想答道:“奴才有親戚從山西逃荒來的,多說朝廷派閻侍郎辦赈,就是天大的恩典。
閻侍郎辦事很認真。
”
“嗯,嗯!”慈禧太後沒有再往下說,李蓮英卻有些猜到了,正在談籌饷,忽然提到閻敬銘,看來是要将他調到戶部來辦事。
由于奏折太多,慈禧太後昨夜不免過勞,這天起身,精神委頓,視朝比平日晚了許多。
因此,恭王和軍機大臣,都在養心殿廊下待命,小聲談着她的病情,憂心忡忡地怕她累出一場大病來。
“說實在的,西聖真該好好息一陣子。
不過,這話不便進谏。
”
“請福晉進宮的時候,不妨勸一勸。
”寶鋆提議。
恭王點點頭,正要想說什麼,聽有太監傳呼之聲,知道西宮太後出臨,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