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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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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變帶來的憂懼不安,因為慈禧太後的“報大安”而消失了一大半,在她自己,所記得的隻是“女主出政令”這句話。

    這一年多以來,為了中俄交涉,她抑郁在心,積之已久,第一恨自己力不從心,其次,有孝貞慈安太後在,凡事畢竟不能獨斷獨行。

    如今情形完全不同了,心情暢快,意氣發舒,覺得時局雖然艱難,其實大有可為,一切隻在自己的手腕。

     就在這時候,接到一個密折,是奉旨巡閱長江水師的彭玉麟,參劾兩江總督劉坤一,說他“嗜好素深,又耽逸樂,年來精神疲弱,于公事不能整頓,沿江炮台,多不可用,每一發炮,煙氣眯目,甚或坍毀。

    ”又說他“廣蓄姬妾,稀見賓客,且縱容家丁,收受門包,在兩廣總督任内,所築炮台,一經霪雨,盡皆坍毀。

    ”措詞異常率直。

     慈禧太後是知道彭玉麟的,賦性剛介耿直,知人論世,難免偏激,因此,她對這個奏折上的話,不甚深信。

    但遇到這樣的案子,必得派大員查辦,因而發交軍機議奏。

     軍機卻深感為難,仍舊隻能請旨。

    因為查辦兩江總督,至少得派個大學士,大學士出京查案,風聲太大會影響政局的安定。

    而且要查的是江防,亦非深谙兵事的,不能勝任。

     “最為難的是,劉坤一、彭玉麟都是朝廷倚重的大臣,人才難得,總宜保全。

    如果查有實據,也還罷了,倘或其中不盡不實,劉坤一必又奏劾彭玉麟,鬧成兩敗俱傷,似非保全之道。

    ”恭王又說,“此事關系甚大,臣等不敢擅專,總得先請皇太後定下宗旨,臣等方好遵循。

    ” 慈禧太後見恭王如此怕事,自然不滿,但細想一想,他的話亦不是全無道理,因而問道:“如果派人查辦,你們看是誰去好?” “如果真的要查辦,自以左宗棠為宜。

    不過,左宗棠正請病假,天氣又熱,長途跋涉,不甚相宜。

    ”恭王又說,“這一案,派大員出京,必定引起外間揣測,平添許多風波。

    臣請旨,是否可以寄信給劉坤一,讓他明白回奏。

    ” “那沒有用。

    ”慈禧太後大為搖頭,“讓劉坤一回奏,當然是為他自己辯護,那時再派人去查,就不是保全之道了。

    我想……,”她沉吟了好一會說:“左宗棠的性情我知道,他不宜于查案,從前查辦郭嵩焘,說的話不公平。

    ” 接着,慈禧太後指示,就派彭玉麟密查。

    這是辦事的創格,但細細想去,卻是極高明的一着,第一,不必特派大員出京,而彭玉麟本在江南,順便密查,不着痕迹。

    其次,原由彭玉麟參劾。

    複派彭玉麟密查,等于讓他更作詳細的報告,複奏為原奏之續,就好象不曾查辦過劉坤一。

    恭王認為這樣做法,最好的是,沒有奉旨查辦的第三者,将來案情或大或小,或嚴譴或保全,都可操縱自如,所以欣然承旨,由衷地頌揚聖明。

     兩江的參案,未有結果,陝甘的人事卻須有所變動。

    曾國荃本無意去主持陝甘的軍務,而在這半年之中,不但自己體弱多病,并且家庭中連番拂逆,先是他的胞侄,曾國藩的次子紀鴻,會試屢次落第,這年五月間郁郁以終。

    接着,他自己又死了一個兒子,情懷灰惡,堅決求去。

     恭王深知他的心境,已經答應讓他休息一個時期,但繼任人選頗費躊躇。

    左宗棠當然沒有回任的道理,就是他自己願意再度出鎮西陲,朝廷亦不會相許,因為割斷了他跟劉錦棠、張曜等人的關系,便等于變相收回兵權,不宜讓他再統舊部,形成尾大不掉的局面。

    但陝甘畢竟仍是湖南人的天下,所以曾國荃的繼任人道,亦必得仍是湖南人,才能籠罩得住。

     這番調動,重在防務,與尋常的督撫遷調,情況不同。

    所以恭王事先曾與李鴻章商議,預備以劉坤一調任陝甘,丁寶桢在四川的聲名很好,應該移督兩江。

    空下來的四川總督一缺,照李鴻章的打算,最好讓他老兄湖廣總督李瀚章調補。

    丁寶桢這幾年在四川極力整頓,吏治非吳棠在日所可同日而語,稅收更有起色,光是協解北洋購置鐵甲船的鹽稅,就有三十萬兩之多,所以李瀚章如能調為川督,在李鴻章來說,公事上先就可以得心應手。

     于是,不等彭玉麟奏複,恭王先就奏明慈禧太後,召劉坤一進京陛見,由彭玉麟署理兩江總督,作為一次督撫大調動的第一步。

     左宗棠一月假滿,又續假一月,這次慈禧太後批是批準了,卻是疑惑。

     因此,在召見醇王時,特地問道:“最近見着了左宗棠沒有?” “半個月前,臣去看過他。

    ”醇王答道,“精神還不差,隻是興緻不好。

    ” “為什麼呢?” “大概辦事不大順手。

    ” 慈禧想了想說:“是不是有人跟他過不去?” 這是指寶鋆,醇王不便肯定,答一聲:“皇太後聖明。

    ” “你倒看看他去。

    ”慈禧太後說,“勸勸他。

    到底是替朝廷立過功勞的人,年紀也這麼大了,問問他自己有什麼意思。

    ” 醇王銜命去訪問時,左宗棠正短衣蒲扇,在家納涼。

     在親貴中,醇王最看重左宗棠,他亦往往倚恃醇王作擋箭牌。

    所以接得門上通報,絲毫不敢怠慢,具衣冠、開中門,将貴客迎了進來,要用待親王的禮節參見,讓醇王硬攔住了。

     寒暄之際,先問病情。

    左宗棠便滔滔不絕地,将他頭面浮腫、胸有痞塊這些毛病的由來,從頭談起。

    醇王一面聽、一面看,心裡在想,能這樣起勁講話,就有病也不重,便等他談得告一段落時,勸他銷假上朝。

     “宗棠許國以馳驅,自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他以諸葛亮自命,所以自然而然地引用了《出師表》的話,“不過,衰病侵尋,有增無減,釋杖不能疾趨,跪拜不能複起,當差的儀制尚且難得周全,其他還談得到嗎?多承王爺垂愛,一定能體諒七十老翁的苦況。

    等假滿以後,無論如何要請開缺、開差使。

    那時要請王爺在慈聖面前,代為陳明苦衷。

    ” “老年不宜跪拜,上朝是一大苦事,我是知道的。

    ”醇王說道,“朝廷優禮勳臣,廟堂籌劃,倚重老成,隻怕慈聖也不肯放你回山。

    ” “是!”左宗棠答道,“雖然開了缺,我暫時仍舊住在京裡,以備朝廷顧問。

    如果明後年托天之福,八方無事,那時再乞骸骨,想來亦萬無不能邀準的道理。

    ” 看他言詞懇切,醇王認為真意已經探明。

    天氣這麼熱,自己固然不耐久坐,而做主人的衣冠陪客,更覺不忍,便起身告辭。

    第二天特為進宮請見慈禧太後,将所見所聞,據實面奏。

     “左宗棠的意思我懂了,他是想開掉軍機的差使,光是當大學士。

    ”慈禧太後說,“不過,我看他實在不宜于做京官,得找個好地方,讓他去養老。

    ” 左宗棠将要外放,就在這一刻便決定了,但“好地方”卻一時難找。

     當劉坤一奉召到京前後,彭玉麟的複奏也到了。

     非常出人意外地,彭玉麟的複奏,竟是為劉坤一多所開脫。

    原奏說“沿江炮台多不可用,每一發炮,煙氣眯目,甚或坍毀”并非劉坤一的錯處,錯在兩江軍需總局坐辦趙繼元。

     此人是安徽太湖人,同治二年的翰林,”原是正途出身,卻在散館以後,又捐了個道員,分發江蘇。

    這是有道理的,因為他的妹夫就是李鴻章,這時正署理兩江總督,郎舅無回避之例,便派了軍需總局的肥差,一直把持到如今,才為彭玉麟不顧一切地“掀”了出來:“兩江軍需總局,原系總督劄委局員,會同司道主持。

    自趙總元入局,恃以庶常散館,捐升道員出身,又系李鴻章之妻兄,賣弄聰明,妄以知兵自許,由是局員營員派往修築者,皆惟趙繼元之言是聽。

    趙繼元輕前兩江總督李宗羲為不知兵,忠厚和平,事多蔑視。

    甚至督臣有要務劄饬總局,趙繼元竟敢違抗不遵。

    直行己意。

    李宗羲旋以病告去,趙繼元更大權獨攬,目空一切。

    炮台坍塌、守台官屢請查看修補,皆為趙繼元蒙蔽不行。

    ” 趙繼元如此頑劣,彭玉麟以巡閱長江水師,整頓江防的職責,曾經插手幹預,但并無效果,他在奏折中說: “臣恐劉坤一為其所誤,力言其人不可用。

    劉坤一劄調出局,改派總理營務,亦可謂優待之矣,而趙繼元敢于公庭大衆向該督臣力争,仍要幫理局務。

    本不知兵,亦無遠識,嗜好複深,徒恃勢攬權,妄自尊大,始則自炫其長,後則自護其短,專以節省經費為口實,惑衆聽而阻群言,其意以為夷務有事,不過終歸于和,江防海防,不過粉飾外面,故一切敷衍,不求實際。

    其實妄費甚多,當用不用。

    大家皆瞻徇情面,以為局員熟手軍需,營務歸其把持。

    将來海疆無事,則防務徒屬虛文,一旦有事,急切難需,必至贻誤大計。

    夫黜陟之柄,操自朝廷,差委之權,歸于總督,臣不敢擅便。

    惟既有見聞,不忍瞻徇緘默,恐終掣實心辦事者之時,而無以儆局員肆妄之心。

    ” 奏折到達禦前,慈禧太後大有警悟,李鴻章的勢力遠達兩江,是她知道的,卻想不到是這樣根深蒂固。

    上海的制造局、招商局、以及将要開通的上海、天津陸路電報線,都在李鴻章手裡。

    再加上他有這樣一個至親盤踞在兩江軍需總局,曆任總督都無奈其何,變成南北洋防務,都靠李鴻章一個人,權柄過重,朝廷終有受他挾制的一天,豈不可慮? 因此,她不交軍機議奏,朱筆親批:“趙繼元劣迹昭著,即行革職。

    ”軍機處看到朱批,無不心驚。

    大家都懂她的意思,這是“殺雞駭猴”,有心給李鴻章一個警告,也是給所有的大臣一個警告:倘或不是勤慎奉公,她用威行法是毫不容情的。

     也就因為如此,慈禧太後決不讓劉坤一回任兩江,兩江總督得要派一個不甘于受李鴻章影響的人。

    “兩江的情形不大好!”她向恭王說,“用人不能光講才具,操守也要緊,總要破除情面,切實整頓。

    象盛宣懷當招商局委員,收買洋船,竟敢舞弊,居然還有人幫他說話,無怪乎象趙繼元這些人,膽子越來越大了。

    ” 這也是指着李鴻章說的。

    盛宣懷是李鴻章的親信,他收買旗昌洋行的輪船舞弊,查明屬實,而“居然還有人幫他說話”,也就是李鴻章。

     “彭玉麟是肯破除情面,實心辦事的,不如就讓他在兩江。

    ” “回皇太後的話,”恭王答道,“彭玉麟早有過話,決不肯做督撫。

    而且他參了劉坤一,又接劉坤一的事,為避嫌疑,更不肯了。

    以臣的意思,丁寶桢倒合适。

    ” “丁寶桢在四川很順手,一動不如一靜。

    我看,”慈禧太後突然想到,“叫左宗棠去吧!” 将左宗棠排出軍機,辦事可得許多方便,恭王表示贊成。

    不過左宗棠是不是肯去,卻成疑問。

    所以,恭王特地派一名軍機章京到左宅求見,探問他的意思。

     在左宗棠,這是意外之喜,頓時精神一振。

    他喜歡攬權,更喜歡獨斷獨行。

    少年時言志,不望拜相入閣,隻願出鎮方面,不得已而求其次,甯願做個七品縣官,亦可以一抒抱負。

    如今既拜相、又出鎮,而且兩江總督必兼南洋大臣,東南防務,要靠自己來經營策劃,大有用武之地。

    所以對派去的軍機章京,在矜持之中,不免喜形于色,表示一到南洋,江防、海防,隻要他一到任,必有辦法。

     事情就這樣定局了,但卻還不能降旨。

    因為劉坤一奏對不稱職,他本人鴉片瘾大、姬妾又多,也不願到西北苦寒之地,而楊昌濬的資望才具,都不夠總督的格,得要另外物色。

     最初想到劉坤一的族叔,雲貴總督劉長佑,他是湘軍宿将,早就當過直隸總督,移鎮西北,倒也人地相當。

    但因法國正在窺伺越南,西南的防務,亦頗并重要,不宜調動。

     挑來挑去挑中了一個湖南人,是浙江巡撫譚鐘麟,他是翁同和的同年,恭王對他特具好感。

    同治四年,慈禧太後與恭王失和,鬧出絕大風波,恭王幾幾乎連爵位都保不住。

    慈禧太後震怒之下,有言責的人,十九噤若寒蟬,隻有譚鐘麟以江南道禦史,慷慨陳言,說“廟堂之上,先啟猜疑,根本之地,未能和協,駭中外之視聽,增宵旰之憂勞,大局有關,未敢緘默”,同官感悟,列名合疏的,有四十餘人之多。

    慈禧太後一看這聲勢,不敢一意孤行,終于恢複了恭王的名位權力。

    以此淵源,譚鐘麟一直能得到恭王的支持。

    而且他的官聲不錯,并且當過陝西巡撫,論各方面的考慮,都很合适。

    唯一不甚妥當的是,他在浙江當杭州知府,署理杭嘉湖道時,楊昌濬當浙江布政使,正是他的頂頭上司,現在楊昌濬是甘肅布政使,變成譚鐘麟的部屬,似乎難堪。

    但朝廷用人,當然管不到這些細節,也就随它去了。

     譚鐘麟的調督陝甘,是出于張之洞的建議,在“翰林四谏”中,他頗得人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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