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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署拟了個稿子在這裡,請各位看看!”
總理衙門的建議是,另派使臣,改議條約。
這也是正辦,大家都無話說,隻是奉旨參與會議的張之洞是例外,他說另派使臣,有辱國體,不妨叫駐俄參贊,署理公使的邵友濂,先探一探俄國的意向,再作道理。
“電信往來,大費周折,也怕電信中說不清楚。
”恭王從容說道:“事不宜緩,就是另派使臣,到俄國京城,也得兩三個月的工夫,不知開議何日。
我看,就這樣辦吧?”
張之洞雖有許多議論要發,無奈孤掌難鳴,而且也不願過于跟恭王抗争,終于在奏稿上署了名。
無形中等于代表清流,贊成和平了結。
總理衙門的會議一散,随即在恭王府又有另一個會議,商量另派使臣的人選。
這又是一個難題,要将崇厚已畫了押的條約推翻,改立新約,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清議如此憤慨激烈,誰也不肯擔此辱國的罪過。
而況俄國在萬裡以外,苦寒之地,又值隆冬,這趟辛苦,也不是常人所能忍受的,因而在現在夠資格持節奉使的官員中,一個一個地數,怎麼樣也找不出适當的人選。
本想起用郭嵩焘,以他對洋務的熟悉,應是唯一夠格的人,但郭嵩焘奉命出使英國,由于副使劉錫鴻的事事掣肘,不得不告病辭官。
回到湖南家鄉,又飽受譏辱,罵他媚外,罵他忘本,因而異常灰心,決不肯再來蹚這遭渾水,還是趁早不作此想,免得白白耽誤工夫的好。
※※※
最後還是沈桂芬想到一個人,就是郭嵩焘的後任,光緒四年出使英國的曾紀澤。
“到底找對了!”寶鋆如釋重負,長長地舒了口氣,“這是獨一無二的人!才具、年紀、身分,還有他老太爺的餘蔭,足可勾當此事。
”
曾紀澤對洋務的了解,不下于郭嵩焘,年紀也還輕,萬裡奔波,力所勝任,本人是襲封的一等毅勇侯,足以見重于俄國君臣,交涉比較容易着手。
最好的就是所謂“他老太爺的餘蔭”,曾國藩勳業彪炳,門生故吏滿天下,看這份上,将來交涉即令有不如人意之處,大家也不好意思苛責。
曾紀澤能夠不挨罵,那麼總理衙門十大臣,連帶也就可以少受責備了。
“好!”恭王也點頭,而且有更進一步的看法:“曾家受恩深重,曾劼剛勳臣之後,與國同休戚,想來他明知艱巨,也說不出推诿的話。
就照此回奏,上頭沒有不準的道理。
”
“崇地山的罪名如何?”寶鋆又說:“各國公使一起抗議,這情形也得讓上頭知道才好!”
“不好!”恭王很率直地駁他,“‘西邊’最讨厭聽這些話,以為洋人處處挾制,如果不問到,不必多說。
”
“是!”沈桂芬看了寶鋆一眼,“崇地山少不得先受點委屈,他不受委屈,大事不能了,大事一了,他也不會有什麼大禍。
”
寶鋆細想一想果然。
倘或大局決裂,崇厚當然要掉腦袋,不然就有點師出無名了。
若是曾紀澤到了俄國,能把交涉辦了下來,則依萬國公法,沒有殺崇厚的道理。
而且将來轉圜的辦法多得很,譬如授意曾紀澤,假托俄國人的要求,開釋崇厚,表示議和的誠意,就是很好的一種做法。
“我已經托徐頌閣跟潘伯寅緻意了,”沈桂芬說,“刑部預備複奏,請王大臣會議定罪,這又可以緩一口氣。
”
徐頌閣就是徐郙,江蘇嘉定人,同治元年的狀元,現在當詹事府正詹,在南書房行走。
沈桂芬用翁同和疏通李鴻藻,以徐郙聯絡同在南書房的潘祖蔭,是南派“連衡”、“合縱”的妙用。
這個年當然過得不輕松,但同樣沉重的心境中,畢竟還有區别。
一種是沉重得幾乎承擔不住,隻想卸除負荷,好好喘息一會;一種是沉重得精神抖擻,整頓全神要把一副千斤擔子挑起來,這就是沈桂芬與李鴻藻,也是南派與北派大概的區别。
年初三,慈禧太後就跟軍機見面。
清朝以勤政為家法,大年初一辦理政務,不足為奇,但總是虛應故事,不甚費心的事居多。
這一天不然,從辰初見面,足足談了兩個鐘頭方始結束。
接着,便連發了好幾道上谕,最重要的是派曾紀澤充任出使俄國欽差大臣。
這一次崇厚奉命使俄,所議的條約章程,不合朝廷的原意,由曾紀澤将“應辦事件再行商辦”,宗旨是“期妥協、重邦交”。
另一道重要的谕旨,當然是關于崇厚的。
他的罪名經過再三斟酌,定了四個字:“違訓越權”。
違訓則可以作為拒絕批準的理由,越權則表示崇厚所“畫押”的條約,隻是他個人的私意。
定這樣四個字的罪名,一方面是便于應付國際交涉,另一方面也是救崇厚。
因為他的罪名本來應該是“喪權辱國”,如果是“乾隆爺”的年代,不待崇厚到京,半路上就會遇到欽差,出诏旨立斬。
然而“西佛爺”的權威,也很可觀了。
正月初三奉明發上谕,根據刑部的奏請,将崇厚的罪名交由親王、大臣會議,就沒有一個人敢為崇厚申辯。
複奏說他“違訓越權,情節重大”,于是,慈禧太後進一步降旨,交由九卿以上的大臣,直到親郡王一起會議定罪。
正月初八,李鴻藻朝珠補褂,天不亮進宮遞喪服已滿,請安報到的奏折。
當時召見,慈禧太後面許:“李鴻藻仍在軍機大臣上及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行走。
”
朝旨一降,賀客盈門。
張之洞是早已就有“先知”的,一早趕到李鴻藻家,等到了好消息,義不容辭地為李鴻藻分勞,興高采烈地替他家接待賓客。
賓客中最為人注目的,自然是沈桂芬。
他的氣量雖狹,然而城府極深,到李家緻賀時,神态極其從容,并且不是道個賀,做到了應酬的禮節,随即告辭,而是閑逸地坐下來,與熟人閑聊,做足了與李鴻藻交情很厚,而且熟不拘禮的樣子。
他本籍吳江,寄籍宛平,亦算是順天和直隸的同鄉,所以張之洞與李鴻藻商議,利用山西赈災的餘款,建立“畿輔先賢祠”,他亦是贊助人之一,這時候便正好談這件事。
“先賢祠去年七月落成,今年是第一個年,”沈桂芬看着張之洞說:“香濤,該有一番舉動吧?”
“春秋二季緻祭是常禮。
今年第一個年,自當别論。
”
于是彼此商定,正月裡舉行一次祭典。
張之洞跟沈桂芬談“畿輔先賢祠”,談得十分投機,可是議論時向,就格格不入了。
當時,崇厚失職,薦主不能無咎,這些追究責任上的話,張之洞是不會提到的,他所談的是邊防,如何起用宿将、如何購置新式槍械、如何擇要防守,口講指劃,旁若無人。
而在舉座側目之中,獨有沈桂芬不斷搖頭,間或夾以無聲的冷笑,那種輕視的神态,對興高采烈的張之洞來說,仿佛兜頭一盆冷水。
“事非經過不知難。
”等張之洞的話告一段落時,沈桂芬接口說道:“局外人的高論,可以揀有理的說,自然動聽,局中人不尚空談,要講實際。
香濤,有一天你執了政,記着我今天的話。
”說着,随即起身,神色不動地拱拱手:“失陪了。
”
這個軟釘子,碰得張之洞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心裡好不是滋味。
過後思量,越想越不服氣,沈桂芬總當清流論政,無非書生之見,紙上談兵,倒偏要做個樣子他看看。
于是他想到了一個人:吳大澂。
吳大澂從陝甘學政任滿回京,不久因為山西、河南、陝西大旱,奉旨會辦赈務,躬曆災區,不避辛勞,救的人很不少。
陝甘總督左宗棠、直隸總督李鴻章、山西巡撫曾國荃,都在奏折中說他的好話。
慈禧太後決定将他外放,翰林出任地方官,不是知府,就是道員,吳大澂放的是河南河北道,駐河南武陟,照例兼管河務水利。
這個缺分很苦,但東有開封、西有洛陽,南岸就是荥陽、汜水,正是中原古戰場之地。
吳大澂雖是蘇州人,卻深慕他的鄉先賢,明朝的韓雍。
他平時喜歡談兵,經常與親兵在一起練洋槍打靶,頗有“準頭”,沾沾自喜,所以到了這個地方,斜陽影裡憑吊古迹,策馬高崗,攬辔便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
他又跟潘祖蔭同好,而河南出土的周秦古器甚多,打靶之暇,摩抄碑版金石,頗得意于他自己的那副儒将派頭,因而一時也不想求什麼升遷。
對俄的糾紛一起,象他這樣的人,自然不會沉默,他跟張之洞意氣相投,平時常有書信往來,這時候自是洋洋灑灑,大談籌邊之計。
其時由于左侯在西陲的武功所激發,做學問正流行研究西北地理,吳大澂的同鄉,也是他同治七年戊辰這一科的狀元洪鈞,就是專門搞這一套的。
吳大澂亦頗有所知,因而論到西北、東北的山川形勢,頭頭是道。
張之洞靈機一動,認為吳大澂應可以有一番作為。
他是想到就做的脾氣,當時便檢出吳大澂最近寫來的兩通長函,送給李鴻藻去看,要求李鴻藻保薦吳大澂帶兵籌邊。
慈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