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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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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光緒入承大統,醇王以皇帝本生父的地位,未便再擔任任何差使,所兼各職,分别另簡王公接替。

    醇王所有的職司中,最重要的是“管理神機營事務”,派由伯彥讷谟诂繼任。

    但當時的上谕中拖上一個尾巴:“醇親王辦理多年,經武整軍,着有成效,仍将應辦事宜,随時會商”所以醇王與神機營的關系不斷,伯王大受到牽制。

    兩王本是兒女親家,醇王的長女由慈禧太後指婚給伯王的長子那爾蘇,而兩親家竟因公事傷害了私誼,有些面和心不和的模樣。

     神機營的官兵,樂于親近醇王,也是由于伯王治軍較嚴的緣故。

    視事的第一天,他就表示:“我奉旨當這個差使,一定要把神機營整頓起來。

    當年祖宗入關,神機營的士兵,能夠站在馬上放箭。

    如今,你們看是什麼樣子?倘或再不整頓,更不知道會怎麼樣的糟!” “王爺,”有人勸他:“不必多事吧!這是再不能整頓的了。

    ” 伯王不信,銳意改革,無奈積習太深,那些不長進的官兵,又以醇王為護符,所以辦事越來越棘手。

    日久疲頑,伯王的那番雄心壯志,也早就抛入汪洋大海了。

    不過他的禀性峻急,遇到看不順眼的情形,依舊會雷厲風行地嚴辦。

     這年南苑秋操,發覺火器營少了一門炮。

    深入追究,才發覺是一夥士兵,居然将火炮錘碎,當廢鐵賣了給鐵匠店。

    如此荒唐之事,自然為伯王所不能容忍,下令首犯治罪,從犯開革。

     從犯中有個骁騎校名叫富哈,他的母親是醇王府洗衣房的嬷嬷,頗得七福晉的信任,富哈因有所恃,平時在營裡就常幹不法的勾當。

    開革以後,便端出醇王府的招牌,請人向伯王要求收回成命,或者另外補上一個名字。

    伯王嚴詞拒絕,毫無情商的餘地。

     于是富哈乘伯王閱操的時候去求見,侍衛見他神色不善,抓住了先搜身,果然搜出一把極鋒利的小刀。

    其意何居,大成疑問,嚴刑審訊之下,支吾其詞,看起來是有行刺的意思。

     神機營的士兵行刺長官,說出去駭人聽聞,所以伯王上奏,隻說“富哈挾刃尋死,請即正法,抑交刑部,請旨辦理”同時,由軍機大臣面奏真相,建議按軍法從事,而且不必明發上谕。

    慈禧太後當然照準,富哈在當天就被處死了。

     到了第二天一大早,伯王府開出大門來,發現台階上躺着兩個婦人,年紀大的那個,已經氣絕,年紀輕的那個,奄奄一息,找了兵馬司的官員來,灌救無效,延到天亮也一命嗚呼了。

     這一老一少兩個婦人,便是富哈的一母一妻。

    服毒自盡在伯王府的門前,自是怨無所洩,走上這樣至愚的絕路。

    如果“仇家”是平民百姓,這一下便可以害得對方家破人亡,無奈是王公府第,除了為伯王帶來不痛快以外,不會惹上什麼官司,兩條人命,算是白白葬送。

     富哈家裡還有人,他的嬸母也在醇王府服役,便請見七福晉,跪地器訴。

    七福晉遇到這種麻煩,不知如何應付,隻有告訴丈夫。

     醇王當然也知道了這件事,早有神機營常奔走醇王府的人,來加枝添葉地細訴經過,說伯王禦下如何嚴刻。

    神機營不同其他營伍,本就不服蒙古親王來管轄,如今忍無可忍,唯有請醇王作主。

     所謂“作主”,意思是仍舊請醇王來管。

    從中俄交涉開始,邊防緊急,言官就不斷建言,說應該聯絡蒙古,鞏固邊陲,醇王認為“這都不過是給伯彥讷谟诂開路”,每逢兩宮太後提到,總是極力反對。

    但神機營是自己一手所培植,兵權落到他人手裡,老覺得于心不甘。

    早年為要避嫌疑,不便過問朝政,自然也不便去抓神機營的權,最近奉旨參與大計,倘或對俄交涉決裂,拱衛京師的重任,舍我其誰?這樣,就得先把神機營拿回來,才有憑借。

    因此,決定借這個機會,攻掉他的親家伯彥讷谟诂。

     由此大處去看,富哈母妻之死,便有一篇文章好做。

    隻是不論怎麼樣,談不到替她婆媳倆“報仇”,除卻交代帳房,好好替她們辦後事,同時多賞幾兩銀子,作為富哈家孤兒的教養之資以外,不能向伯王有所理論。

     伯王也知道,他的兒女親家對他不滿,而且也聽到神機營有請醇王複起的打算,隻是暗中較勁的事,不便公然談論,所以煩惱在心裡。

    現在又遇見李蓮英來訴說這麼一件荒謬怪案,越覺揪心。

     “你說得也對,‘西佛爺這幾天脾氣不好’,病中也不宜受驚”他改變了原先激動的态度,“咱們分開來辦,内裡歸你維持,好好兒查一查,外頭歸我。

    說實話,我也還不知道怎麼辦,得跟六爺商量一下。

    看他怎麼說,咱們随時商議。

    ” 李蓮英就怕案子鬧大,不可收場,但一手硬壓,卻又擔不起責任,現在聽伯王有“随時商議”的話,便不會貿然出奏,頗為滿意,因而連聲答道:“是,是!我遵王爺的吩咐,上緊去查,王爺有什麼話,務必請賞個信。

    為來為去為西佛爺聖體不安,不能再讓上頭煩心。

    ” 話是不錯,不過伯王也怕禦史糾彈,不敢馬虎,當時便到軍機去跟恭王讨主意。

     恭王也正有煩惱,煩惱是由他的長子載澂替他帶來的。

     這煩惱已非一日,從穆宗賓天以後,誰要提起“澂貝子”,恭王便會冒火。

    他不願見這個不肖之子,而載澂也正好躲着他父親,同時反因為恭王的見棄,更加胡作非為,成了京城裡的第一号惡少。

     因此,茶坊酒肆、戲園妓館,提起“澂貝勒”,無人不知。

    澂貝勒有好些外室,也生下好些子女,便有人幾次勸恭王,說都是天潢貴胄,也是他的親骨血,勸他收歸府邸。

    恭王執意不允,隻說:“讓他們姓覺羅禅好了。

    ”宗室與人私生的子女,不歸入内務府的冊籍,也不能姓覺羅,别起一姓,叫做覺羅禅,又叫做覺羅察。

     在載澂的外室中,最得寵的是“奎大奶奶”,她原有丈夫,是個“不入八分”的鎮國公,名叫兆奎。

    兆奎暗懦無能,凡事都由奎大奶奶出頭料理,因而養成喜歡趕熱鬧的性情,尤其喜歡趕廟會,逢三土地廟、逢四花兒市、逢五逢六白塔寺、逢七逢八護國寺、逢九逢十隆福寺,一定可以看見花枝招展的奎大奶奶,左手捏一塊鮮豔非凡的手絹,右手扶在丫頭的肩上,踩着花盆底,風擺楊柳似的,到處跟人打招呼。

     這年六月初一,右安門外十裡草橋地方的碧霞元君廟,一年一度的廟市。

    京城裡碧霞元君廟最多,俗稱娘娘廟。

    娘娘廟進香,稱為“朝頂”,按方位不同,分為南頂、北頂、東頂、西頂,而草橋這一處,則稱為中頂,花木最盛。

    其中有一家茶社,招牌“小有餘芳”,本是人家的園林,逢春開市,十分幽雅,是達官貴人初夏逛中頂必到之地。

     這天的奎大奶奶,娘娘廟燒過香,便來“小有餘芳”閑坐,臨軒當風,解開旗袍領子上的衣紐,正拿着手絹,在輕輕擦汗,隻見走進來一班一式藍布大褂、白細布褂褲、薄底快靴的俊仆,有的抱着細席、有的拿着茶具、有的捧着衣包、有的提着食盒,昂然直入。

    最後進來的是一個二十四五歲的少年,梳一根油松大辯,面白如玉,星目炯炯,生就兩道斜飛入鬓的長眉,越顯得神采飛揚。

    隻是看到身上,奎大奶奶不由得皺眉驚異,那少年穿的是一件黑綢長衫,從上到下,繡滿了彩蝶,何止上百? “誰呀!”她在心裡思量,“看樣子必是公子哥兒,怎麼打扮得這麼‘匪氣’?” 那“匪氣”的貴公子,惹得滿座側目,他卻毫不在乎,在居中一張大桌子旁邊坐定,那雙色眼肆無忌憚地掃視着年輕婦女,卻是一瞥即過,直到發覺奎大奶奶才盯住了不放。

     奎大奶奶被他看得心頭亂跳,見他的視線仿佛是在自己脖子上,這才意會到還敞着領口,露出雪白一段頸項,倒象是有意賣弄風流似的。

    這樣自念着,不由得臉一紅,趕緊回過臉去,将領子的衣紐系上。

     “大奶奶!” 奎大奶奶回頭一看,正是那少年帶來的一名跟班,笑嘻嘻地在哈腰為禮。

     “大奶奶!我家大爺有請!” 奎大奶奶既驚且怒,“誰認識你家大爺?”接着加上一聲冷笑,依舊把臉扭了過去。

     “大奶奶,你是最體恤下人的,務必賞我一個臉兒!”那俊仆依舊含着笑,哈着腰,“我要請不動大奶奶,我家大爺一定說我不會辦事,輕則罵、重則打,碰得不巧,還會攆我出府。

    一家八張嘴,怎麼得了?大奶奶,你就行行好,點個頭吧!” 奎大奶奶又好氣、又好笑,可也有些得意有些窘。

    隻是說到頭來,衆目睽睽之下,不能不顧面子,便虎着臉呵斥:“你倒是仗誰家的勢?大青白日的,就敢這麼跟人羅唣?” “是,是!大奶奶别動氣。

    ”那人倒退兩步,連連躬身,“大奶奶真不肯賞面子,不敢勉強。

    府上在那兒?賞個地址,改日到府上跟大奶奶磕頭賠罪。

    ” 奎大奶奶揚着臉不理,一雙鳳眼卻斜斜地瞟了過去,見那衣服匪氣的大爺,似笑非笑地,也是一雙眼盡自盯着這面,看樣子是女人面上知情識趣,肯做低服小的人。

    這樣想着,無端地臉上一陣發熱,本來太緊了一點的領口,越覺卡得難受。

    一伸手要去解衣紐,意會到大庭廣衆之間,不宜如此,便把剛擡起的手,又放了下來。

    一不小心,卻又打翻了茶碗,更覺不好意思,自己跟自己發恨:是怎麼了?喪魂落魄的! 這樣在心裡自語着,賭氣要回家,回頭想招呼跑堂的算賬,隻見那一主數仆正離座而去,倒有些沒來由的怅然若失之感。

     “小雲啊!”她懶洋洋地說,“看車夫在那兒,咱們回家。

    ” “大奶奶,”小雲有些不願,“不說要看‘跑飛車’嗎?” “今兒不看了。

    也不準定有。

    ” “有!”小雲斬釘截鐵地說:“一定有!” “咦!我不知道,你倒知道?” “剛才有人進來跟那面那位大爺說,說是車子預備好了,請那位大爺下場玩兒。

    不就是跑飛車嗎?” 這一說說得奎大奶奶改了主意,安坐着不動。

    隻是那位大爺倒是什麼人?若是大買賣人家的子弟,不敢這麼跋扈,王公大臣家的少爺,又何緻于有那麼一身打扮?莫非是那個戲班子裡的名腳?如果是,必是唱武生,或是唱刀馬旦的,不然不敢下場跑飛車。

     越想越多,越想越納悶,也越想越有趣,奎大奶奶便招招手将跑堂的喊了過來。

     “剛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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